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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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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武林百家门派,都聚在金棠城凑这个热闹?”
方漆撂了筷子,饶有兴致地听着信中内容,却被盛峥讲到半截的话勾的心痒痒,不住感叹道:“还是大师兄消息灵通,那之后呢,现在发生了什么。”
盛峥用看傻子的眼神凉飕飕瞥了他一眼:“京中来信到此,至少也得三日,你说呢?”
方漆:“......”
游不枉想起什么,突然道:“三年前武林大会因故取缔,说来也是时候举办下一届了,他们却肯劳心费力施救百姓......”
方漆一下子炸了起来:“你这人心思怎么如此恶毒,救助孤苦流民难道不是件善事?”
“啧,可别把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人士当成大善人”盛峥轻轻摇了摇头,他像是困倦了似的,半睁着眼,歪在座上没个正形,“呵,天真。”
方漆其实对盛峥一直有些发怵,顿时不吭声了。
饭后半个时辰,日头不那么盛了,大师兄才肯移驾——就算这样他也不肯将自己暴露在日光下,使唤杀生打伞,偏偏这哪儿都不争气的小师弟三年都不长个儿,踮着脚举伞都够呛。
游不枉拍了拍杀生肩膀,默不作声接过了那伞。
虽然师兄弟四人都没有作声,但其实不约而同了然了接下来要走的方向——北上紫霄城。
人多的地方消息灵通,没准能有什么消息,他们这师父并非简单人物——想来也是,哪个不长志气的家伙能藏有一屋子的各派秘籍,还能根据每个人心性身量特点,挑选功夫因材施教,按理说一个人穷极一生,再厉害也不过能将一样武学练到登峰造极,没哪个是夏观主这样的,不论什么功夫,他都能指点一二,点出其破绽,运气的路径、修行的小窍门这些非各派真传弟子不授的“珍馐”,他却如撒米一般毫不在乎。
偶尔,游不枉也会想,没准儿师傅他老人家是哪路登峰造极却因伤退隐的豪雄,可三年前山下众武林人士分明对夏观主这人没有任何反应......但他又分明是心系着山下局势的,不然为何恰赶在这么个敏感的时候一声不吭地下了山。
这一路遇上几次“封城”,封的到底是城中骚乱的百姓,还是在无尽人群中匿迹的武林人。
若非盛峥身上有特殊的朝廷通行令,重重的森严守卫之下,恐怕他们连第一座城都穿不过去。
思绪渐沉,游不枉忍不住困意,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够轻却不够沉稳,彰示着来人的猴急。
一位黑衣蒙面的矮人冒出了头。
其实若有人在此,必会觉得十分诡异,因为这黑衣人既不高也不壮实,身上肉垮垮的,一看就不是功夫高深的大盗,甚至连盗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仗着身体灵便单打独斗的小偷,却敢在龙芽城中达官显贵常住的客栈里为非作歹,甚至在这天子一号房来去自如,不知该说他是贼胆够大还是愚蠢无知。
黑衣矮人身形一扭,窜到床前确认了一番这少年睡死过去了,这才放心地翻箱倒柜了起来,不过柜中居然没放什么行李,屏风上几件衣物也并不华丽值钱,钱袋子更是空空荡荡。
这小偷纳闷了起来,头一次怀疑起了人生——这可是住在天子一号房的贵客,怎得如此寒酸!
等等......
他扭头看向床上的人,不知想到什么,轻步走了过去,伸出那只瘦得过分的手掌......
游不枉心下一凛,运气于掌心,只要这贼人再靠近一寸,瞬间就会被他的真气冲至三丈开外。
“咯吱!”
一声骨头折断般的脆响,伴随着小贼吃痛的闷哼。
游不枉猛然睁眼:“?”
怎么回事,他根本还没动手!
盛峥欠扁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人在江湖,毫无戒心可不行啊。”
游不枉迅速起身,见盛峥只一手,便将那黑衣小贼反手倒扣在床柱边上,动弹不得,另一手掐着人脖子,那小贼只得“呜呜”的叫。
游不枉解释道:“我没被迷晕。”
“哦,”盛峥侧头看了眼那蒙面小贼,嫌弃地“啧”了一声,声音骤然大了起来:“你脸上盖的是什么玩意儿,破抹布吗?”
灰不灰黑不黑的,是哪儿捡来的破烂,哪来的小偷居然这么寒碜吗?
那小贼似乎也知道羞耻似的,露出的半边脸都红了,他猛地一扭头,被掐紧的喉咙里声嘶力竭般冲出一句:“放开我!”
盛峥、游不枉却顿时面露震惊——这小贼声音清脆,居然是个女贼!
怪不得个子矮小,再一探,身上还轻飘飘的,原来是隐藏身形充的棉花。
盛峥下意识松了捏着人家姑娘脖颈的手,随即一把扯下面布:“唐突了,但不能放了你。”
果然,这小贼虽灰头土脸的,骨骼却小,脸尖尖的一看就是没吃饱饭的模样,眼睛却很亮,确实是个姑娘家。
女贼有气无力道:“手好疼啊......你们二位功夫这么深,劳驾给我松松行么,我这不还没偷到什么吗,要不您大人有大量,把我放了。”
这姑娘看起来也就十来岁,居然满口的滑腔,游不枉皱了下眉,走了一圈锁好门窗,才回身对盛峥道:“师兄,我们明早把她送到官府去吧。”
盛峥:“等等。”
他的手稍微往下一滑,落到那姑娘手腕上带着的细银镯子上,三两下取了下来。
要不是被制住,女贼差点要跳了起来“你干什么!那是我的东西,到底我是贼还是你是贼?快还给我!”
游不枉正觉得莫名其妙,就见盛峥两指捏起那银镯子上挂的金色虫形吊坠,声音渐冷:“紫涂岭百草园的信物,四足金蜈蚣,你从哪儿偷来的,说!”
他这一眨眼间脸色变化如此之快,游不枉忍不住生疑,瞧了眼那“四足蜈蚣”,若没人说他还真看不出来这是多条腿的蜈蚣,身体细长弯曲,脚却只有四只,乍一看就是只平平无奇的虫。
不过......盛峥怎么如此笃定,好像对这信物十分熟悉一样。
女贼似乎找到了脱身之法:“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盛峥面无表情,随意的一松手,正当女贼大喜过望时,他刷的两下,将人点住不动了。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耍花招,否则可不只是将你送去官府那般便宜你。”
女贼仍能说话,当下却几乎要哭出来——天可怜见,她一小姑娘,只是想摸点碎铜板混个温饱,哪儿知道今日居然撞上这么两尊大佛!
她只得“嗯嗯”点头:“您问、您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盛峥语速飞快:“这东西哪儿来的,你从谁身上偷的。”
小女贼沮丧着脸,冤枉极了:“这真不是我偷的,要说偷的我早拿去换烧饼吃了,是我死鬼爹留给我的,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盛峥微一皱眉:“你爹是谁?”
小女贼摇摇头:“不知道,我不把他当爹,娘也不认他,而且他总是神神秘秘的,一两年才来看我和我娘一回,也不见面,偷偷摸摸送点银钱什么的,看着好像情深,可是去年我娘突然没了,他也没来送点钱办个丧礼什么的......”
“说重点。”
盛峥不耐烦地睨了她一眼,小女贼只觉周身都冷了三分,回道:“就一个月前吧,我那死鬼爹不知是不是被仇家追杀,我见他朝着我家方向来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掉头走了——估计是良心发现不想拖累我们娘俩吧,不过你说他走就走吧,还往屋脚下水缸里扔了个不值钱的镯子,这不,还给我招你俩这麻烦。”
说着,她恶狠狠的啐了一声。
“那么多年不闻不问都过去了,还真以为谁稀罕他的那点破烂真心呢,我呸!”
不约而同的,两人都默了声。
游不枉微伏下身,给她解了穴道——他点穴解穴的本事也练得不错,和盛峥未必不能比。
盛峥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说:“干什么呢臭小子”
游不枉:“师兄......看来是别人家的东西,你又不缺金银,算了吧。”
盛峥顿时直起身:“算什么算,你知不知道方才这小女贼凑你床边了,谁知他不是要害你命。”
游不枉:“......”
这家伙在山上还好,怎么一下了山,总把世人都想得那么坏,这小女贼饿得面黄肌瘦的,估计也没偷盗什么值钱的物件。
他没和盛峥争辩,因为也说不赢,只从自己怀里摸出为数不多的碎铜板,一并塞到了小女贼的手心。
盛峥冷冷看他一眼:“真寒碜!”
可他却解了腰间的荷包,随手取了几片金叶子就要递过去,又想到什么,手一顿,收了回来,挑拣出袋子里的黄金整银,只剩半袋碎银子,锈金的钱袋子连带着那不值钱的银镯子,被他扔石头子儿似的抛到小女贼怀里,而后这家伙衣袖一甩,扬长而去了。
小女贼被从天而降的铜板银子砸晕了似的,不敢置信道:“这、这些都给我了?”
游不枉笑笑:“你走吧。”
小女贼将信将疑的往外挪,到了门口又脚步一顿,扭头道:“其实我一般不偷值钱物件的,这边都是些有钱的官老爷住,每隔一两个月,我就花钱弄点迷药,翻进来摸一串铜板走,他们根本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也不会为了这点小钱掉脸面......”
游不枉耐心听着:“嗯。”
小女贼又在门口犹豫半天,一咬牙走了回来。
游不枉看向她:“?”
小女贼一把取下手上的银镯子,放在桌上:“我有名字,姓李名桐,别女贼女贼的叫我,谢谢你们,我刚刚想过了,这东西对我来说肯定是累赘,我不欠那老鬼什么,他被抓走了就算了,还给我留下个招事儿的物件儿,你们说的什么紫涂岭我知道,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全是毒物,镯子我不要了,你那位师兄好像很有兴趣,你帮我给他吧,算是谢谢他这么大手笔。”
游不枉应下了,但总直觉哪里不对,问道:“你知道那些捉你爹的是什么人吗?”
他本只是抱着侥幸心理一问,并不指望真能摸到什么蛛丝马迹,可这小姑娘却在听后神色摇摆,像是知道点什么。
李桐咬了咬牙:“我不认识他们,但我认得他们衣服上绣的花纹。”
游不枉:“花纹?”
“对,他们一群大男人,袖口居然绣着海棠花,那种花......邻家大哥从前捎带给我过一朵,粉面金纹,只有金棠城才有。”
......
临送走李桐前,游不枉看着她一身小子打扮的衣衫,一时没忍住,多嘴了一句:“拿着钱去买身女孩的衣服吧,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是有些爱美要面子的。”
背对着这位好心泛滥的大哥哥,李桐笑了笑,一摆手走了。
姑娘家的体面算什么,既不值钱也不能混口饭吃,不如当个假小子,就算犯了法,哪天被捉到了乱棍打死,也能混上个“这小伙子还有点骨气”的名声,而不是指桑骂槐戳人脊梁的一句:“姑娘家家的,半分也不检点,真不知道是像了谁”。
可惜她偏偏就是个姑娘,这世道这么乱,除了富贵人家的大家闺秀,哪户人家的女娃不是当男孩子使,插起秧苗来比半大小子都快上几分,指甲缝里是泥,指尖覆着粗茧,手背比碳还黑,书本里写翩翩佳人的“芊芊玉手”,她们也配?
活了十几岁,也就这么个不谙世事的大哥哥,觉得她还就“配”拥有那么一丝女儿家的金贵呢。
配上这么一回,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