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涩》莫洢

2、第二章

　　走着走着，斜斜的影子已经快看不见了，路灯还没亮，傍晚黑与白的交合之际，是大城市每天少有的昏暗时刻，落日的余晖用自己的最后一道光召唤出星星点点，等待着夜色的降临。
　　顾痕走到了家楼下，小小的身影在高楼之间显得更加单薄，他仰起头，努力地向上望去，希望看到一扇属于自己的，亮着的窗户。
　　他的努力似乎起了作用，平日傍晚一直暗着的一扇窗现在亮亮的，顾痕的喜悦毫无保留地在脸上表现出来，黑漆漆的眼眸盛满了期待。他冲进居民楼，几乎是撞进了电梯，然后随意地扒住电梯的扶手，靠在墙上。“哟，小痕啊，上什么课回来呢？乖，什么事这么高兴啊。”电梯里一位老爷爷被吓了一跳，却仍是笑眯眯的，眼中没有一点的责备。
　　顾痕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靠着电梯的身板顿时直了起来，“刚刚学弹钢琴回来的。苏爷爷好。”他稍有歉意地朝老人笑笑，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爸爸今天晚上可能回来了，不过妈妈她可能……”顾痕的声音越来越小。
　　爸爸妈妈总是像有忙不完的事情，极少有时间陪着顾痕。顾痕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家里有人等着他的感觉了，每一餐，每一天，不外乎是做饭阿姨留在微波炉里的饭菜。
　　“嗯，学钢琴啊，小痕有出息了。好。小痕好，小痕好啊……”
　　老人没听到最后几个字，于是满意地拍拍顾痕，随后又低声说了一串串顾痕听不清的话语，顾痕也没太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看着电梯上逐渐增长的楼层发呆，冰凉的扶手已经被他握热了。
　　电梯里安静了一会。
　　快到老人的楼层了，苏爷爷结束了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的长篇大论，欣慰地望着顾痕， “真懂事的孩子，快，快回家去，别让爸妈等急了……”
　　在等我吗……顾痕的注意力放在了老人的最后一句话上，心跳的频率加快。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老人走了出去，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念叨叨着，“好孩子啊，好孩子……”

　　家门口，门铃的上面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顾痕在门前站了一会，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他听到里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咔哒，几束光随着开门的声音照了出来，聚在一起，最终停留在顾痕攥紧衣角的手上。
　　“小痕啊，回来了。”开门的是个看着年轻的女人，柔声说道。
　　顾痕怔住了，眼直直的盯着前面，刹那间他忍不住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她，眼角是闪闪的泪光。女人摸摸他的头，又蹲下来亲了亲顾痕的小脸蛋，平静地望着顾痕。
　　他鼻子酸酸的，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最后到了嘴边，只剩下哽咽的一声，“妈……”
　　眼泪还是溢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顾痕什么都不说，肩膀颤抖着，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嗯，妈妈回来了。”林鹳一直以来风平浪静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转瞬即逝，唯一留下的痕迹便是微微发红的眼眶，她静静地等着顾痕不再颤抖，拍拍他，示意他起来，用手背轻轻地帮顾痕擦干眼泪，用商量的口吻说，“小痕？别哭了。”顾痕与林鹳对视，眼里是说不清的委屈，“这次妈妈不走了，爸爸也不走了。”她看着顾痕的眼睛，肯定地说。
　　“真的吗……你的工作，还有爸爸的工作，你们……你们真的不走了吗？”顾痕因为刚刚哭完，声音哑哑的，吸了几下鼻涕。
　　“真的，我们打算换工作了。”林鹳揉揉顾痕，用最轻柔的语气说，“我和爸爸都喜欢音乐，准备开一家琴行，就在我们家附近，有空我就带你去，明天，就明天好不好？你没事就可以到那里玩，也可以见到我和爸爸，可以吗？？”
　　顾痕又吸吸鼻子，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乖。”林鹳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十分好看的笑容，用手点住顾痕粉粉的鼻头，“这么就哭了，哭包，以后不要随便哭哦，笑一个。”

　　萧宅。
　　“你，过来过来，”二楼的阳台，画具乱七八糟地被随手丢在地上，靥以一种极为豪野的姿势瘫在懒人沙发上，招呼着一位正在擦玻璃门的女仆。
　　大家都叫那个女仆诺诺，去年刚刚招的，她来之前靥都不喜欢身边有个人待着，脾气也总是毛毛躁躁的，年轻漂亮的诺诺来了之后，靥却没有表示出明显的厌烦，诺诺便待了下去。要不是靥这天生爱跟女丫头们混一块的毛病，萧爸爸都要怀疑自家儿子看上那女仆了。
　　诺诺听话地走上前，“小少爷有什么事？”
　　靥可不乐意了，努努嘴，“有事没事干嘛非要加个小啊？哥不在，我就是大少爷！”
　　小少爷闹情绪的样子也着实可爱，诺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料对上了靥恼怒的神色，她赶紧补了一句，“是，大少爷。”
　　“哎，”靥满意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过来过来，你看这颜色漂亮不，我自己调的！”调色盘上，诺诺看到了她家小少爷引以为傲的，一抹暖暖的橙色，是落日，又夹杂着几缕血红，炽热的感觉仿佛是让人看到了烈阳。
　　“嗯，好看，小少爷开心就——”诺诺说了一半，看到靥又像是不开心了，不过嘛，这次是装的。
　　为了配合小少爷丰富的内心戏，诺诺连忙改口，规规矩矩道，“大少爷调的很漂亮，大少爷很有绘画的天赋。”也难怪，比起那些古板又啰嗦的保姆，诺诺乖巧又机灵的性格确实讨人喜欢。
　　“当然了，”靥的眼睛像极了天边隐约可见的星星。
　　夜色渐沉。
　　靥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
　　“死宵夜，老子回国了，你小子别想继续霸着我房间，收拾东西滚蛋。”发信人的备注是
　　“哥”。
　　“不行，我这才当了多少天的大少爷。”靥快速回了一句，对面却迟迟没反应。
　　“机票退了。”靥又发了一句。
　　“不。”直接回绝了他的无理取闹。
　　靥很不爽地把手机丢在旁边，看到阳台散落一地的画具，眼珠一转，忽然又笑了出来。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手机，用甜腻腻的声音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哥，你真要回来的话，也不会介意人家在你房间雪白雪白的墙壁上，留下很毕加索的一幅大作啦，是不是嘛。”靥露出胜利的笑容，美滋滋地想着对面该怎么应付他。
　　“你要是真的手痒的话，也不会介意爸爸逼着你刷完整一面墙并且不让诺诺帮你我还能在旁边看热闹，是不是嘛。”华沙国际机场，登机广播响了不止一遍了，萧黯照着靥回完最后一条信息，想到那小鬼气呼呼的样子，他愉悦的关闭了手机屏幕，悠哉悠哉地走向登机口。
　　“半路劫机快乐！”靥狠狠地朝不再搭理他的对话框比了个中指。
　　这时诺诺走了过来，“大少爷，老爷叫你去一趟他的书房。”
　　“切！大什么少爷，我才登基多久，那个狐狸精又来谋权篡位！”靥咋咋呼呼地走出房间，一步一步跺得那叫一个响。
　　诺诺弯了弯身子，朝靥的背影说，“狐狸精不是这么用的。”
　　跺脚声小了一点，走廊里回响起靥的大喊——“那就是太监！！！！！”
　　凶死了。
　　诺诺无奈地摇摇头，收拾起阳台的画具。

　　顾痕已经从惊喜中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总觉得不那么真实，各方面的不真实。
　　那么多年的工作，之前辛辛苦苦的全都扛了过来，现在怎么说辞就辞。顾知野和林鹳不像是会迁就孩子的人，可一时间顾痕靥想不到有其他合理的解释。
　　他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出高兴，他也确实挺高兴的，可他也知道自己那什么，对，叫直觉的那玩意儿，很准。
　　客厅，电视上正放着Shawn的音乐会录像，不知道放了第几遍了，沙发上的两口子还是听得如痴如醉。
　　这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种完美到无可挑剔人，Shawn就是其中之一，年纪轻轻便是国际音乐大师，甚至有着一张得天独厚的天使脸，四分之一的波兰血统，回国之前就已经被吹得天花乱坠，双手更是被誉为“上帝轻吻过的十指”——顾痕也看向电视上专心致志弹奏的男人，有一瞬间他感觉是眼花了，因为他发现早上刚刚认识的那个男孩，眉眼间竟与那个男人有些相似。
　　顾痕只当自己想多了，在心中莫名其妙地吹了一次Shawn的彩虹屁之后，他坐到了林鹳的旁边。
　　林鹳从音乐中回过神来，推推顾知野， “别听人家的了，咱自己也有儿子，咱的儿子也会弹。”
　　顾知野回过头，关掉了电视，“成，小痕啊，弹一首曲子给妈爸听听吧，也不知多久没好好听你弹琴了，嗯？”
　　“好，您要听哪首？”顾痕听话地走向钢琴。
　　今天是上了钢琴课吧，就弹你最近学的那首。”说罢便欣慰地看着儿子坐下，摆好谱子，小毛孩也颇有大家风范了。
　　一曲悠扬。
　　结束音时，顾痕仿佛又听到了在老师家门口听到的，挥之不去的奏鸣。
　　“哟，不错啊小子。”顾知野是被惊艳了一把，要知道这首曲子的难度是远超8岁小孩能达到的标准，这么一想，心中满是自豪。
　　林鹳靥愣住了，她只听老师说顾痕学得很努力，自己对音乐也只是个一知半解，但她也听出顾痕这首曲子已经不能是用努力来形容的了，这是……他们家的隐性基因吗……
　　她把手搭在顾痕的肩膀上，附和着顾知野，“嗯，说不定到了Shawn那年纪，他能弹得比人家更好。”
　　“那不用说，肯定的！”顾知野乐了，言语中的自豪不言而喻。
　　肩膀上一受力，顾痕又想起了靥那双笑盈盈的月牙眼，心头一紧，起身快步走回了房间。
　　“老爷子，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少时间配小痕了。”林鹳听到关门声后，开口问顾知野。
　　顾知野搂住她的肩，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也是，我们该好好陪陪他了，你啊，也该好好休息了。”
　　“瞅瞅你这怂样儿，”林鹳靠着顾知野笑了，“我还活着好好的呢。”
　　房间里，顾痕翻出了被他夹在钢琴谱里的，靥用糖纸折的千纸鹤。展平翅膀，它仿佛还散发着薄荷糖淡淡的香味。
　　“宵……夜？”顾痕盯着纸鹤看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了书架上。

　　“爸，”书房里，靥一脸邀功请赏地看着萧栖，“我今天交了一个正常的男朋友。”

　　灯火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