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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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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浩哼着小曲,单手拽掉插销,往屋里搬桌椅。最近他心情不错,接到心仪企业的offer,群里的那些人也对他刮目相看,是运势抬头的迹象。
他挑眉,视线往屋里忙碌的几个人身上瞟去。这两天不太忙,客人一少左邻右舍没事就过来串门,找他打听店里人的情况,其中半数以上都在问方清。
“哎,我看你们店里有个挺白净的小孩总守在吧台里,叫什么来着?”旁边饰品店的大姐递来根烟。
周浩接过来,夹在指尖:“你说方清啊?”
“对对!”大姐肥厚的手掌一合,“有对象了吗?”
周浩眼珠子一转,脸上笑得灿烂:“这我还真不知道,您想给小倩介绍啊?”
“嗨,什么介绍不介绍啊,是小倩上回来店里问的我。”大姐也不藏着,话说得直白,“是她自个看上人家了。”
周浩嘴里叼着烟,手里转着打火机:“方清不愿意和人接触,小倩是怎么知道他的?”
“哎呀,”大姐嘬了口烟,嫣红的唇一张吐出一缕白烟,“她上回去你们那吃饭,是那孩子点的餐。你可不知道,她回来就跟我叨叨半天,说看见个长得白净的男孩不错,垫着和人家交朋友呢!”
周浩腹诽就小倩那模样还垫着找对象,嘴角却咧开,火机啪啪擦出火花:“那行,回头我替您留意留意,有机会给他们介绍一下啊!”
大姐很是高兴,厚掌往周浩手上一拍,将整盒烟塞进他手里。
周浩不紧不慢,折叠椅被他转了个来回才被叠起来,他扫了眼一排已经黑灯关门的店铺,鼻子一哼,心道你们心里都只有方清。
升职加薪归方清,托人找对象也归方清,就连周围人天天谈论的话题也离不开他,整天就知道喊方清方清的,烦不烦!
看不见这还一个大好青年嘛!
方清在吧台内清点货物,丝毫不知窗外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周浩单手提着折叠椅,在地上磕了半天椅子腿才收回目光,胳膊一夹,搬着桌子推门进屋。
一个身影从窗边经过,周浩抬头一看,是那个梳背头的宁宸翰。
这位宁少爷在风情街小有名气,外形打眼的GRAZIA老板是国外名牌大学毕业,加上宁家辉煌的过往,让众人给他冠上贵公子的称号。谁都想和他攀点关系方便办事,但谁也敲不开他在GRAZIA的办公室。他从不与风情街里的任何人交往,也从未与他们说过一句话,每每见到他,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看得时间长了,令人生厌。
装逼又不能当饭吃。
他观察着宁宸翰,那个装逼的总是站在同一个位置,用同样的姿势看向屋里。他顺着对方的眼睛看去,发现他看的,是在吧台里忙碌的方清。
看来他猜的没错,孤僻的大少爷喜欢的是同样孤僻的怪胎。
这下有文章可做了。
阴影吞没掉周浩的表情,他迅速收好座椅,两步跨到门口推开门,嬉皮笑脸地看着宁宸翰问道:“你好,是来接方清的吧?”
丹凤眼只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便移开,宁宸翰说话声很冷:“你好。”
周浩嘴角扬得快要连上鬓角:“外面冷,屋里待会吧。”
宁宸翰挥手避开对方试图碰他胳膊的手,眼睛看向吧台:“不用,我在这等。”
周浩心里哼了一声,面上仍挂着笑:“行,那我进去喊他,你在这等会啊!”
他大跨步跃进吧台,抢过方清手中的货品,献媚道:“方清,那谁来了,你赶紧走吧。”
“这点活不用你干,一会我就搞完,放心吧!”
方清被周浩推搡,刻意回避着对方触碰,周浩见他还不走,朝他眨眨眼:“别让人家在门口等。”
这人霸占着吧台,方清没有地方呆,摘下围裙朝更衣室走去,半路被吴蕊截住。
吴蕊朝吧台方向扬下巴:“那个周浩你小心点,事儿特多,还是个大嘴巴。”
方清叹了口气:“……嗯”
“他从来没这么主动帮过别人,谁知道他想干嘛。”吴蕊看了眼在吧台里哼歌的人。
“好。”方清点头,歪头看向周浩。
从风情街到方清家有两条路,一条是热闹的主干道,灯火通明车流不息,只是弯道较多,绕来绕去要多走一公里。另一条是僻静小巷,横穿各种胡同平房,路面年久失修坑洼不断,路灯都没有几盏,却是条走直线的捷径。
方清不怕黑,每次都抄近路走,宁宸翰同样不怕黑,二人每次回去都会走这条巷道。夜晚各家各户都早早熄灯休息,路上几乎看不到人走动,巷内静悄悄的,只有间隔数米的路灯微弱地亮着,是个很适合思考的环境。
皮鞋踩在并不平整的土地上,偶尔会带起一两块石子,清脆地敲打在缺了口的石板上,最终滚落在冻成冰的水洼上。趴在院内的大型犬竖起耳朵,以为是有不怀好意的人要潜进来,朝院墙方向吠几声,见没了动静,才再次趴回去。
方清满脑子想的全是吴蕊的话,此刻宁宸翰就在他身旁,黑色手套不时晃进视线里,一下一下,犹如敲打着他的急促的心跳。
宁宸翰脚还没站稳,伸手拦住方清:“有冰。”
方清回过神,伸出的脚猛然缩回:“……谢,谢谢。”
宁宸翰看见他隐约露出的指节,问道:“冷吗?”
手缩进袖口里,方清低声答道:“还好。”
宁宸翰转到墙根边,踩着没有结冰的石板继续往前走,方清跟在他身后,跨过一块映有月光的冰面。
方清和宁宸翰保持一人多的距离,他悄然抬眸,看向对方的后脑勺,在对方偏头前迅速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边。
宁宸翰放缓步伐,等方清走到他身边,问道:“在想什么?”
每晚回程路上二人都会闲聊些什么,宁宸翰不善言辞,方清也不善于找话题,因此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方清以为他是随口一问,应付道:“没什么。”
宁宸翰垂眸,片刻后停下脚步,抬头朝向晕着白光的夜空:“今晚月色真美。”
一轮明月挂在浩瀚夜空中,将自己的温柔尽数洒在寂静的大地上,周围繁星点点,交替闪耀着光亮。方清微微偏头,假装还在看月亮,眼里却装的是那人形状好看的眉眼。
宁宸翰还在和夜空对视,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方清又偷看他好一会,才听他说道:“走吧。”
方清和宁宸翰并肩而行,羊毛料似乎与防雨布无声地摩擦着。方清呼吸不稳,大气不敢喘,生怕漏出如鼓般连鸣的心跳声。
挂在墙上的路灯灯罩缺了个角,暖光歪歪斜斜洒出来,将二人身影逐渐拉长,最终融为一道宽阔的影子。
“你知道夏目漱石么?”宁宸翰突然问道。
方清在脑海中努力搜寻那四个字,可思绪紧紧牵在身旁人身上,让他无暇去想别的。
宁宸翰没等他答复,解释道:“他是日本非常有名的作家,写过很多书,以前日元的千元钞票上印的就是他。”
“年轻时他曾在学校教过一段时间英文,有次他给学生出了篇短文翻译,文中男女主角在月下散步时男主角说了句‘I love you’,很多学生都直接译成‘愛してる’,也就是日文的‘我爱你’,你猜他当时怎么说的?”
方清不知道答案,疑惑地看向宁宸翰,摇了两下头。
宁宸翰还在仰望天空:“他说,欧洲人表达方式直白,一句‘I Love You’足以,但是亚洲人不行,需要用更婉转的方式。”
“他的学生问他,如果不用愛してる,那要用什么来表达心意呢?”
宁宸翰转头看向方清:“他说,‘可以用今晚月色真美’”
那双丹凤眼近在咫尺,映出一张丑陋的脸,方清下意识想躲,宁宸翰却抬手搂住他肩膀,将他锁在臂弯之中。
“你在躲我。”黑色手套捏紧羽绒服,他问道,“为什么要躲?”
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这个距离让方清无法呼吸,他拼命向后躲,脑袋一个劲的摇。
“你刚才在观察我。”方清见那条弧线弯起,微微开合几下,“我知道为什么。”
他凑到方清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热气打在耳畔,方清觉得自己快要热出汗来。冻红的耳垂骤然攀上热潮,它嚣张地攀爬在方清身上,自脖颈到脸庞,侵占着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那条罪魁祸首的弧线缓缓移到方清面前,他看见它一张一合,温柔地说了几个字:“我猜对了。”
宁宸翰没给方清思考时间,嘴角微扬,随后覆上想要解释的双唇。
最近办公室内气压颇低,也不知谁惹到了白大少,让他阴晴不定,总是骂人。
秘书推开门,见白子衿两手托着下巴,眉头快要皱到一起,便知他此刻心情不佳,不适合谈公事。
她果断将文件夹放在桌边,告诉老板不着急办,溜也似地冲出总经理办公室,关上门呼出口气。
白子衿盯着手机屏幕,心中怒火熊熊燃烧。这已经是第三天没联系上王熙了,那货那天明明说找他有事,结果等了一晚上没等来人,对方手机还关机了。
白子衿喘着粗气,再一次拨通王熙电话,听筒里的女声很有耐心:“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混蛋!”白子衿把手机甩在地上,厚重的羊毛地毯缓冲掉力度,掉在上面的手机才免于支离破碎。
“混蛋,傻X,臭不要脸!”他用自认为最难听的话骂着,“渣男,bloody hell!”
他在屋里发泄一通,直至将王熙骂得体无完肤,心里那点怒气才消。
他弯腰拾起刚被扔掉的手机,拨了通电话出去。
铃声是热闹非凡的口水歌,震得白子衿头疼,前奏刚响完,就无缝链接上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哟,白大少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白子衿心里骂着麻麻屁,嘴上倒是很冷静:“说正事!……你们那的老板,就王什么那人,这两天去了么?”
李辉一愣,心道白子衿怎么会打听王熙的事:“没啊,你问他干嘛?”
“……有事找他,联系不上人了。”白子衿故作镇定。
“他挺忙的,找不着人正常。”李辉回忆着上次见王熙的时间,转头喊人,“方清,方清在吗?”
“辉哥,”方清从库房伸出脑袋,“我在这。”
李辉把手机拿开点距离:“这几天你见着王熙了吗?”
“没啊,好几天没见到熙哥了。”
“打过电话吗?”
方清走进吧台,想了想:“打过,但是关机了。”
李辉把手机放到耳边:“我这几天也没见着他呢……等会,你说他关机了?”
白子衿刚想问,听筒里传来一声吼:“坏了!”
李辉大步往外走,也不管还接着电话,边走边吼:“我艹!”
“方清,跟我出去一趟!”
电话里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李辉和方清的说话声,白子衿听明白他们说什么后呼吸一滞,忙问道:“他在哪?我也去!”
跑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白子衿几步跑到小区入口,见李辉和方清正在和保安争执。
“对不起,您不是业主的话是不能随便进入的。”穿制服的人横在门口挡住他们,“您得先和业主联系,让业主带您进去。”
“我们就是联系不上他才过来的啊!”李辉瞪着大眼两手挥舞,那架势像要打架,“再晚点就出人命了!”
“怕他出事所以我们才来的,现在是紧急情况,请让我们进去。”白子衿走上前,朝李辉摇头,指着拦住他们的保安,“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们一起去看看。”
保安一听,拿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随后一个稍矮些的保安小跑过来,和门口的保安规矩打招呼:“张哥。”
“你带着对讲和他们上趟楼,有什么不对马上联系。”门口的保安说道,伸手刷开闸机,让几人进去。
小保安带着他们进了门,问道:“几号楼呀?”
“3号楼!”李辉撒腿就往里边跑,边跑边朝催促他们跟上。
四人小跑着进了里侧一栋楼的楼门,这个小区全是洋房,没有电梯,李辉三步并两步迈上台阶,方清和白子衿随后,小保安被落在最后,爬了几阶便气喘吁吁。
李辉一下子冲到三楼,两手用力拍在防盗门上,边拍边喊:“王熙,王熙,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边,开门!!”
咣咣的拍门声触动声控灯,整座楼的楼道亮起来,小保安扶着扶手,指着李辉喘粗气:“慢,慢点拍!回来别的业主投诉啊!”
李辉充耳不闻,继续用力拍着门,那层厚铁皮只发出沉闷的声响,用以拒绝这些人的进门要求。
李辉见无人应门,两手狠拽几下门把手。门没拽开,他回头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在小保安身上:“钥匙!”
“啊?”小保安一头雾水,“什么玩意?”
“你们不是都有□□么?!”李辉几步上前,逼到小保安面前,“把钥匙给我!”
小保安被他凶神恶煞的表情吓到,战战兢兢:“钥,钥匙不能随便借人,只有紧急情况……”
“现在就是紧急情况!里面都要死人了!”李辉拽着小保安领子,胸口剧烈起伏,“把钥匙给我!”
那张纯白的房卡在门锁上轻触,一声音乐响起,防盗门终于露出一条缝隙,允许他们进入了。
李辉推开小保安,疯也似的冲进屋,白子衿跟在他身后,还未迈过门槛,便被一股刺鼻气味熏到,皱眉捂住鼻子。
外面晴空万里,屋里却漆黑一片,光顺着几人腿间缝隙照进屋内,映出地上酒瓶和塑料袋的一角。
李辉熟门熟路,摁亮屋内照明,那股难闻气味随灯亮逐渐扩散开来,小保安没忍住,跑到楼梯口吐去了。
白子衿捂住口鼻,抬脚进了屋,玄关一地的垃圾蜿蜒至客厅,接到堆满衣物的沙发上,烟头在烟灰缸里堆得冒出头来,如同败落的花瓣一般散在玻璃板上,桌上地上全是各色酒瓶,地板污迹斑斑,已经看不出本色。
李辉躲着地上的障碍物朝里走去,白子衿跟在他身后,偏头看见餐桌上已经发霉的一次性餐盒。
方清打开窗户,新鲜空气从窗外涌入,与屋内浊气相抗衡。他喊道:“辉哥,熙哥的手机在这。”
李辉已经走到最里侧的房间:“你们来这边!”
白子衿闻声迈过地上的皮鞋,朝里屋走去。潮味逐渐替代掉食物发酵的味道,哗哗水声自浴室飘出,白子衿往于是探头,看到里面水龙头大开,浴缸里的水沿边缘溢出顺着地砖缝四散,最终汇集到入口处的洗衣机旁,从下水道离开。
他关掉水龙头,出来时听李辉骂了句什么,方清拉开窗帘,刺眼的光照得白子衿眯住眼,再睁开时,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人。
三天没消息的王熙正被李辉安顿在床上,眉头紧皱脸颊凹陷,毫无血色的白中渗出点令人毛骨悚然的青,被埋进差不多一个颜色的衬衣里。衬衣领口大敞,系着的扣子将这人身上颜色一劈两半,上半是青白色的皮肤,下半是晕染至衣摆位置的红,那血貌似干了好久,此刻已经暗沉,但仍看得白子衿惊心动魄。
李辉放好人就打120,他举着手机指挥方清去搞些水来,自己则边打电话边撕开王熙身上的衬衣。被血染红的衬衣下,左胸位置上有一道不深的划痕,大约一指长,顺伤口淌下的血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粘在身上。
白子衿呼吸急促,站在门边看着二人忙碌,眼睛从王熙胸口一直看到攥紧的拳上。
那拳头上挂着几道血痕,指缝间闪着光,白子衿仔细一看,是一片碎玻璃。
“艹!”李辉趴在王熙胸口听他的心跳,“你他妈的不准死!”
他用力挥舞着拳头,在被子上落下一个个深坑。
“他妈的,齐爽,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