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臣》曲河星

24、第二十四章

　　游不枉难得见盛峥反应如此大，猜想他应该和紫涂岭有什么交情或者是过节，但问不得，大师兄肯定什么都不说，一句“关你屁事”就能把他给打发了。

　　第二日一早，游不枉敲响隔壁房门的时候，盛峥还没醒，语气十分不耐，“大清早的，你是要和公鸡学着打个鸣？”
　　游不枉：“......”
　　他只好硬着头皮，递出了那只挂着蜈蚣的银镯子，又将昨夜那小姑娘的话转述了一遭。

　　盛峥半躺在三丈宽的大床上，明明没有任何动作，游不枉却觉得他一瞬间清醒了。

　　金棠城，武林盟会所在之地，虽然几十年前众侠隐退，但大隐隐于市，有些大门派仍居金棠城，只是闭门不出，也不理会朝廷江湖纷争罢了，眼下风波起，居然都心照不宣的收拢起了人心，可见这些年的所谓退隐，几分真心几分被逼可不好说。

　　他们下山虽说是带着找不靠谱师父的使命，但也不妨碍看个热闹不是，师父踪迹、和盛峥存在某种联系的紫涂岭、逃荒流民......金棠城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方漆杀生还不明白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儿，一大清早就被游不枉喊起收拾行李，北上金平城。

　　好不容易挤进百姓扎堆的城门口，四人乘着租来的马车，第八次见证那守城卫面色由凶厉到毕恭毕敬，鞠躬时腰几乎要弯到地上了。
　　这一路几乎没多停留，越往北上，所见愈是触目惊心——

　　城墙脚下、路边破草棚，那可真是......处处都是苟延残喘的流民。
　　不少人面色青黄，几乎只剩下一口气儿在了，但仍强撑着往北走——
　　“往北走，再过两座城，到了金棠城就好啦，那里有粥棚，有老庙，大侠们会帮我们的，大家伙打打气，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样的说辞游不枉听了半路，闻者伤感，却并非出自流民中领头的壮年，反倒往往是落在队伍后头的老者所言。
　　老人本就体力不及，过不了多久就会哀声感叹：“你们先走吧，我在后面歇歇，过几日慢慢跟上你们，到金棠城汇合。”
　　壮年人拖家带口，经不起耽搁，往往就先走一步了，还不忘约好在城中哪个地方再会。
　　可是，真的会有重聚的那一天吗？

　　众人未必没有预感，驼背白发拄着拐杖的老人要如何迈过那一座座城池，或许约定的“几日”就是一道生死的坎，迈了过去，便不复相见。
　　但能有什么办法呢，蝗灾当前，颗粒无收，能活一个是一个不是？

　　杀生一路愁着眉眼，他连断了腿脚的兔子都不忍心看，更何况是活生生半死不活的人呢？
　　就连一向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方漆都噤了声，游不枉盛峥都不是多爱闲聊的人，又缺了他的嘴碎，一路上气氛颇有些沉闷。

　　盛峥出门带的包袱太多，别说四条腿的马，两条腿的车夫都有些吃不消，脚程不知要比寻常马车慢上多少，盛峥还金贵得紧，一天里午休、用饭、甚至换身衣裳都得让车夫停下，就这样磨磨蹭蹭十日，才终于到了金棠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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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棠城城门口几乎堆满了人，极其龟速的往前通行着，这些人乍一看都是筋疲力尽歪倒的模样，但一细看，居然是在歪歪扭扭排着队的。
　　几个守城卫忙得焦头烂额，却没有半分抱怨，甚至不时登上城墙安抚那些久等的流民，单看这门口等景象，说金棠城中各位管事的是救流民于水火也不为过。

　　师兄弟四人驾着高头马车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很快就有个守城卫过来盘查，盛峥坐在车里没吭声，这里不是可以出示朝廷令牌的地方，显然守城卫是各派的人，站在朝廷的角度，金棠城布棚施粥接济灾民乃是越俎代庖，反之亦然，这儿的人也不见得待见朝廷。
　　盛峥略一颔首，模样居然颇有雅士之风：“我家是江南经商的，一路见流民凄惨，便带了些银钱来此金棠城，希望能为这些人略尽绵薄之力。”
　　守城卫恍然大悟：“那可真是太好了，只是……”
　　这人往前看了眼排队入城的流民，面露难色。盛峥不需多想就知为什么，很是体谅的回道：“这些人比我们更需早点进城，我等在此排着就是，不必特殊照顾，不过。”
　　守城卫感激道：“多谢几位公子体谅，说起来我原本也是投奔而来的流民，最早的那批，承蒙盟主大人信任，现在当着差事，总算能养活自己！”
　　盛峥又游刃有余地扯了几句，那守城卫把他的鬼话信了十成十，走去当差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方漆看得发愣：“不是，怎么大师兄说什么这人就信啊，他不怕我们是来找茬的？”
　　游不枉：我们“本来就不是，不必慌乱。”

　　“不，不是，”方漆拉过游不枉，小声道：“你看他明明能是正常人模样，方才还风度翩翩的，偏偏在我们面前拿腔作调，三年啊！三年还不够他把咱们当亲师弟么？”
　　可真是兄弟不比外人亲，你说可气不可气！

　　杀生游不枉气不气不知道，方漆自己倒是气成了年节的烟囱。

　　游不枉没回他，看向窗外的目光不似平日冷静。

　　慢吞吞的队伍直到傍晚还陆陆续续有“新鲜血液”涌入，等师兄弟四人到了城门口例行检查时，晚市恐怕都歇了——如果金棠城有热闹晚市摆摊的话。
　　城里的状况比外头好上不少，进了城，入目是大片临时搭建的草棚，挂着帘子遮掩，流民似乎是被按照情况分至不同区域，男女老少分别扎堆，可见各派的安排还算妥当。

　　车夫并非流民也不是来行善的“富商”，在城门口就提出要走，盛峥大手笔给了片金叶子，那车夫便将车带马一道“送”给了他们。
　　游不枉勉强赶着马车往里走，边扫视周围，见那些待了一阵的流民一个个虽然面色仍不太健康，却已不是面黄肌瘦浑身只剩骨头的模样，甚至有心情和身旁伙伴谈笑起了来程艰辛。

　　过了一会儿，盛峥忽然抬手掀起车帘，目光沉重：“此处怕是没有可落脚的客栈。”

　　游不枉下车问了巡防的伙计，才知道几乎整个金棠城的客栈都歇业了，地方腾出来做库房或者安置之用。
　　那伙计又道：“也不是没有旁的客栈，只是那都是盟主接待五湖四海的侠客的，寻常人不给住，你们几人是来办事儿的？那可不赶巧，这大晚上的，就算您想特事特办，也没人值班啊！”

　　方漆似乎和盛峥杠上了，阴阳怪气道：“这马车里挺宽敞的，先将就一晚也没事儿，我们仨能行，就是不知道我们富少爷大师兄受不受得了，你说是吧，杀生？”
　　杀生歪在一旁昏昏欲睡，听见喊自己名字，一个鲤鱼打挺。腾地坐了起来，想也不想道：“是！”

　　我方阵营又添一人，方漆满意的点头，转头大声问车下的游不枉：“二师兄，你呢？”

　　游不枉正想说“我无所谓”，就感受到盛峥瞥来的凉飕飕的目光，
　　“......”
　　他觉得应该想想别的法子。

　　指望盛峥能“将就”，其难度不亚于让方漆一天不说话，或者让杀生踩死一只蚂蚁。
　　对于不可能的事情，游不枉从不抱有半点侥幸，只能找找别的出路。
　　哪怕就一间房，让盛峥住下就行，他们三个倒还真的无所谓。

　　他正毫无头绪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们车边的一位妇人突然小声询问：“几位少侠是没有地方住吗？”

　　“少侠”们不约而同的看向这妇人，只见她怀里还抱着个半大孩子，应该已经脱离了需要人哄的婴儿范畴，却仍被她抱着轻轻摇晃，看小脸昏昏欲睡的。

　　大概是这一车的珠光宝气太过逼人，妇人似乎意识到几位少侠未必看得上自己棚子，显得有些局促，硬着头皮说完了话：“各位要是不嫌弃的话，我那棚子里还有空位，至少......能舒展手脚歇息一宿。”

　　游不枉叹了口气。
　　确实，能躺一宿，哪怕只是在茅草堆上，也比马车里拘束地坐着睡觉好得多，只是盛峥可能屈尊降贵住草棚吗？这在他眼里恐怕和天为盖地为席一个概念吧？

　　方漆三两下跳下马车：“甭管他，我都快困死了，嫂嫂，您说的地方在哪儿呢？”
　　杀生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下了车。

　　那妇人腼腆地笑了笑，一边指路，看见原地不动的两个少侠，正要开口问。

　　盛峥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冒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小孩儿多大了？”
　　几人只觉莫名，就见那妇人脸上挂着宠溺又无奈的笑容，道：“快三岁了，这不，还得人抱在怀里玩摇篮才肯睡，真是......唉，让几位见笑了。”

　　不知怎得，盛峥垂下眼，神情居然有一瞬是和缓的，轻声道：“那就多谢好意了。”

　　方漆陡然睁大了双眼：“！！”
　　两句话的功夫罢了，大师兄居然肯睡草棚，那离太阳从西边升起也不远了吧！发生了什么？这妇人莫不是不出世的高手，专会给人灌迷魂汤？

　　直到进了棚包，方漆都有种十分不真实的感受，那妇人招待了他们一会儿便带着孩子走了，终于，方漆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回事？”

　　盛峥的神色平静得异常：“没怎么，你不是嚷嚷半天困了，还不快睡？”

　　方漆杀生面面相觑，带着困惑躺下了。

　　游不枉年纪比盛峥小，他其实很难分辨某些话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于是大多时候选择缄口不过问。
　　但这天半夜里，正是他半睡半醒的功夫，迷糊间看见盛峥起身出了门，衣服都没批。
　　他瞬间清醒，轻手轻脚跟到外面就见皎洁月光下静静站着一个人。

　　一种毫无来由的冲动顿时席卷了游不枉的内心，他往前走了两步，顶着风声问：“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一，请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