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盲症》御子柴勋

18、探病

　　李辉哭了好一阵，张晓慧一直在旁安抚，直至李辉不再哽咽，才谈了些关于王熙病情的事。

　　王熙的心病并非一蹴而就，诊断和治疗都需要些时间，张晓慧简单做了安排，嘱咐李辉不要在王熙面前表现得太过激动，这才接通铃响不断的电话，赶回办公室去开会。

　　李辉哭得一脸狼狈，他冲进卫生间，用冷水不断拍脸，眼睛的干涩肿胀随冷水冲刷略有缓解。他对着镜子调整一番，直至脸上疲态尽散，表情恢复正常，才推开卫生间门，抬头撞见拎着果篮来探病的白子衿。

　　白子衿见他眼眶微红，略显惊讶：“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李辉擦掉挂在下巴的水珠，问道，“来看王熙的？”

　　白子衿有些心虚，谎话倒是编得溜：“来看朋友，顺道看看他。”

　　李辉回了句哦，闷头朝病房方向走，半路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说道：“一会进屋，别提那天你在。”

　　“他不喜欢别人讨论他和齐爽的事，你就当不知道。”

　　白子衿和李辉对视片刻，嘴角翘起：“好。”

　　走廊里人来人往，访客只顾找人，家属只知道忙手里活，护士脚步匆忙，基本都在想哪床该吃药哪床该拔针，没人注意走廊里那位骚气十足的阔少爷，悄然间换了副模样。

　　木门留着一指宽的缝，断断续续传出里面的说话声，李辉推开门，礼貌地和其他床病人家属点头打招呼，一路走向房间最里侧，一个半拉着帘的床位。

　　宁宸翰和方清不知道去哪了，帘里只剩王熙一人孤零零靠在床头，脑袋转向一侧，似在专注地看着窗外阴郁的灰。

　　阻隔视线的白帘拉开，白子衿见到了令他心烦的那个人。李辉拽来凳子放在床边，笑着朝王熙说道：“王熙，你看谁来了？”

　　看向窗外的视线移得缓慢，待到四目相对，白子衿才看清王熙的样子。脸色比昏迷那时好了些许，但皮肤仍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平日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此刻眼神涣散，对上白子衿视线时眼角微扬，这个笑容很牵强，不像是心情好的表现，反倒像是种条件反射，在面对他人时强颜欢笑。

　　白子衿有一瞬间的错愕，这人平日面带桃花，游刃有余的样子，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你来了。”听王熙说话，白子衿收回思绪，见他朝自己挥手，“坐吧。”

　　李辉自知给他们腾地，拎起暖壶出去打水，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白子衿一眼。

　　白子衿识趣，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人往凳子上一坐，长腿自然叠起：“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

　　“不是什么大问题，过两天就能出院。”王熙看向白子衿拿来的果篮，微微笑道，“让你破费了。”

　　白子衿应付答了一句，眼睛却瞟向王熙的病号服。锁骨以下位置被蓝白条布遮挡，看不见底下伤口的模样，那日鲜血淋漓的场景历历在目，白子衿至今心有余悸。

　　他转移视线，看了眼仍在滴液的输液管，说了句“没事就好”。

　　四字一出，二人似乎再没共同话题，沉默着听旁边床位的欢声笑语。

　　王熙拿来一个橘子，问他：“吃水果吗？”

　　白子衿晃着头，抬手拆开封在果篮外的塑料膜，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塑料盒：“榴莲肉，吃吗？”

　　王熙最近吃什么都想吐，闻到榴莲窜鼻的味道蹙眉：“吃不了。”

　　他的表情都笑白子衿，塑料盒被扔回篮里：“不吃算了。”

　　旁边又传来一阵大笑，白子衿觉得呱噪，抬手将帘拉至窗边位置，将二人藏得严严实实。

　　右腿再度翘起时被划了一下，白子衿一愣，想起出门前被塞进口袋的照片。他想起照片上的二人，想起憋在心中的疑虑，想起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

　　白子衿不动声色地放下腿，靠衣角遮掩抚平照片翘起的边角，问道：“那天在丽思……”

　　他深吸一口气：“就是你我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你和谁在一块呢？”

　　口气随意，像是突然想起这件事随口一问一般。

　　他垂眸看向脚边，故意避开王熙视线。王熙久久未答，久到白子衿重新抬眼看他时，才听对面人说道：“一点都不像。”

　　像是在肯定自己一般，王熙又重复道：“你们一点都不像。”

　　说完这句话他轻叹一声，转头继续看向窗外，像是对白子衿完全没了兴趣。

　　白子衿怒火中烧，他还什么都没问，就被对方一句话堵得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起身走到王熙身边，右手揪住蓝白条布料，逼迫对方转向自己。他看着那双刻意避开的眼睛，逼上前，目露凶光：“我他妈把你当朋友，你却把我当别人替身？”

　　也许是他这句话狠劲十足，身旁说笑声嘎然而止。屋内静得出奇，白子衿只能听见自己的粗喘，还有对方的低声抽泣。

　　一滴泪滴到攥紧的手背上，带着对那人的思念及痛苦，王熙双眼噙泪，歉疚地看着他，嘴里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小齐。

　　白子衿被他这反应吓到，松手退后两步，李辉恰好回屋，进帘就看见这一幕，他赶忙上前挡在白子衿面前环住王熙，另一只手拼命挥动，示意白子衿赶紧出去。

　　白子衿神色慌张，从压抑的空间里迅速撤离。走廊里暖气很足，白子衿却觉得浑身发冷，他靠在油漆斑驳的墙面上，右手攥住仍在不住颤抖的左臂，脑海里回荡着王熙痛苦的悲鸣。

　　“对不起，对不起。”

　　他刚在眼里看着的，究竟是谁？

　　王熙的泪止不住往下淌，嘴里只重复“对不起”三个字，李辉安抚半天未果，遵循张晓慧的嘱托给她打电话。

　　张晓慧还在开会，口袋里震动不停，她垂眸看了一眼，偏头捂住话筒接通电话：“喂，有急事么，我还在开会……”

　　“张医生你赶紧过来看看王熙情况不太对！”李辉太过着急，说话忘了断句。

　　会议室内只有领导在最前面发言，张晓慧能听见对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她抬眼看向前方，见领导仍在念稿，知道这会一时半会完不了，便说道：“我过去需要点时间，先让护士站去人打一针镇静剂，就说我说的。”

　　“好！”李辉一边继续安抚王熙，一边按向呼叫铃。

　　张晓慧坐直身体，在领导举杯喝水的间歇站起说道：“抱歉，有急诊，我得先走了。”

　　患者为大，在坐的没人拦着她。她冲出会议室，朝住院部一路小跑，边跑边给林静打电话。

　　林静正在写病例，接电话时刚写完一份，她看了眼时间，问道：“看完了，对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张晓慧错身让过推病床急行的一行人，脚下步伐加快，“你赶紧来看看吧，情况不太好。”

　　“怎么了？”林静皱紧眉头，合上病历起身拿外套。

　　“还没顾上和你说，SLC90结果上300了，有抑郁症倾向，还怀疑有精神分裂。”

　　林静锁好门，闻言看了眼电梯上的数字，转身朝楼梯间走去：“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晓慧总算冲到住院部，看电梯间人山人海，转身快步走进楼梯间：“不知道，他朋友说情况不太好，我正在赶过去的路上，已经让护士去打镇静剂了。”

　　林静楼下得有些急，此刻停在八楼半的位置喘粗气：“行，知道了，我现在也赶紧过去。”

　　二人匆忙上下楼赶往的病房，此刻洋溢着紧张气氛，被呼叫铃喊来的护士见病患双目失神有抽搐现象，和李辉将人压在床上打镇静剂。针还没扎上，小护士的手就被一股不停挥舞的胳膊甩开，她两手使劲压着王熙右臂，却再一次被他的蛮力甩开，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护士站的护士接二连三被呼叫铃唤到16床，四个护士外加李辉及临床男家属六人才把人在床上按好，针头打废两个，第三针勉强扎入，□□缓缓注射进肌肉后，持续挣扎的王熙动作才缓了下来，抽泣声不再，低喃却和沉重的呼吸交替出现，仍是令人沉重的“对不起。”

　　六人均被折腾得一身是汗，张晓慧到时，护士已将回流的针头拔下，重新扎针换了两袋液。

　　王熙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干裂的双唇不停张合，不时吐出些不清晰的话来。张晓慧想上前听他说什么，被李辉拦住，摇着头将人拉到病房外。

　　“和我说说怎么回事。”张晓慧抹了下额头溢出的汗珠，看向李辉。

　　李辉两颊微红，热汗从四处不住往外冒，他靠在墙上，伸手抹了把脸，说话声还有些喘：“我不知道，我刚出去一趟，再回来看见他就这样了。”

　　“你出去前他在干什么？”

　　“他在……”李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艹，那孙子呢！”

　　白子衿不知自己是如何从住院部晃出来，又是如何走进医院里的咖啡厅。待他回神时，柜台内的小哥两手抱着点餐机正在不停喊他：“您好，您好？”

　　他茫然抬头，又茫然低头，见自己正举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和王熙的聊天界面上。

　　聊天记录没几条，但对话框里密密麻麻一大堆，是他失神时敲出的一堆想问王熙的话。

　　他快速按灭手机，在柜台小哥的再次呼喊时抬头看他：“有事？”

　　“您点了杯卡布奇诺，一共30，请问是扫码支付还是现金？”

　　他嘟囔句现金，从钱包里抽出张钞票往托盘上一扔，偏头看向窗外。

　　没风的日子雾霾只浓不散，外面依旧灰沉沉的，将对面的住院楼罩在里面，连线条都看不见。

　　“这是您的找零，这是号牌，一会咖啡好了给您送过去。”小哥很友好，双手递来号牌和零钱，脸上是热情洋溢的笑。

　　白子衿接过，回身在咖啡厅内环视，在某个角落对上宁宸翰的视线。

　　白子衿本想躲，但宁宸翰已起身朝他招手，他不得以，端着笑朝对方走去。

　　走得近了，他才注意到藏在里侧的方清。方清不知来人是谁，在宁宸翰的提醒下站起身，规规矩矩打招呼：“白哥。”

　　这是一个把角的四人座，方清和宁宸翰挨坐在一侧，白子衿毫不客气，落座在他们对面，不等对方开口先问到：“你们来这，也是看王熙的？”

　　宁宸翰没回话，方清点着头：“嗯。”

　　“他是什么问题。”白子衿问道。

　　李辉还未告诉他们结果，方清摇摇头：“不知道，上午有医生刚来看过。”

　　“医生？什么医生？”

　　“心……”方清刚要说，宁宸翰轻轻捏了下他放在桌下的手，他及时改口，“不知道。”

　　白子衿点头，眉头却皱起。

　　点餐小哥端来杯刚打好的卡布奇诺放在白子衿面前，收号牌时还朝他笑了一下。白子衿没抬头，手指一下下点在膝盖上，脑中依旧是刚才王熙痛哭流涕的模样。

　　三人无话，白子衿食指一下下点着，方清茫然地看向宁宸翰，宁宸翰却只盯着白子衿面前那杯咖啡看。

　　手机铃音在并不嘈杂的咖啡厅内格外明显。白子衿毫不忌讳，在二人面前接听电话，简单聊了两句电话就挂断。他起身和二人告别：“抱歉，我有点事就先走了，这咖啡没动，要是不介意的话你们喝吧。”

　　他脚步匆忙走至门边，心不在焉地推着门，门纹丝未动，他正要发火，门外走来一人轻轻一推，那门开了。

　　他从门缝快速溜出去，不敢回头和宁宸翰他们打照面，待人走远，方清才收回视线，对着丝毫未动的卡布奇诺说道：“白哥今天有点不太对劲。”

　　宁宸翰点头，将散去些泡沫的咖啡杯推到方清面前说道：“他只喝espres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