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八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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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课就上到这。”罗文杰合上教案，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在前排座椅上搜寻一圈，“方清，来趟办公室，有事找你。”
方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可以想象一会到办公室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可他仍是乖乖听话点头，往包里收着电脑和文具。
有人轻拍他的背，妩媚的声音带着香水味飘过来：“方清，这堂课我笔记没记全，我看你记的挺认真的，回头能不能给我发一份你记的啊？咱们加个微信吧。”
身后传来推搡声和笑声，一只细嫩白净的手伸了过来，展示着手机上的二维码。方清深吸一口气，偏头躲开对方故意蹭过来的手，拉上书包拉链：“抱歉，我没有微信。”
“没有微信？”另一个声音响起，“这年头谁还没个微信啊？我看你是不乐意加吧！”
她说话声不大，可尾音扬起，听起来像是要找茬。教室里还有不少人，坐在方清旁边不远的一个长发女生过来打圆场：“这年头还有没有微信的人呢？那生活得多不方便啊！我看她确实是想找你借笔记，要不你给她留个邮箱或电话什么的？”
方清拎包站了起来：“抱歉，罗教授找我，我先走了。”
他避开围过来的众人，快步冲出教室。后脚刚迈进楼道，一个尖锐的声音就炸了出来。
“方清，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了？！”
“不就脸长得好看学习好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仗着这些自以为是，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她又叽里咕噜发了一通脾气，方清觉得这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拎着书包上了二楼。
罗文杰刚给杯里添上热水门就响了。他端着保温杯，一开门看见方清站在外面。
“罗教授，您找我。”方清毕恭毕敬鞠了个躬。
“小方啊，来来来，先进来。”罗文杰招呼着他进门，“先坐，坐。”
他指着房间正中的椅子，方清抱着书包规规矩矩坐下。
罗文杰端杯绕过办公桌，坐到方清对面的位置：“小方啊，继续深造的事……”
“教授，谢谢您关心。”方清打断他，“我还是不考了，熙哥说大四就能把工作关系调过去，他那工作挺好，待遇也不错，谢谢您的介绍。”
罗文杰运了口气，换了个切入点：“我听说你放弃是因为钱的事。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上学不耽误挣钱，回头我和王熙说一声，让他照顾照顾你的情况，回头要是差的钱，我找些项目补给你。”
方清不置可否，阳光打在他脸上，垂下的睫毛和阴影盖住他的眼睛，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罗文杰吹着保温杯浮上来的热气，小心地啜了口茶。
片刻之后，方清抬起眼帘，像是做了决定。罗文杰满意地点着头，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怎么样，想好了吗？我这给你留好了名额，只要你填这几张……”
话还没说完，罗文杰对上方清的视线，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罗教授，谢谢您替我考虑这么多，”方清表情严肃，“但是我真的不想考了。”
“这和钱没有太直接的关系，我只是对考研没有兴趣。熙哥待我挺好的，我想在他那好好干，以后多学点东西。”
罗文杰突然觉得手里杯子烫手：“和钱没关系？那和什么有关系？王熙这孩子是不错，要不当初我也不会介绍你们认识，可那是希望你在上学期间跟他学点东西连挣点钱。你要是想去他那长期工作，我不支持。”
“不是我背地里说他坏话，他那个公司成立时间才几年，资金链又不稳，只靠单项研发能支撑多久？几个小青年有热情是好，可只靠热情，是干不成事业的。”
“你学习那么好，不考研确实可惜了，不过看你这样子是怎么劝也劝不回来了。这样吧，回头我给你介绍几家开发区的大企业。那边都是做了十来年的老企业了，资金雄厚，势头正猛，你要是在那工作的话，学到的东西一定比在王熙那多，待遇和发展也得好上不少。”
方清再次低下头，不过这次很快便抬了起来：“教授，熙哥那边挺好的。”
“你……”罗文杰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
“都说要给你介绍工作了，你怎么还非得去王熙那？！”
“一口一个熙哥对你好……他是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让你对他这么衷心？！”
办公室内突然陷入一片寂静，罗文杰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些重，抱着保温杯灌了一大口。
方清轻声道：“教授，谢谢您这么关心我。”
“我很感激熙哥，他给我的帮助很大，教会我很多东西，还给了我份工作。”
“他让我觉得自己能和正常人一样。”
罗文杰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目光移向旁边：“你这是……”
方清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教授，我也很感激您。小白对我帮助很大，如果没有它，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其他人长什么样。”
罗文杰摆摆手：“那个软件只研发出测试版，等有了资金，还有好多地方需要提升。”
“现在已经很好了。”
话题到此结束，罗文杰看了眼手边几张申请表，将它们扣放在桌上：“小方啊，以后你没事就过来坐坐，虽然我不懂心理学，可听别人说聊天能解压。你要是遇到些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跟我念叨念叨，说出来了，心里会好受点。”
“谢谢您。”
罗文杰又在那尴尬地搓了会杯，敲门声响起，是课代表过来交作业。
方清拎着书包站起身：“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哎哎。”罗文杰指挥课代表将作业放到办公桌上，回头看了眼垂眼关门的青年。他比初见时高了一些，似乎和后背挺直有些关系，刘海也剪到眉上位置，将一双大而亮的眼睛露出来，话比之前多了不少，可想法还是和之前一样固执，唯一不变的，怕是他对“外人”的态度，来者皆拒，无一例外。
这孩子，也是不容易。
北方冬季的夜晚五点就开始了，四点半不到天已有些蒙蒙黑，方清在小卖部买了个面包，往口袋一揣登上辆停在路边的公交车。
他打工的地方有两家，一家是创立不久的软件研发公司，一家则是风情街上的西餐厅。方清跟着王熙在软件公司干了没多久，他便让方清也去自己有股份的西餐厅打工，零散时间能多挣些收入，顺道还可以多接触人，对他的病情有所帮助。
风情街不是津城最繁华的地方，却是节日氛围最浓最热闹的步行街。铺着石子立着欧式路灯的主路上，串串彩灯悬于半空交替闪烁，照亮装点路两侧的彩带和花环。十字路口摆着数米高的圣诞树，两三对情侣正亲昵自拍，他们或戴着圣诞帽，或戴着鹿角发卡，各个打扮应景，与此情此景融为一体。
耳边飘来《Jingle Bell》的音乐，方清掠过险些要蹭在他身上的情侣，朝风情街里侧走去。他打工的那家卡萨布兰卡位于风情街正中位置，是个有些年头的咖啡厅，一到像这样的洋节日，店里总会涌入大批出来过节的情侣，熙熙攘攘坐满一屋，两人一对冒着桃心，一直黏糊到闭店才会离开。
方清赶到门口时，恰好出来个店员给彩灯通电。挂在巨大落地窗上的小灯泡一闪一闪，映出门口笑得灿烂的男女。方清看了眼门口长长队伍，和同事聊了两句，二人频频点头，一起进到店里。
屋外的人们搓手跺脚抵御着寒冷，屋内众人却脱下厚重外套及毛衣，被暖气或氛围熏得红了脸。方清越过大厅里位置摆放巧妙的书架和绿植，余光瞥见圆桌上的红烛玫瑰，两张相同面孔在微弱照明下忽明忽暗，低声倾诉着对对方的好感。
和他同进来的店员已经开始在吧台边摆凳子，方清快步走进更衣室换了身衣服，顺手拿起盘点夹进了吧台，开始清点备品。
有人拍了他后背一下，他直起腰，看见一甩一甩的马尾辫。
“明晚有约没？”
方清摇摇头，视线回到盘点表上：“店里需要人，再说也没人约我。”
那颗脑袋上下晃了晃，又左右摆摆：“你说说你，长得这么帅，怎么会没！人！约！这不科学！”
方清扯了下嘴角：“科学和这事扯不上关系。”
马尾辫哼了一声，颠颠出了吧台，甩了句“下班等我”，便跑去大厅忙了。
方清负责的工作比较杂，出餐打饮料补货，在老板不在时顺道兼任大厅经理一职，主要工作都在吧台里，基本上不接触客人。偶尔生意太好，现有座椅翻台率慢，便会从库房搬来些高凳，将吧台扩充为临时座位，在那时，他就成了吧台客人的专属服务员。
“6号桌的卡布和拿铁好了。”
“13号桌加了个肉酱面。”
“1号桌要打包，递我两餐盒！”
几名店员正在大厅内快步穿梭，从点餐到送餐再到收桌，工作几乎是无缝连接。吧台里更是忙碌，出餐口排满了等待送出去的菜肴，方清正一手拿着单子一手端着菜往餐盘上摆，偶尔还要叮嘱后厨某某桌差什么菜，回身再打杯咖啡。
“20号桌的焗饭出了吗？”方清两手扶着沙冰机，偏头喊道。
“来了来了！”后厨里传来颇有底气的一声吼，一份冒着热气的焗饭出现在出餐口，“刚出锅的，别烫着！”
方清也顾不上烫，直接端起来放到餐盘里，另一只手熟练地在咖啡机上一点，离开时顺便扶正了有点歪的咖啡杯。
“哎帅哥，加个微信吧？”
咖啡机后的高凳上，两个长发女生相互推搡，其中一个笑嘻嘻地举起手机在方清面前晃了晃：“我俩暂时不走，可以等你忙完了再加。”
方清的视线从她们桌上扫过：“不好意思，我没有微信。”
“啊？”另一个女生像是很惊讶，“这年头还有没有微信的人呢？”
女生们低声议论着，方清却喊来站在吧台外侧的同事，说要去库房拿点东西，顺便让他收掉二人面前空着的餐盘。
没等众人反应，方清已大步迈出吧台，朝库房方向走去。挂在落地窗上的串灯突然间全灭，他朝门口走了两步，串灯突然间又闪了起来。
灯泡个子虽小，串联起来却照亮窗外风景。窗外站着不少人，有指着屋内的，有裹紧外套的，方清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更无法通过五官去判断他们此刻的表情，他只能看到那些形态各异的人们顶着同一张千篇一律的脸。
突然，他视线一顿，那些面孔中有谁好像不一样。他向前迈了一步，视线扫回刚才看过的位置，在那些凑到窗根人们的身后，发现半个很有特点的脑袋。
这人要比其他人高出半头，全部发丝服帖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欲飞冲天的眉毛。那双眉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根根分明尾端扬起，像是两柄利刃横在那里，可以随时冲出去杀敌。
方清突然屏住呼吸，脚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两步，恰好挡在前面的人让开，将剑眉的主人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中。
那人穿了件浅灰色大衣，流畅剪裁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一条军团格围巾在颈间打成对称的领带结，上方托着微微扬起的下巴。
他的脸一直保持着统一角度，似乎看店里的什么东西入神，方清无法从他涂实的眼睛中捕捉到任何信息。
也许看过去的视线太直白，那人突然后退一步，扬起下巴原地转身，朝风情街入口方向走去。
方清大脑一片空白，等到反应过来人已经追了出去。零星雪花飘到身上，顺着脖子滑进衬衣里，将寒冷一并带入，他却不管不顾，眼里只有不远处挺得笔直的身影。
前面的人大步流星，方清有些追不上了，他便小跑起来，逐渐拉近与对方的距离。直至寒气快要呼到对方后背，他才挺住脚步，伸手拉住浅灰色的袖口。
那人突然脚步一顿，似对被拉住这事极为震惊。方清一手拉着袖口一手扶着膝盖，脖子上的雪花随着胸部剧烈起伏滑了下去，沿途成为一滴带有体温的水珠。
男人转过头来，将一双剑眉复又展示出来，方清盯着它们看了一会，感觉手被抬了起来，低头一看自己还紧捏着对方衣袖，这才意识到尴尬，慌忙松开手指。
“有事？”低沉磁性的男声话语冰冷。方清再度抬头，看上那双眉毛。
他想，原来眉毛还能长成这样。
“请问有事么？”男人再度发问，这次语气更冷，透着些不耐烦。
方清神色慌张，他从未和陌生人搭讪过：“对，对不起！”
“认错人了！”
他连头带手一起摆着，浑身上下散发出强烈的拒绝。男人站在原地好久，才冷冷的甩了句“走了”，朝刚才的方向走去。
方清看着背影走出没两步，剑眉再次转了过来。男人重新走回他面前，甩下一句和刚才同样冰冷的“搭讪就不必了”。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方清想了好久，直至雪花再度顺着脖子往里滑，他才感受到寒风和冰雪带来的双重寒冷。恰好此时出现一件温暖的外套，将他冻得半僵的身体裹住。他偏头一看，马尾辫正在他下巴的位置，替他拢着外套。
“你这是怎么了？突然间从店里冲出来，给我吓一跳。”
方清看向男人离去的方向，那个背影早已消失。他用力裹紧外套：“没事，回去吧。”
下雪的夜晚人们总想早早回家，似乎温暖在这样的日子里比一切都重要。原本热闹的风情街，也在十点刚过迎来冷清。众店家纷纷收好货架打样，卡萨布兰卡也不例外。
方清整理好吧台上的东西，和同事简单告别，吴蕊扎着马尾辫，一蹦一蹦蹦到他身边：“行了，走吧。”
雪下得比之前大了许多，方清撑开伞，将二人上方的雪花挡住。
“我都看见了，”吴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布料一触即离，“那帅哥还说‘搭讪就不必了’，是我想得那样嘛？”
方清听出她语气中得戏虐：“不是，是我认错人了。”
“哦。”马尾辫耷拉下来，“我还以为明晚你有人约了呢。”
“不会有人约我的。”方清摇着头。
“我想，要是你真心想找对象的话，估计得有一堆人主动上门吧？我听周浩说，晚上还有几个客人想和你搭讪？”
方清看着缓缓飘下的雪花，没回答。
吴蕊看着她的发小兼邻居：“新酱，你是不是怕自己不会喜欢上别人？还是担心那个毛病可能会影响你和恋人之间的感情？”
方清呼吸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身边人叹了口气，将伞往旁边推了推：“你啊，就是习惯性考虑太多，担忧太多，才不敢放手去做。”
她伸手掸掸方清右肩上的积雪，动作轻盈：“这点，你和小新一点都不一样。”
“我特别喜欢他，因为他面临着各式各样的问题时都能用乐观心态去面对，给你起这个外号，是希望你能有和他一样事事顺利的好运气，也希望和他一样，凡事都能想得开。”
她收回手指，仰头看向方清：“可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悲观呢？”
“不愿意认识‘陌生人’，不愿意接受新的环境，思想保守，还总喜欢往坏的方向上想。咱俩认识那么多年，你还把我当成‘外人’，你知道每次你下意识躲我时我心里的感受么？”
话说到结尾变成哽咽，方清心里揪得慌，可他却仍不敢伸出手，去碰触心里摸过无数遍的马尾辫。
吴蕊没让自己难过太久，她知道自己的情绪会感染到方清，抹掉眼泪一字一句说道：“你只是有些地方和常人不同，又不是得了什么绝症，没必要把所有人拒之门外，和这个世界划分得如此清楚。”
“认识‘陌生人’，接纳‘外人’……其实只要你愿意，我想会有很多人愿意认识并接纳你的。”
“你要先尝试，打开自己的内心。”
送吴蕊进了门，方清往上爬了两层，拿着钥匙拧开楼道右侧的防盗门。屋里寂静无声，昏暗的走廊灯只能照亮门厅。他换好鞋，拎着包和羽绒服轻声走进自己房间。台灯亮起的瞬间，他又记起串灯照亮的那双剑眉，以及剑眉的主人，一个散发着冰冷气场的男人。
他仰躺在床上，顺手取下毛衣上的摄像头放在一旁。手机叮咚一声响，提醒着他要开始清理进入录像。
他戳了下淡蓝色的小方框，一个声音响起：“现在清理当日存档视频吗？”
方清想起吴蕊说的话：“稍等……小白，能帮我搜索一下视频里晚上8点左右出现的人吗？”
小白问道：“请问有特征吗？”
“特征……男性，身高1米8左右，梳背头，穿着浅灰色大衣。”
“正在搜索，请稍等。”少年的声音停顿片刻，“搜索结果1人，请问是存档还是描述？”
方清犹豫片刻：“先描述。”
“搜索结果1人，未存档人物。姓名，未知；相貌特征，方形脸，剑眉，丹凤眼，眼窝较亚洲人种深，左眼角下方约1厘米处有颗痣，罗马鼻，山根较高，鼻翼偏窄，嘴唇细长偏薄，符合面部黄金比例的‘三庭’和‘五眼’，肤色偏小麦色。描述完毕。”
“剑眉，丹凤眼，痣……”方清在脑海中描绘着这些五官特征，“小白，把这人存档。”
“好的。请问存档名称些什么？”
“存档姓名……”方清实在不知道该起个什么名字好，突然想起那颗印分得平整的脑袋，“……就叫二八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八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