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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齐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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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丹凤眼对上丹凤眼,卞承泽眼中杀气腾腾,宁宸翰却淡定自若。二人又对视片刻,卞承泽才切了一声换了姿势,手肘支着扶手,左手撑在额角:“想不到他人脉还挺广。”
宁宸翰拧开另一瓶巴黎水,倒进卞承泽面前的杯里:“他对我有恩。”
卞承泽看向倒水的手,那只手肤色略白,握住瓶身的手指骨节分明,气泡水正顺着手的倾斜缓缓倒进杯中。
他瞥了眼整齐码在桌边的手套:“洁癖治好了?”
宁宸翰没回他,只朝入口方向轻轻点头,服务员才敢敲门进来,端来两份前菜。
圆碟正中是一块点缀花瓣和香料的三文鱼土司,宁宸翰铺开口布,熟练地拿起餐叉,像画画一般切着吐司,卞承泽白眼一翻,两只捏住吐司直接塞进嘴里。
三文鱼新鲜,吐司考得酥脆,配上刚好的调味,是道很不错的开胃菜。卞承泽嚼了几下咽进肚,口布捻在指尖,说道:“你今儿约我来,就想说齐爽的事?”
吐司切成大小均等的四块,宁宸翰叉起一块放进嘴里,注意力全放在餐盘上。
卞承泽一口气喝掉半杯水,起身开始系大衣扣,与来时的慢条斯理不同,这次他动作快了许多:“这事没得聊,走了。”
餐具悄无声息放回原位,宁宸翰看向卞承泽背影:“建议你,离他远点。”
大衣扣已系好,卞承泽拿雨伞在屋里甩了几下,答道:“呵呵。”
水珠随动作在地上拖下一长条痕迹,卞承泽看都被看身后,抬腿迈出单间,等着上菜的服务员稍作阻拦:“先生,您只吃了一道……”
一道视线投来,服务员徒生要被大卸八块的恐惧,拦人的手颤抖着垂下,卞承泽收回视线:“剩下的,让他自己吃吧。”
街角的咖啡厅,林静靠坐在沙发上,右手不断抬起,是在看表。
昨晚她接到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发来的信息是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是一个人的电话号码。林静半信半疑拨通那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有人接听:“喂。”
背景音嘈杂,林静听得出对方不是在酒吧就是在迪厅:“您好,请问是齐先生么?”
齐爽挥手,示意保镖关门:“哪位?”
林静坐直身体:“您好,我姓林,是一名心理医生,您的电话是有人告诉我的。”
齐爽倚在沙发上,卞承泽紧贴着他,左手攀上他的腿,被他一掌拍掉:“有事?还是推销的?”
“是有事找您,您现在方便说话么?”
对方说话很有礼貌,齐爽没拒绝,起身往门口走去:“稍等。”
走至门口,他转身看向卞承泽:“我去接电话,一会回来。”
卞承泽手托下巴看着他,眼神指向门边的保镖,保镖领命,跟在齐爽身后。齐爽扑哧笑出来:“怕我跑了?这都是你的人,我能跑去哪?”
“怕你挨打,”卞承泽起身走到他身旁,抬手支起他下巴,“我不放心。”
齐爽挥开他的手,不耐烦道:“跟就跟吧,麻烦。”说罢开门出去,保镖紧随其后。
屋外音乐声震耳欲聋,一群男女挤在舞池里奋力宣泄。经理侯在门口,见有人出来忙迎上前,保镖在他快贴上人时拦住他,他赶忙摆手示好,在前面引二人往空着的包房走去。
林静沉默着,刚才的对话她听得真切,不由得让人猜想齐爽现在的身份,那人和他又是何种关系等等。但这些想法一闪即逝,林静清楚知道她打这通电话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待一切重归平静,对方才说道:“好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语气平淡,像是天塌下来都能承受的样子。林静顿了顿,试探道:“我是王熙的主治医师,王熙您认识吧?”
这话一出,听筒许久没有动静,林静以为对方要挂电话时听到那边有几句低语,她听不清,但门开合的声音听得清晰。
轰走保镖,齐爽坐在门正对面的沙发,毛玻璃投进来几缕变幻莫测的彩光,反射在大理石桌面上,映亮藏在黑暗中的半张脸:“他的主治医师,找我什么事?”
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林静点开张晓慧发来的邮件,说道:“他疑似有严重的精神问题,目前需要留院观察,有些事我想和您见面聊聊。”
“疑似?”齐爽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陷入黑暗之中,“疑似有精神病?”
林静还想解释,但被对方抢了话:“脑子有病,给他关精神病院就完了,关我屁事。”
“齐先生,”林静耐心解释道,“他前一阵子绝食,还用玻璃碎片划伤自己。”
“如果发现的晚一些,人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林静说道:“电话里说不清楚,如果您明天上午有时间,我想当面和您聊,地点定在和平路的嘉诺咖啡,您看可以吗?”
她迟迟未等来答复,当她再度以为对方会挂断时,齐爽回了几个字:“下雨,不去。”
语气冷淡,说得像是下雨是他人生中最讨厌的事一般。林静还想解释些什么,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李辉说得对,齐爽的确是个性格古怪不太好接触的人。林静不能确定刚才的话是否说服他来,只祈祷明天能有个好天,这样能给对方一个出门理由。
服务员过来收走号牌,见桌上咖啡杯空了抬头看她一眼。林静再度看表,回眸时注意到服务员的视线,举起空杯微笑道:“麻烦再来一杯。”
冷空气过境,阴雨天终于结束,久未蒙面的太阳拨开挡脸的云朵,一点点蹭至蓝天最高点。阳光融掉冻得结实的冰面,水和施工队留下的泥土混合成粘鞋黏裤的泥泞,来往行人皆把注意力放在脚边,小心躲闪着一洼又一洼的积水。
周围几桌翻台率很高,经常是一杯咖啡刚上来等的人就来了。林静叹了口气,看完表又看向门口,见新进来的人在和同伴挥手,才兴致缺缺闷头喝干早已冷掉的咖啡,回身招呼正在收桌的服务员。
服务员离她不远,但注意力却不在工作上,她挥了半天手才吸引到对方的注意力。等再回头时,一直空着的对面沙发上多了个年轻男人,他一身休闲装扮,看起来像大学生,神情却如同在审犯人的老刑警,一张白净的娃娃脸面无表情,桃花眼中的黑瞳上下滚动,正警惕地打量着林静。
服务员来到林静身旁,弯腰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林静回神,把杯子递过去说再来一杯,顺道替齐爽点杯咖啡。
齐爽一扬下巴:“不要拿铁,要焦糖摩卡。”
服务员端杯走了,留下二人在此沐浴阳光。齐爽伸手拉下遮阳帘,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林静从包里掏出名片夹,递了张名片过去,话说得客气:“齐先生,感谢您能来,我是林静。”
那张名片停留在半空中,齐爽动都没动:“有话快说,我还有事。”
名片被放在桌上推过去,林静坐直身体:“关于王熙……”
“他的事我不想知道,”齐爽食指指节敲着桌面,“说重点。”
林静拿出整理好的病历,打开放在桌上,推到齐爽面前:“这是前两天他做的测试,结果非常不理想。”
齐爽垂眸一看,纸上密密麻麻的题目看得人头疼,红笔在某些题前做着标记,右上角有一个不能忽视的用红笔写的巨大的325,像是刚被老师判完,分数不理想的期末考试卷。
齐爽推开病历:“给我看这个干嘛?”
林静指着其中一道题:“您看这里……‘认为应该因自己的过错而受到惩罚’,这题他选的严重。”
“还有这里……”食指点了几道标注的题,林静说道,“这说明他愧疚感极深,对生活绝望,进而有轻生念头。”
“所以呢?”齐爽冷眼看她,“你想说什么?”
“我听说,他在昏迷期间一直喊你的名字。”林静说话声柔和许多,也把过于客套的“您”换成更为亲近的“你”。
齐爽沉默,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林静继续说道:“他到现在,还是爱着你的。”
旁边桌的同伴姗姗来迟,女人没有责备气喘吁吁跑来的男人,而是耐心地用纸擦拭额角溢出的汗珠,递给他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
“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齐爽仍是警惕心很强的样子。
林静语气诚恳:“想知道你们之间都发生过什么?”
齐爽移开视线,眉头微蹙:“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我们早就分了。”
“在他心里,你们的关系并没有结束,了解你们的过往,也许能让我找到治疗他的办法。”林静解释道。
二人此时如同博弈,齐爽像是善于防御的棋手,牢牢地占据着自己的地盘,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一步,而林静则是位有耐心又善于攻击的对手,不图一招致命,只通完美布局和逐渐渗透,将严密防守一点点拆除,慢慢侵占对方的地盘。
等旁边桌人离开,齐爽问道:“你想了解我们的过去?”
林静点头:“是的,可以告诉我你们的故事么?”
齐爽抿唇,线条柔软的眉形此刻绷出棱角,林静补充道:“我保证,今天的对话只作为治疗参考内容,不会有除你我之外的人知道。”
林静知道他已经把对方围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此刻只需等对方开口即可。齐爽又蹙眉好一阵,才抬手挡住下半张脸,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他。”
“我们的认识是个错误。”
挡脸的手慢慢上移,眉眼被藏在手的阴影中,他嗓音沙哑,说话声很轻,语速极慢地娓娓道来,如同一台老式唱片机,正在播放年代久远稍有划痕的黑胶碟。
“我们是大学同学,但专业不同,平时没有交集,直至大二那年,他被迫搬来我所在的寝室,我们才认识。”
“那是个巧合,半截搬来的一般得等空床,恰好我们屋有个嫌学习环境差搬走的,正好空出来一个地就让给他了。他来之前还有不少老师劝他等等,但不知他当时是因为什么特别着急,最后还是搬过来了。”
“我们屋仨人都是不学无术混文凭那一类的,他呢既是保研生又是市竞赛冠军的,跟我们比就是一天一地。不是同类我们也玩不到一块,各忙各的倒是各自安好,直到后来,有件事改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具体什么时间不记得了,反正就是有一回拉肚子,我无意间听到有人在厕所议论他,说他是恶心的同性恋,还说他滥交有病,逮谁上谁,话说得相当难听。我没忍住,出去给人打了,结果全校通报,记过停课处分,他是同性恋的事还因此传了出去,闹得沸沸扬扬。”
“因为这事老师还来过寝室几次,什么背景调查之类的玩意吧,反正问了我们一圈他平日和谁交往,和我们说过些什么之类的话,总之他这事已经闹到学校,对他未来也有影响。”
他笑了一声:“他倒是心大,没把这个当回事,还大方告诉我们他确实是同性恋,但并不像传言中一样滥交,也不会逮谁上谁,让我们放心继续在这住。我还是头一次见像他那样直白出柜的。”
“我是GAY的事……”齐爽顿了顿,“当时跟谁都不敢说。”
“后来,不记得什么时候,我俩就在一起了。”
林静会意一笑:“爱情总是来得很突然。”
齐爽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我那时就觉得……我配不上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许我天生就自卑感爆棚吧。”
林静只轻摇几下头,并没说出实质安慰的话。
“他包容我的任性,陪我一起疯闹,替我解决烂摊子,帮我提高成绩,和他在一起一年多,我觉得我快要被他宠上天了。”
“现在想想,”齐爽闭上眼,“也许那是我人生中最后的快乐时光。”
临近午餐时间,咖啡厅里走了不少人,说话声渐渐被爵士乐覆盖。没人点餐,吧台里的小姑娘打着哈欠,视线漫无目的的在大厅中搜寻。
她的视线逐渐集中在一个穿白色带帽卫衣,留利落短发的男孩身上,他相貌不算很出彩,但白皙的脸颊被胶原蛋白撑得鼓鼓的,一双桃花眼睫毛忽闪,在一众职业装打扮的客人里格外显眼,小姑娘不禁盯着他多看了一会,待对方抬眼时慌忙移开视线,丝毫没注意到那双眼中的风烛残年。
长睫毛再度垂下,齐爽继续说道:“大四那年,经济危机突然来袭,很多公司都没抗住,倒闭已是常态。”
“现金流断裂,货砸在手里出不去,委托公司拿不出钱,上家又一直催款,这是津城所有物流公司那时的情况,也是我们家要面对的问题。”
“世态炎凉,祸不单行,这八个字,就是那时我家的写照。”
齐爽两手抵在额前,林静发现那双手在颤抖:“我爸借了高利贷,但最后窟窿还是没堵上,我妈在公司破产那年就没了,我爸也在那之后不久猝死。我一个大学没毕业,社会都没怎么接触过的人,家没了,背负着公司几百万的债,还得躲经常来堵门的□□。”
说到这,齐爽喉咙像是被堵住,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林静推过去玻璃杯:“喝些水吧。”
齐爽微微点头,单手拿起水杯一饮而尽,眼角的红晕在透来的阳光中异常明显。
林静不忍再看,视线下移,双手紧握咖啡杯,只听齐爽用破了音的嗓子说道:“你是不是想问我,那时他在嘛?”
“他那时消失了,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转学手续是家人替他办的,就连收拾东西他都没出现。”他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笑话,边说边笑,配上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嗓音,听得人揪心,“他连句再见都没和我说过。”
玻璃杯重新放回桌面,齐爽双手掩面,低声道:“我是真想,和他再也不见。”
这段回忆如同揭人伤疤,林静知道想让对方停止痛苦的最好办法是此刻喊停,但这样做她就要面临无法知晓王熙和齐爽的全部过往,权衡之后,她选择沉默以对,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服务员过来收空杯,被林静无声请走。身后传来爽朗笑声,一对情侣正坐在她背后,聊着最近上映的喜剧片。
齐爽用手抹掉泪痕,情绪稍有平复后,才抬头看向林静:“我想,你想知道的,是后面我们再相遇的事吧?”
林静把餐巾纸往对面推过去一些,点头说道:“嗯,方便告诉我吗?”
齐爽给自己倒了半杯水仰头喝掉,放杯的同时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攥在手中:“再见面,大约是四五年前的事吧?”
“我那时……”他抬眸看向林静,见对方友善地笑容后才继续说道,“在酒吧当少爷,和他碰见那次,他好像是来陪客户应酬。”
“说来也巧,他陪的那人是我的老主顾。刚开始我没认出他来,毕竟他变化还是很大的,他倒象是马上认出我,从我进门后就一直盯着我看。”
“那种地方,陪酒只是第一轮,结束后视情况客人还会要求我们‘出差’。那晚那人照旧让我跟他走,他不乐意,两人差点在酒吧打起来。”
“他付钱让我跟他‘出差’,怕他滋事我应了,跟他去开房,他进了屋就开始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说当时离开是迫不得已,要花钱把我买回去。我那时已经麻木,这种说要替我赎身却只为博良宵一夜的人我见得多了,对他的话只左耳进右耳出,并没当回事。”
“那几年我还了一部分债,但高利贷这玩意利滚利,只靠我一个人拼命不可能很快还清。后来他偶尔来看我,要求我不要接除了他以外的客人,并承诺尽早存够钱,替我把债还清,重复次数多了,我还真有了期待。”
他摇着头,苦笑道:“没想到,他还真做到了。”
“两年多前,他终于攒够钱把我赎出来。我以为自己终于恢复自由身,没想到却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玻璃杯里的水不断满上又见底,林静唤来服务员,用空壶换来一壶尚冒热气的柠檬水,给齐爽面前的玻璃杯倒上。
齐爽朝她笑了笑以示感谢,嗓音在不断浇灌中逐渐恢复正常:“其实他对我挺好的,替我还债,给我个家,还替我实现梦想。”
他望向窗外,视线仿佛透过遮阳帘能看到热情洋溢的过往:“卡萨布兰卡其实是我最喜欢的电影名字,而开西餐厅也是我上学时的梦想。”
他干笑两声,喉结上下滚动:“这么说起来,我挺像负心汉的吧?”
林静继续扮演她的听众角色,闻言只微微一笑,并未发表看法。
齐爽垂眸,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对我好有什么用?!他还不是和那帮人一样!”
突如其来的怒吼震得咖啡厅内霎时安静下来,人们纷纷投来视线,小心翼翼地看着因愤怒而扭曲的那张脸。
萨克斯声恰在此时告一段落,咖啡厅内静得仿佛落根针都能听见。林静突然啊了一声,手边玻璃杯应声落地,在半空中漂亮地划了个弧线,将杯中水连同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盯着齐爽的视线不约而同转向她来,两个服务员拿着清扫工具小跑而来,林静边说抱歉边用余光注意齐爽,见他情绪没那么激动,才小声在服务员耳边说了句话,服务员闻声点头走了。
音乐再起,换成莎拉布莱曼的《Phantom Of The Opera》,看热闹的人们渐渐被歌声引去注意力,话题转到旁边剧院正在上映的同名歌剧。
服务员端来新的玻璃杯,林静低声谢过后,重把视线落在齐爽身上。
齐爽双手掩面,手背白得快和衣服一个颜色。林静在玻璃杯中倒入柠檬水,水壶再次放回桌上,才听对方说道:“他那时,精神就不太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