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测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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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跟规律地敲在地砖上，张晓慧抱着两个文件夹，正朝住院部走去。她刚接到林静电话，说人醒了可以过去看，便带了些基础问卷和病历，打算去看看王熙。
电梯不负重荷，门开得晃晃悠悠，叠在里面的人群贴着门缝往外挤，不少拎着果篮礼盒的人在电梯间来往。张晓慧脚刚踏出电梯，一个晒得黝黑的男人挡在她面前，呲出一口白牙。
“是张医生吧！”李辉很热情，“等您好久了！”
张晓慧微微点头，目光在男人脸上扫了一圈，这人长相平平，除了黑外没什么特点，非要说的话，也就那口整齐的白牙有些辨识度吧。
李辉在前面引路，宽厚的肩膀挡住张晓慧视线，沿途碰见不少同事和她点头打招呼，等头再扭过来时，人险些撞进李辉怀里。
李辉堵在病房门口，眼睛在身边溜了一圈，嘴凑到张晓慧耳边低声说道：“进去以后，您可千万别提您是心理医生的事！”
张晓慧嫌他靠得太近，偏头躲开，摆摆手：“知道了。”
木门后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四人病房，靠门里侧的床位空着，旁边床拉着白色窗帘隔出单独空间。病房进来个穿白大褂的，另外两床病人及家属纷纷抬头关注，张晓慧冲他们笑笑，随李辉走到房间里侧。
靠窗一侧的帘没拉，李辉偏身一躲，将身后的张晓慧暴露在三人面前。
他笑得灿烂：“这位是张医生，来做例行检查的。”
帘里一共三人，只有王熙是张晓慧见过的，但也仅限照片。照片里笑得含蓄的男人正满脸憔悴地倚在床头，尽管病怏怏的，但并不影响春光从桃花眼中泄出。坐床边那个青年大学生模样，黑色羽绒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刘海盖住他的眉眼，却没将他的清秀遮掩起来。还有个正装打扮的高个男人立在窗边，大衣西裤皮鞋全是定制款，棱角分明的五官透着凌厉，浑身散发冰冷气场，看着不好惹，但也是个实打实的大帅哥。
张晓慧眼睛一亮，这简直把暖男、小奶狗和霸总三类帅哥汇聚一堂啊！
李辉殷勤地搬来椅子招呼张晓慧坐下，张晓慧瞟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心里吐槽：这人是怎么混进帅哥群里的！
“麻烦您了。”暖男王熙冲她微微一笑，眼中风情便顺着视线飘向张晓慧，差点给她晃得开小差。
张晓慧定力还算好，视线一移便恢复到工作状态，她打开手里的一个文件夹说道：“咱们先做个测试吧。”
“凡是因绝食原因送进我院的都需要做这个测试，你也别多想，就当是做个例行检查好了。”怕王熙多想，她特意补充道。
“好。”王熙点头，没听出她这话是瞎编的，“需要我做什么？”
“答题就行，我问你答，如实回答。”张晓慧拔下笔帽，看了眼床边三人，“如果可以的话，麻烦回避一下。”
三人在张晓慧的注视下起身离开，宁宸翰走到张晓慧身后，快速看了眼她手里的量表，才拉上窗帘将二人单独隔开。
脚步声渐远，旁边床的说话声也低了些，张晓慧抬头看向王熙：“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张晓慧在量表右上角空白处写上日期，问道：“你的名字？”
“王熙。”
“年龄？”
“差两个月30岁。”
“结婚了吗？”
“没有。”
“还是单身？”
对面人没有答复，张晓慧抬起头，面无表情：“有对象就说有，没有就是没有，如实回答。”
“算是单身。”
这个回答很巧妙，张晓慧在问题旁边画了个圈。
“接下来我问的问题，请根据实际情况回答‘无’‘很轻’‘中等’‘偏重’和‘严重’，需要我详细解释一下吗？”
王熙轻摇着头，嘴角扬起，是个腼腆又好看的笑。
张晓慧被他的笑容感染也想跟着笑，可她现在在工作，不能被对方情绪牵着走：“那我开始问了。”
“好。”
“最近头疼吗？”
“有时有。”
“有没有神经过敏，心里不踏实的感觉？”
“有一些，我应该答‘很轻’还是‘中等’？”
张晓慧抬头：“你认为更偏向哪一种？”
王熙垂眸沉思片刻，答道：“中等。”
根据王熙的情况，张晓慧准备的是SLC90①，为以防万一，她还备了一套SDS②，一套SAS③，结合王熙的状态及SLC90的测评结果再看需要做哪个。
SLC90的问题比较杂，但能从患者给出的答案上快速找出问题。张晓慧在王熙答“偏重”和“严重”的问题前做好标记，90道题做下来，便可知道他在哪些方面有问题，再进行更有指向性的测评以确定情况。
从答案上来看，王熙在抑郁、恐怖、偏执、精神病性及其他④方面问题较为严重，尤其是在反应精神病性的几道题中，答案都为“严重”。张晓慧心中了然，但面上仍是认真记录的样子，和王熙一起把剩下几道题做完。
算分数需要时间，张晓慧敲着手机屏，和王熙闲聊。
“我看你刚才在‘认为应该因自己的过错而收到惩罚’选的严重，怎么会这么想呢？”
王熙垂下眼眸，苍白的手攥紧被角：“是我对不起他，我应该受罚。”
“你做了什么啊，让你有这么深的愧疚感？”张晓慧在表上记下分数，合上笔帽，“介意和我聊聊么？”
王熙面无表情，但张晓慧觉得他很悲伤。
“有担当是好，但也不能把自己压死。”张晓慧合上文件夹，“有些事不是你造成的，没必要把所有的错都拦在自己身上。”
“你会很痛苦的。”
王熙转过头，窗外灰蒙蒙的，看不清对面建筑物的轮廓。
“张医生，您认为我有精神问题么？”他问道。
对方既然拆穿了她觉得没必要再解释，直白说道：“我觉得需要做进一步检查，你的情况不太乐观。”
“您见过的那些病人中，”王熙缓缓转过头，双眼无神，“有解脱的么？”
解脱这词含义很微妙，既可以说成治愈，也可以说成死亡。
张晓慧不知他想问哪一个，但看他情绪不太好，随口答道：“有很多。”
“我想解脱，”王熙喃喃道，“我想解脱啊……”
积在桃花眼中的春水变成一滩死水，与绝望和悲伤一起冲刷着王熙的脸颊，他用手捂住脸，声音沙哑的说道：“我想解脱啊！”
张晓慧垂眸，眉头紧皱。
李辉不安地兜圈，手里没点燃的香烟快被他掐断。方清和宁宸翰挨站在楼梯口看李辉转圈，木门虚掩，半天没人进出。
方清叹了口气：“希望熙哥没事。”
“他会没事的。”宁宸翰握住他的手。
方清身体一僵，手从黑色手套中挣脱出来。他和宁宸翰已经很亲近了，但这种亲昵动作他仍不能接受。
宁宸翰倒是没太大反应，手自然垂在身侧，陪在方清身边等张晓慧出来。
“啧”李辉此刻烟瘾犯了，手里的烟已被捏成一团。他想找地方抽烟，又怕这时候张晓慧出来，脚下步伐逐渐加快，圈却越兜越小，布满茧子的手掌用力搓着后脑勺，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木门。
吱呀一声响，木门终于开了，李辉冲到张晓慧前面问道：“怎么样，他配合么？”
张晓慧抿嘴，先是点头，然后摇头：“配合是配合……”
李辉听出她话里有话：“他怎么了？”
“找个地方说话，”张晓慧看向他们仨，“先进去个人看看他吧。”
方清想在这里听结果，但他不动宁宸翰也不动，李辉没辙，说之后会转告他们，这才把人哄进病房。
楼道不太适合谈话，张晓慧找护士站借了休息室。她没直接说结果，而是问了些关于王熙的情况，包括近两年是否因感情或事业受挫等等。李辉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她，也说了些自己的担忧，张晓慧认真做记录，心中怀疑慢慢变为一个肯定的答案。
张晓慧越是淡定，李辉越是焦躁，他不安地挠着脑袋：“张医生，他到底是什么问题啊？你这么一问我就更害怕了！”
“别着急，”张晓慧安抚道，“我整理一下，现在就告诉你。”
她翻着SLC90的量表：“从结果上来看，他确实存在心理疾病，会对生活有一定影响。我建议让他尽快进行更详细的检查，这样才能确定如何治疗。”
“他已经知道我是心理医生了，感觉并不排斥，但还是需要家属和他好好说一下这个事，否则患者不配合，治疗起来也很困难。”
她尽量说得精简，口气也很平淡，这样重点不会突出，患者和家属也比较容易接受。
李辉听得仔细，那句被张晓慧掩饰的话他听出来了：“你，你说他有心理疾病？”
“嗯，”张晓慧点头，“他需要治疗。”
李辉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张晓慧沉默地看着他，见他眼睛睁大，泪水一点点从眼眶渗出。
“他……他怎么会……呜呜呜……”
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在张晓慧面前泣不成声，她心里也不太好受，轻拍着对方的肩膀：“没事，没那么严重，他会好起来的。”
其实张晓慧没说实话，王熙的问题远比她说的严重得多，她只是不敢告诉李辉而已。
李辉捂脸靠在墙角，呜咽声不断，张晓慧拍着他的后背，默默地守在旁边。
另外两张床的病人被喊去做检查，家属一起陪同，病房里只剩王熙三人。
王熙从床头柜上的袋子里摸出两个橘子递过去，笑容很淡：“吃点水果吧。”
方清摇头，担忧地看着他，宁宸翰却接过来：“谢谢。”
他维持站着的姿势剥橘子，剥好后直接递到方清手边：“吃吧。”
方清接过，却只攥在手里。
王熙看着他俩，淡淡地说：“你们感情真好。”
方清看向手里的橘子没回话，宁宸翰继续沉默着剥桔子。
“你们感情真好……”王熙喃喃道，视线移向窗外。雾霾比刚才更严重，窗外只见灰色，连对面楼都看不见了。
病房一片沉寂，手里的橘子被攥得流出汁水，宁宸翰掰开方清攥紧的手，将里面挤得不成样子的果瓤拿走，拿纸巾细细擦拭满是汁水的手心。
“熙哥……”方清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王熙，想问的时候宁宸翰又递来剥好的橘子。他抬头看过去，宁宸翰轻微摇了下头，示意他不要问。
气氛沉重，三人谁也不说话，宁宸翰擦着手套上的汁水，方清注视着王熙，王熙却像没看到一样，对着窗户发呆。
窗外，住院部门口的停车场，一辆扎眼的明黄色跑车在众人瞩目下停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白子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又变回那个嬉皮笑脸的花花公子。
他对着后视镜中的自己扯着嘴角，那个笑容僵硬，并没有平时游刃有余的样子。他又闭眼呆了一会，待情绪平复之后才睁开眼，嘴角这次才咧到合适的角度。
发型OK，表情OK，领带摆正，探病礼物也准备好了，他对着镜中的自己点了下头，拿起副驾驶上的果篮，下车时看了眼灰蒙蒙的天。
他想，他一会要挽回颜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测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