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盲症》御子柴勋

19、猜测

　　输液管仍在滴液，三名医生围在王熙身边，给他做着体征测试。其中一名戴眼镜的男医生看完他的瞳孔后朝张晓慧摇摇头，张晓慧了然。

　　李辉被床帘隔在外，不知里面的王熙是什么状况，他不安地踱步，一圈接一圈，看得旁边床家属眼晕，

　　几名医生在里面又检查半天，张晓慧才掀帘出来，李辉总算停下脚步，凑到张晓慧面前的那张脸上挂满汗珠：“张医生，他怎么样了？”

　　张晓慧摇头：“镇静剂药效没过，还得睡会。”

　　李辉着急看王熙，掀帘的手却被张晓慧拦住：“一会林医生过来，咱们先详细说说王熙的情况吧。”

　　张晓慧拉人往外走，李辉仍有些担心，不时回头，张晓慧说道：“安排了护士在这照看，放心吧。”

　　护士站内的休息室，林静摘下围巾塞进包里：“和我说说什么情况。”

　　张晓慧示意李辉先说，李辉把和张晓慧说过的复述一遍，边说边往张晓慧那边瞟，张晓慧冲他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他才毫无顾虑地将所知全部倒出，说到激动时眼泪又往外倒：“他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林静拍拍他：“为情所困，这是难免的。”

　　李辉抹着泪，张晓慧等他情绪稳定一些，才将上午问诊的事简单说了说，重点说了下SLC90里王熙答“偏重”和“严重”的题，隐去刚才电话里提到王熙有抑郁症和精神分裂的事。

　　李辉听得一知半解，问道：“张医生，这些题说明了什么？”

　　“没什么。”林静故作镇定，朝他笑了笑，“他可能要接受一段时间的治疗，建议先和家人沟通一下。”

　　详细的二人都没说，张晓慧催促李辉赶紧给王熙家人打电话，将他从休息室里轰出去。

　　门再度关严，张晓慧瘫坐在椅子上：“情况比我预想的严重。”

　　林静没了之前淡然的模样，眉头紧皱：“他得尽快转科室，不能在普通病房住了。”

　　“你是没看见，我刚进屋时那阵仗，一屋子人就跟刚看完恐怖片似的一脸惊恐，亏了没人吓晕。”张晓慧回想起旁边床患者煞白的脸，一声长叹。

　　“受累给他转去你们科吧，现在还有空床吗？”

　　“什么玩意？空床？你开玩笑呢？”张晓慧提起这事就生气，“这拥有五栋楼的市中心三甲医院，能腾出一栋给外科，居然连几张床都不给精神科腾！”

　　“都是主任医师，为毛他们泌尿骨科都能去新楼坐大办公室大诊室，就我们精神科挤在小破楼里，还得往门诊那边跑？！”

　　也不怪张晓慧生气，国内大部分医院的精神科都面临这样的问题，医院没有预留床位，医生要走诊，若有患者需要住院也会建议转到专科医院，不会留在本院住院。

　　林静很了解张晓慧生气的点在哪，安抚道：“没办法，现在国内情况就这样，我都习惯了。”

　　张晓慧愤愤不平：“什么时候能重视下精神科就好了。”

　　林静默默拍了闺蜜两下，低头开始看SLC90问卷。

　　要通过SLC90问卷诊断精神问题还是有些鲁莽，张晓慧说王熙有抑郁症“倾向”和“怀疑”有精神分裂都属于初步诊断，想要确诊，需要更详细的医疗检查。

　　她翻了翻SLC90问卷，说道：“按照你的说法，他恐怕得转到安定去。你觉得他和家属会同意么？”

　　“十有八九同意不了。”张晓慧两手一搭，叠起的右腿开始晃，林静知道这是她思考的表现，“做问卷那会人看着挺正常，要是家属只看到他那一面，恐怕不会同意把人转安定去。”

　　“这事有点麻烦。”

　　安定医院和传统医院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患者行动受限，病房只比监狱舒适一些而已，探病堪比探监，再加上情绪不稳定的病友，任谁都不愿意自己或家人住进这样的地方，哪怕是治病。

　　但眼下王熙的状况也不适合继续住在普通病房，二人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我给教授打个电话，看他能否托关系找个更适合的地儿。”林静起身，拿手机开门打电话，门一开，贴在门上的李辉跌撞进来，差点一头栽在林静身上。

　　李辉很想知道张晓慧他们聊得什么，被轰出去后没打电话，一直贴在门上偷听。木门隔音不太好，里面说的什么他基本都听见，跌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道歉，而是问道：“张医生，王熙得去安定医院？”

　　安定医院四个字，在医生眼里同泌尿医院、妇科医院一样只是个专科医院，可对普通人而言，进安定医院相当于在说这人精神不正常，是个疯子。

　　李辉不能接受，继续追问：“林医生，他到底是什么情况，要让他去安定医院啊？”

　　张晓慧怕他过于激动，再在王熙前表示出来，安抚道：“这头没床位，只能转去安定，不过他不会住很久，等情况稳定些就能出院。”

　　二人在屋里说得什么李辉全都听见，他不信张晓慧的话，转头看向林静：“林医生，王熙到底什么情况？”

　　张晓慧还想解释，林静轻拍了她一下，示意她无需再隐瞒。她站直身体，引得李辉也挺直腰板，咽了口因紧张分泌出的津液。

　　又到忙碌的午餐时段，店里不能没人盯，宁宸翰将方清送到风情街，和他挥手道别后，方向盘一转，在路口掉了头。

　　路边新栽的小树有些发了芽，点点嫩绿藏在细瘦枝条间，被带冰碴的小雨打得摇摇欲坠。绿灯闪了几下，迅速变为警醒的黄，只刹那间切换到令人止步的红。

　　等红灯期间宁宸翰打了个电话，约对方晚上见面，那人一听他要约自己先是扑哧一笑，接着用各种尖酸语气调戏他，说宁大少这是想起了什么，要请他吃饭。

　　宁宸翰没做过多解释，只是重复了时间地点，也不管对方乐不乐意，会不会来，在红灯转绿前挂断电话。

　　雨雪天气津城格外堵，宁宸翰开了将近两倍时间，才重新开进市总医院的停车场。他关上车门，抬头看向天空，雾霾笼罩的上空此时罩着乌云，细碎冰碴陆续砸下来，将宁宸翰深灰色的衣领打湿。

　　他不紧不慢，随送饭大军涌入住院部，电梯间满得直往门口吐人，不少等不了电梯楼层矮的纷纷转战楼梯间。楼梯间熙攘，宁宸翰走得并不快，侧身躲避着来往跑动的人们。

　　每到一层，总有不少人拐出汇入，给楼梯间增加或减轻负担。宁宸翰在四楼拐出去，跟在大队人群身后朝病房走去，走在前面的人纷纷侧目，看向墙边塑料椅方向，低声讨论着什么。

　　宁宸翰对热闹向来没兴趣，视线只在寻找王熙所在病房。突然一只手拉住他的右臂，他下意识躲开，眼睛转向塑料椅方向。

　　李辉坐在塑料椅一端，鼻涕眼泪占了他的半张脸。他吸着鼻涕，可怜巴巴地看向宁宸翰，右手还试图去拉宁宸翰的胳膊。

　　宁宸翰停在塑料椅一侧，小心避开来往人群，垂眸看他。李辉抹着眼泪，在宁宸翰冷眼注视下总算是冷静一些，拍着旁边椅子：“聊，聊一会。”

　　楼道里川流不息，病房都是进出送饭的人，宁宸翰看向不远处的病房：“送饭了么？”

　　李辉拿出餐巾纸擤鼻涕，顺道擦了几下眼泪：“还睡着，暂时醒不了。”

　　宁宸翰没接话，在塑料椅另一端坐下，视线对着不断开合的病房门，一言不发。

　　李辉用完最后一张餐巾纸，这才恢复些精神，简明扼要道：“林医生说，王熙要转去安定医院。”

　　宁宸翰垂眸，继续沉默。

　　“他的情况不太好，”李辉把用过的餐巾纸塞回纸巾包，攥在手里，“怀疑是抑郁症和精神分裂。”

　　走廊里呼喊声不断，塑料椅这边却静得吓人。宁宸翰和李辉谁也没说话，各坐一端想着心事。

　　护士推着小推车，边走边竭力喊着让一让，金属磕在大声讲电话的中年男人小腿，他身体一歪，险些跌在宁宸翰身上。

　　宁宸翰没动，男人晃悠着站直身体，原地转半圈，对着身后来接他的中年女人笑得灿烂。

　　送餐大军各自找到地方，一个个钻进屋去不再出来，走廊人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推车收垃圾的保洁大婶从他们面前晃过去，不一会又从他们面前晃回来。

　　李辉把手里垃圾扔进车边挂着的垃圾袋，站起身：“我去看看人醒了没，不能让他饿着肚子。”

　　宁宸翰起身跟在他身后，全程什么都没说。

　　许久未晴的津城今天迎来冷空气，冷风吹着厚重的云，将一滴滴雨点在半空中冻成冰晶。雨越下越大，冰碴也变成雨夹雪，砸下来的分量越来越重，渐渐给地面附上一层薄冰。

　　这种天气湿冷地滑，没人愿意在外久留，风情街上人影逐渐稀少，行驶车辆也随天黑少了不少。领班望向窗外闪烁的绿灯，低头在预约本上划了一长道。

　　“这鬼天气，谁也不想出来。”他敲着预约本，“又取消一桌。”

　　领位回头看了眼大厅：“剩那桌也快吃完了，他们走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关门了？”

　　领班啧了一声，眼神示意他看向大厅最里侧：“老板还在那等人呢。”

　　领位朝那边看了一眼，凑到领班耳朵边低声说道：“我敢保证，不是上次来吃饭那个。”

　　“老板没在门口等。”

　　领班瞪他一眼，转身站直：“别废话，来人了。”

　　外面雨雪纷飞，来人撑着把巨大的伞，将风雨和二人视线遮挡在外。等人走到门边，他才背过身将伞合上，细长手指轻拍衣袖，将粘在衣服上的冰渣拍掉。

　　一头金发自然垂下，末端被深色大衣领吞没，拍衣服的动作轻柔至极，像在抚摸一只黏在身上的猫。

　　领位好奇，想探头去看这人长相，领班戳了他一下：“干什么呢，快去开门！”

　　领位乖乖听话，拉开二道门伸手想接男人手中的伞。男人回头，客气地朝他摆手，领位膛目结舌，男人越过他信步走进店内，迎上直冲领位翻白眼的领班。

　　“您是来找宁哥的吧？这边请。”领班手一挥，伸手要接男人的伞，被他拒绝。

　　男人面露微笑，话却说得扎心：“不喜欢别人碰我东西。”

　　领班心里麻麻屁，面上却笑容满面，领着他穿过大厅，朝单间走去。

　　宁宸翰在单间里坐着，见来人动都没动，只抬手一指：“坐。”

　　“呵呵。”男人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坐在他对面，雨伞被挂在椅背上，积攒的雨水顺着伞尖低落，看得领班直吸凉气。

　　他战战兢兢看向老板，老板却看都没看那边一眼，抬手示意领班：“两份今日推荐，两瓶巴黎水。”

　　男人细长的手指解着大衣扣，闻言抬头撇了他一眼：“请我吃饭，不开瓶酒？”

　　宁宸翰头都没抬：“谈正事，不喝酒。”

　　领班很识趣，点完餐就快速退下，临走时把周围服务员都轰走，还告诉他们除非上菜不要过去。

　　今天没人拉琴，餐厅里正在放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卞承泽在屋内快速一瞥，倚着椅背说道：“你这店还不错，就是没什么人。”

　　他低头看向码放整齐的餐具扑哧一笑：“就这么摆餐具，能有人来么？”

　　宁宸翰没说话，抬手往他面前的玻璃杯倒水。卞承泽解开最后一个大衣扣，手往交叠双腿上一搭，仰头问道：“请我吃饭，安的什么心？”

　　“问些事。”玻璃杯水位过半，宁宸翰放下水瓶，手收回时顺便摆正餐垫。

　　“呵呵，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要不你怎么会请我吃饭。”卞承泽白了他一眼，低头研究那些餐叉之类的如何用。

　　“认识齐爽吧？”

　　握住餐叉的手一顿，卞承泽看向对面，丹凤眼中满是戾气：“问他干嘛？”

　　口气极寒，吓得端水来的服务员一哆嗦，餐盘差点摔地上。

　　宁宸翰勾勾手指，示意服务员进来：“不是什么人你都能泡。”

　　服务员觉得自己有性命之忧，水瓶没放稳就跑了。卞承泽对着逃跑身影冷笑一声，回眸继续和宁宸翰对视：“怎么，你对他有意思？”

　　宁宸翰拿过一瓶巴黎水拧开，瓶口斜放在杯口，透明液体顺势流入，落入杯中瞬间激起一层又一层泡沫。

　　“我是王熙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