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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乌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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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再睁眼时,已是躺在自家沙发上。
头疼欲裂,屋顶灯照得他睁不开眼。宋芸拿毛巾擦拭他的手:“小清,不能喝就别喝。”
“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么?”
别说是怎么回来的,方清甚至都不记得上主菜之后的事。他晃着脑袋:“谁送我回来的?”
毛巾搭在浅色脸盆边,宋芸叹了口气,递杯水过去:“那男孩我不认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方清捧着水杯,一口口咽着水。身上酒精味尚存,还有一丝冷清气味,不知是不是错觉。
“你啊,以后别硬抗,不能喝就告诉他们不能喝,别为了谈生意就什么都答应。”
方清闷闷答了一声,抱着杯继续喝。
脑袋此刻还晕乎乎的,他就算想回忆也只能看到零散片段。他记得好像有段时间胃不舒服,后来如何全都断片。
朦胧间他感觉有什么抚上他的脸和手,还有东西压在唇上,所触之处皆炽热难耐,他实在是难受,伸手打掉附在脸上的东西,这才凉爽一些。
宋芸见他发呆,拢开垂下的碎发:“要是还难受就吃点药,明儿早我熬点稀饭。”
方清捧着杯,茫然地点头。宋芸轻笑一声,从电视柜里拿出胃药放在桌上,拽着毛衫回屋了。
视线茫然地在屋中游走,从电视一路挪到玄关,方清无意间看到挂在鞋柜上的羽绒服,脑中突然闪过有人替他拉过衣服,将他的胳膊塞进袖子里的画面。
有人在耳边说话,说话声很轻,带出的热气洒在方清脸上,吹得他傻笑起来:“真希望你只对我笑。”
方清甩着脑袋,觉得是喝多了产生的幻觉。他喝了些胃药,又撑着收好东西换了睡衣,这才一头扎到床上,重新回到周公地盘。
辞旧迎新的爆竹随着倒数清零接踵而至,足足响了一个小时才恢复平静,但平静只是暂时的。太阳刚探头,劈里啪啦又陆续响起,扰得人们睡不了懒觉,只得起床收拾昨晚残局,打起精神串亲戚。
方清家没什么亲戚,三口围一起吃个团圆饭,这年就算过了。大年初一的清晨,方清扫掉刚燃放完的爆竹灰,一开单元门便闻见腊八醋和煮饺子的香味。
宋芸系着围裙,两手端着盛满滚圆饺子的碟子冲他一笑:“小清,回来的正好,赶紧洗手吃饺子了。”
津城人老历大年初一的第一顿要吃素饺子,寓意新的一年素素净净,图个好彩头。泡了一个来月的腊八蒜与饺馅红绿相间,搭在一起,就是年的味道。
宋芸往方清碗里夹上一个饺子,看着他从里面咬出硬币来,眼角溢出幸福的褶皱:“慢慢点吃,这碟里还好几个带硬币的,别噎着。”
方卓文放下筷子,一个红包推到方清面前:“过了年你就21了,省着点花。”
话说得有些责备,宋芸看了方卓文一眼。方清没说什么,也没伸手接红包,筷子却放在碗边,一个鼓囊囊的红包被塞进宋芸手里:“妈,新年快乐。钱不多你收着,回头买点衣服什么的。”
自己递出去的红包没人接还没人理,方卓文气不顺,但想着大过年的不能发火,嘴边的埋怨又咽了回去。
宋芸推搡着,但方清已把红包放到她手里。她眼圈一红,盯着方清好半天,终究是没能推开儿子的手。
年前赶的项目不少,除了方清接的项目结算的早外,剩下人都是没日没夜的赶工才按期完成。王熙很是体谅,放了大假,发了红包,三十初一又在公司群里挨个发红包,招得年轻人们直呼老板好老板妙老板我要嫁给你云云。
卡萨布兰卡群也相当热闹,李辉在大年初一甩了个金额不小的红包,一帮人跟着起哄,说能让小气的辉哥如此大方的只有找到嫂子了。李辉倒也实在,发了两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包,随手便甩了张合影,群内一时安静,但很快便炸营。
周浩:【恭喜.jpg】
周浩:【老板你是最棒的.jpg】
吴蕊:【撒花.jpg】
方清:新年快乐,恭喜辉哥。
李辉:【鞠躬.jpg】
李辉:【开心.jpg】
李辉:【微信红包:谢谢大伙!】
李辉:【飞吻.jpg】
王熙:?
照片被一波接一波的恭贺很快刷没,王熙艰难地从不断弹出新消息的界面往上倒,总算是看见那张像素不高,却满含桃心的合影。
李辉笑得一口白牙尽显,衬得他皮肤更黑了,怀里的姑娘羞涩地捂着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面全是羞赧与甜蜜。
王熙会心一笑,在群里回复:恭喜脱单。
李辉:谢谢谢谢。
接下来又是一轮红包。
群内其乐融融,众人除了祝贺李辉脱单外,几个单身的还在抱怨为什么自己找不到对象。
齐刷刷的抱怨队形中插入一张图片,随着刷屏一闪而过。王熙忙着给客户发拜年信息没和他们一起刷屏,两条信息弹出来,一条是方清的,一条是李辉的。
方清:熙哥,别听他们瞎传,都是假的
李辉:这事你知道么?
王熙一头雾水,正打字要问事,李辉发来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拍得模糊,昏暗的灯光只能映出身形朦胧的二人。个高之人左手搂在矮个人肩上,侧颜与背头线条棱角得如同画报上之人。被搂得人羽绒服裹得严实,垂下的脑袋外还缠着两圈围巾,让人看不清这人长相。
虽说照片高糊,五官都看不清,但暧昧笼罩在整张照片中,令人浮想联翩。
即便是看不到脸,王熙也一眼认出那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是方清常穿的——或者说是他唯一一件过冬的外套。另一张侧脸糊成一团,但王熙还是从着装发型上认出那人是谁。他点开和方清的对话框,将照片发过去问道:这是你和宸翰?
他又给李辉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李辉打字很快:我觉得他俩不合适
又弹出一条:方清太单纯了
王熙看着他发来得两条信息,没有回话。
客户的回复接二连三弹出,王熙回复着场面话,等搞定一切后,才看到方清的回复。
方清:嗯
方清:那天喝多了,他送我回家
方清:我们什么都没有,是他们瞎传
王熙打着字进入衣帽间:问过他吗?
方清:什么?
王熙:也许他对你有意思呢?
方清深吸一口气,两手捏着手机,半天没有回复。
王熙回道:我猜的
手机震了两下,捏着领结的手拿起手机,见上面出现条信息。方清:应该不是
王熙没有回复,继续摆弄领带。
王熙说的这个问题方清不是没想过,这几天那日短片之后的事陆续被记起。宁宸翰好像问过他要不要交往,至于他怎么回答的他完全没印象。而那句他以为是幻觉的话,也确实是宁宸翰所言,只是语气之柔令他难以将话和人联系到一起,更难想象,这话是对他说的。
他点开和宁宸翰的对话,里面零零散散不过寥寥数句,从中看不出任何端倪。
吴蕊说得对,这误会确实得澄清,要是任由事态再这么发展,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方清拨通宁宸翰的电话,想直接和他说清楚。
铃响三声电话接通,一阵冰冷顺着听筒飘来:“方清,有事?”
不知是否是错觉,方清觉得他说话声柔和许多,但他关注的重点不在此:“那个……22号晚上,咱们吃饭那天,发生过什么事吗?”
“为什么这么问?”
“额……”方清整理好语言,“店里现在传,说我和你在一起了。”
“回头我会和他们好好解释清楚,在那之前我想先和你说一声,不想让你有误会。”
宁宸翰止住领班的发言,回身朝办公室走去:“误会?什么误会?”
“误会……”方清吸了口气,“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
宁宸翰关上门,听那头叹气一声,问道:“你认为我们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
方清呆住:“朋友关系吧?”
宁宸翰坐下:“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不多,断断续续的。”
账本摊开放到桌面上,宁宸翰问道:“还记得我说过什么么?”
方清沉默,以表示不记得。
“我问你,愿意和我交往么。”
寂静从电话这端传过来,又原封不动传回去。方清久未说话,宁宸翰问道:“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答的么?”
方清继续沉默,不是他不愿意答,是他真的什么都记不得。
“你说,‘如果是你的话,愿意’。”
“所以,”宁宸翰总结道,“不光是他们误会,我也误会了。”
吴蕊很有先见之明,提早就让方清做好这个准备,可方清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就算提前被剧透,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抱歉,我,我没想到……”方清一时语塞。
“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回答,还是没想到我这么直白?”宁宸翰反问道。
事已至此,方清不能推脱于当晚醉酒:“都没想到。”
他底气不足,说话声也轻了一些:“抱歉,那晚的事就当没发生。你的心意我没法回应。”
两边再度陷入沉默,方清自知这事是他不好,补充道:“我会和他们解释,不让他们再传。”
“你要觉得不方便,以后咱们还是别见面了。”
拿笔的手一顿,宁宸翰抬头:“你这是单方面拒绝我了?”
“不给我,还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方清愣住:“机会?”
“了解我,也了解你自己对我的看法。”宁宸翰合上账本,眼睛瞟向台式钟,“林医生说,加深对对方的了解有助于治疗。”
“为了治疗,也不能不能见。”
他这话说得没毛病,让人无法拒绝。可一想到刚才这人说的话,他退缩的毛病又犯了。
“给你几天时间考虑,”宁宸翰没有继续逼问,“卡萨布兰卡是初六开门吧?”
方清嗯了一声,随即产生他为何会问这问题的疑问。
“初六晚上我去接你,那天给我答复。”
话音刚落,电话挂断,没给方清任何拒绝的余地。他咬紧下唇,对着手机发愁片刻,点了王熙的电话号码拨出去。
王熙正要出门,点开接听开扬声放在鞋柜上,自己弯腰穿鞋:“方清,怎么了?”
“熙哥……”方清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只将千言万语收起,问了句“晚上有时间吗”。
“急吗?”王熙系好鞋带,起身拿钥匙,“晚上约了人喝酒。”
电话那端开始沉默,王熙觉得方清在犯难,问道:“我约了子衿谈经营的事,你要是不介意,可以一起来。”
这事同着别人说方清不太好意思,但当下他也不知道除王熙外还有谁能问。白子衿和宁宸翰看起来很熟,也许在这事上能替他想想办法。
当然,前提得是他不觉得二人般配。
王熙发动汽车,开往酒店。今天是大年初一,是王家惯例聚餐的日子,每年的今天他都务必回老家,去见见一年未见的亲人。今年赶上姥爷来津城过年,又是他八十大寿,一众亲属便汇集津城,连祝寿再玩一圈。
“王总过年好啊!新的一年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听说今天是老爷子八十大寿,祝他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车刚停稳,一群人便围上前,为首的矮胖中年男人嘴里不断说着吉祥话。戴着头花的经理毕恭毕敬替他开门,剩下几个领班模样的年轻人也从后备箱提着大包小包,簇拥着王熙朝门口走去。
王熙刚进转门,另一波早早等在门口的人围上来。王熙挂着职业笑容,上前伸手握住正中男人的手:“李经理过年好。”
“王总过年好,”鬓角斑白的男人笑得慈祥,“屋里正布置呢,一会就完事。”
“大过年的麻烦了。”王熙接过身后男孩手里的提袋,“这是我们老家那边的特产,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李经理看了眼提袋上的标签,笑得眼睛都没了:“每年您都在我们这消费那么多,还送什么东西啊!”
话虽这么说,提袋他还是接了过去。他笑眯眯地看着那盒价值不菲的特产,给身后人使个眼色,一个姑娘忙朝餐厅里侧跑去。
他一挥手:“王总,这边请。”
一群人浩浩荡荡朝宴会厅走去,来往服务生见到他们纷纷停下手头工作鞠躬,那阵仗如同古时官宦巡查一般。
跑走的姑娘推来一辆餐车,上面是一个顶着寿桃的三层蛋糕。李经理让人推到宴会厅里:“按照您要求做的,样子还满意吗?”
“挺好的,您费心了。”王熙点着头,回眸看向正在布置的宴会厅。
这间海鲜酒楼占地面积不大,说是宴会厅其实只是个能容纳五十来人的大包间,屋内人来人往,手头全在忙活,摆花篮端盘子放餐牌,不一会便将屋内布置得像模像样。
白色桌布正中摆放着象征长寿的长春花,向外是一圈等间距的冷菜,一套套纯白骨瓷餐具置于座位前,上面托着拱形的名牌,右上角贴着不同颜色的花。系有红丝带的座椅上摆着造型精美的礼盒,里面是王熙选的津城特产,外加些给晚辈的红包。
待众人褪去,熙攘说话声在楼道里响起,王熙迎上前搀住老爷子的手,扶着他走往屏风半环的太师椅。
老爷子虽年事已高,但精神抖擞腿脚尚可,落座之后,他便将目光投向自己的长孙。
“爷爷,祝您生日快乐。”王熙递来一捧花,“今儿点的都是您爱吃的菜,一会您多吃点,不长胖的。”
老爷子笑而不语,只点头表示对长孙的称赞。
陆续有人进来,王熙也顾不上和老爷子说话,将人托付给父母便去招呼他们。王阳辉和李云舒一个照顾老人一个去帮儿子,五张圆桌很快坐满,这宴席便开始了。
前面两桌长辈互相探讨着今年生意如何,新一年如何打算云云,小辈们不是照顾孙子辈就是闷头吃饭,只有王熙在三桌间来回忙活,缓和着有些尴尬的气氛。
敬完主桌,王熙正往回走,坐在末席的王玉凤一把拉住他:“这不是小熙嘛?哎呀这才多久没见,人又变帅了!”
她拉着人往旁边沙发走:“来来来,跟三姑聊一会,跟他们聊天太无聊了。”
王熙回头看身后几桌,王玉凤拉着他:“哎不用管他们,一帮自私的,会把自己照顾好的。”
王熙笑着跟王玉凤坐在侧面的沙发上。
酱紫色丝绒旗袍衬得王玉凤肤如凝脂,细眉藏在打卷的刘海里,一双和王熙八分像的桃花眼角挂着两条不易察觉的岁月痕迹,一笑时眼尾翘起,便将他人痴迷敛于其中。
一只不经操劳的玉手攀在王熙小臂上:“怎么样,谈女朋友了吗?”
王熙摇摇头:“没呢,公司实在是太忙了。”
“再忙也得生活,你总不能跟公司结婚吧?”王玉凤拍他一下,“我这正好有几个不错的姑娘,长得好人也温柔,回头给你介绍介绍。”
他的事李云舒没告诉过她,王熙也没打算刻意告知,便顺了对方的意,默默看着王玉凤手机上的照片。
“这姑娘是我一朋友家的孩子,比你小个五六岁吧,虽然是个美人胚子,但人有点呆,配你差点。”
“她是机关郑处的侄女,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是做科研的,双商很高,外型没刚才那姑娘好,嗯……我觉得不行。”
她一下子介绍了五六个,各个都是条件不错但和王熙不搭。王熙一直沉默不语,默默听着王玉凤的介绍。
滑屏的手指动作快起来,王玉凤摇头否掉接下来的几张照片。一张合影出现在屏幕上,王玉凤手一停,眯眼睛认真看起照片来。
“哎呀,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她一拍椅子扶手,指着站在后排某个短发姑娘说道:“这姑娘叫林静,是我一同学家的孩子,好像是比你大三岁。”
“她不仅人长得美,学习也好,大学保送到国外进修,拿了双学位回来。现在在文化中心那开了个诊所,听说是做心理治疗的,我想以她的眼界和情商,你们应该很能聊得来。”
王玉凤一笑眼里就带光:“怎么样,挺不错的吧?”
王熙附和:“确实很优秀。”
“成了,就她了!”王玉凤一听事有戏,手指麻利地点着手机屏,“那我就尽快约了,你这两天哪天有空?”
长辈如此热情,王熙也不好推脱:“明后天都没安排,您看着约吧。”
王玉凤点着头,手指快速按着键盘:“那就明天下午两点,我一早去找你啊!”
一家人吃得热热闹闹心满意足,老爷子收到不少礼物和祝福,临走时满脸都是幸福的红光。王熙挥手告别送老爷子的车,和王玉凤刚说两句话,便被刚送完人的李云舒拉到一旁。
“听说玉凤要给你介绍对象?”她看向披着裘皮围巾的王玉凤,低声道,“要不要我跟她说一声?”
王熙拍拍她的手:“妈,三姑一片好心,别因为这事打击到她。”
李云舒叹了口气:“哎,小齐的事……”
恐怕是觉得此时提这人不好,她咽下后半句话,只两手攥紧儿子的手,又叹了口气。
“妈,我没事,不用担心。”王熙垂下眼帘,语气很温柔,“我比你们想的要坚强。”
李云舒勉强勾起嘴角,给儿子一个笑容,叮嘱道:“见到那姑娘也别说得太直接,点到为止就完了。”
“好,我会多注意。”王熙偏过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和他人说话的王阳辉,“爸那边,先什么都别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