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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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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清凉山二十里的龙芽城内,俨然是一副混乱景象,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为首的几人高声大骂,撺掇着众人闹哄哄的往城门口涌去,乱作一团,简直连排队上树的蚂蚁都不如!
众蚂蚁浑然不觉,犹自激昂挥拳:“狗官兵,放我们出去!”
“呸!你们也配拦着老子的道,快打开 城门!”黑面的赤膊大汉高举着地里干活的铁锹,一手撇在身后,再一看,那双宽阔肩膀背后,是个愁云满面的粗衣妇女,怀里还抱着个被吓得哭得声嘶力竭的男童。
显然,这四五岁的小崽子并未继承他那糙汉父亲缸子大的胆,他浑身缩作一团,紧紧箍着这妇女:“娘,我怕......呜呜呜。”
可这原本震得人耳朵疼的嚎哭声落入众人发泄的怒骂声中,却如石牛入海,掀不起半点波澜,反倒是把他自己苦累了,哭声一阵大一阵小,烦人得很。
那妇人无助的目光望向自家出头的男人,却并无半分回应,只好一边拍着男童抽搐着的瘦小脊背,一边往人群边缘挤出去,没一会儿,她实在吃力,便放孩子下来,牵着她的手,母子二人艰难地挪着蜗牛步子——这好像是这片骂喊中唯一的一点温情了。
却被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的一行人冲散了。
哭喊声淹没在人潮里。
男童眼里只有乌压压一片的腿,轧着他
左摇右晃。
这时,他感到后背传来温暖的力道——有人轻轻拍了他一下,而后轻轻一扯,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他居然就到了人群三丈开外。
只在邻家大哥哥讲的鬼故事里听过的场景,就这样发生在了他身上,男童整个人僵成了一只木偶,大张着嘴,眼泪鼻涕一把流,怔怔地看着眼前好看得过分的“鬼”。
——游不枉叹了口气,看了城门口哄闹的人群一眼,又低下头抽了张帕子擦了这小孩脏兮兮的眼泪鼻涕。
他肤色偏白,眉目间是与年纪不符的沉稳,身形偏瘦却足够笔挺,脸上分明没有任何表情,可那男童抬起头,于朦胧泪眼中看了他一眼,就像被喂了话本里的定心丸似的,顿时安稳了下来,甚至鼓起勇气发问:“大哥哥,你不是坏人吧!”
游不枉失笑,朝男童摇了摇头。
男童只见他身形微晃,轻身一跃,脚下刷刷在半空中点了两下,便悄然“飞”上了城门边的瞭望台——他张大了嘴,眼睛都瞪圆了。
游不枉目光扫过,果然,在另一边瞧见那一脸焦急张望的妇人,于是轻身落回了地面。
“大侠哥哥,我......我叫江芽,发芽的芽!”男童被牵着往前走,这么大的孩子不知为何走路还有些跌绊,说话倒还流畅:“大侠哥哥要带我找娘亲吗?大侠哥哥是在行侠仗义吗?这里好乱好吵啊大侠哥哥,你有办法......”
游不枉简直被这一声声“大侠哥哥”叫得头疼,赶忙把孩子送还给那眼里带泪的妇人,对方连连鞠躬,他却赶在那千恩万谢的话出口前,倏地脚底一溜,不见人影了。
鸣乐阁雅间,三年间就没看对眼过的师兄弟三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红衣佩环执扇的大师兄“嗤”的一声嘲讽,嚣张地往楼下看了一眼,对上游不枉的目光,启唇却无声,只说了简单的四个字。
——“大侠哥哥”。
游不枉:“......幼稚。”
他三两下上了楼,进了隔间,预想中的三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他就当没看见,自顾自坐下吃起了只余温热的饭菜。
“二师兄,你数数这都是第几回了,统共落脚八处城镇,八回有七回你都路见不平,真把自己当大侠了?”
他话里带刺,游不枉却早就习惯了,埋头吃饭,不理会他就行,方漆就是这样咋呼,受了冷落自然就知道是自讨没趣,不消一小会儿就揭过不提了。
可这回,盛峥却在边上慢悠悠插了句:“想来是听着舒坦,那小孩‘大侠哥哥’的叫,有本事你也叫你二师兄一声哥。”
游不枉:“......”
不是,这家伙平白无故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
方漆斜着脑袋横了游不枉一眼:“哼,想得美,我宁愿他天天行侠仗义去,别招我跌辈分。”
这时,杀生抿了抿唇,小声道:“其实二师兄这样挺好的......师父说过,有能力的人多帮助他人,是做善事,况且二师兄功夫比我好......”
游不枉听到一半正要点头,就听盛峥语调高低起伏的一声:“哦?”
“夏老头还说过让你顺应天命,放兔子归山,你怎么不听?”
那只养在院子里被喂得肥肥胖胖的兔子都快走不动路了,夏观主说了两回要放兔归山多运动运动,杀生却死活不肯,生怕又被方漆捉了,他们这回下山前,那兔子好似通了灵性,贼精,知道没人投喂,自己拖着圆屁股吨吨地跑回了深山。
杀生不知如何辩解,一时脸热,艰难辩解:“......那不一样。”
他紧抿着嘴看了眼仍淡定的二师兄,只觉他和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境界——从前他的轻云步才练到第四层的时候,二师兄的缩骨功就已经炉火纯青了,现在二师兄又学了别的功夫,不知到什么程度了,只知道一日比一日厉害。
济世救人又不是错,他也想过的,只是条件不允许罢了。
杀生的目光中有些许羡慕,而后低下了头,低声问道:“二师兄,这一路走来,好几处都在这样闹,是朝廷中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吗?”
不然未免也太巧了,不论对错是非,官民之间自古都是一方对另一方的碾压,换句话说,这会儿居然压不住了,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乱子,顾不上他们这这些平民?
游不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想想我们经过骚乱的几处,都有什么共通之处。”
方漆眯起眼睛:“都是百姓在城门口和守城兵大闹,我估计是守城兵干了什么缺德事儿,无外乎是门禁过严之类的,引起民怨了呗!”
“呵,无知。”
盛峥毫不留情哼出一声,却任由方漆跳脚也不肯说为何了。
游不枉的目光投向远处拥堵的城门,激愤的百姓约莫是累了,声音渐渐息了下去,偶有认清现实的百姓垂头丧气,落寞返回。
他们遇上聚众闹事的几处镇子,竟无一例外,起乱的城门均是朝北!
——那是天子坐镇的紫霄城所在。
游不枉不是没想过朝旁人打听,只是遇见的百姓无一不是讳莫如深,一副忌惮生人的模样,什么有用消息都得不到——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盛峥这三年同家里的联系就没断过,若是他问一问......可是凭什么呢?人家大少爷又不关心这些底层百姓的死活。
满桌佳肴,游不枉却没动几口,他眼角余光掠过楼下一桌练家子模样的客人,心下一动给,正要起身——
“扑簌”一声,一只白羽黑尾的信鸽扑腾着落在栏杆上,直勾勾盯着自家主人——盛峥。
紫霄城中,日头正盛。
瀚龙殿乃是天子居所,一贯庄严肃静,这日,殿门传来的脚步声却没断过。
谏官的黑布鞋都快踏破了殿门口那十层软垫,少年天子才慢悠悠的从榻上直起身,约莫是继位不久的缘故,这位陛下神色几乎是鲜活的,不太有什么皇帝威严,待宫人为他拾掇完毕,才清咳一声,端起少年老成的沧桑模样,对太监道:“再晾他们一会儿,否则啊,这些言官永远不懂得分寸,一天天只知拿那些琐事给朕添麻烦。”
小林子侍奉陛下的时日并不久,但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毕竟在身上,他很快瞧出来陛下这是被大臣们吵得少睡了一刻钟的觉,心里才烦躁,并非是真的迁怒,于是这位小公公半个字都没多言,低眉应了声:“是。”
果然,不出半刻功夫,少年自案前抬起头,高贵的矜着下巴,吐出两个字:“传见。”
小林子忍着笑:“是。”
他开门传口谕,见着一众眉目间不是焦急就是很铁不成钢的言官们,顿觉陛下待会儿心情又得不太好了,忙吩咐宫女去使唤御膳房炖些降火的莲子汤,还特意嘱咐要放至冰窖里凉凉。
殿内激烈的谈话声渐息,已是日薄西山,众言官脸上挂着比来时更甚的怒色,扬长而去。
小林子端着由凉转温的羹汤进殿时,易焕好似一瞬间垮了脊背,眼皮微垂不见目光,周身琳琅奢靡的摆设贡品都被他拖进了丧气的漩涡。
“陛下请恕奴才斗胆说一句,不论如何都别气坏了身子......”小林子不忍地劝了几句,却见易焕忽然抬头——
“蝗虫过境乃是天灾,也就罢了,流匪作患......为何先前朝中一点风声都没有,就已发酵至如此境地,那些所谓的正道侠士居然也打起了替天行道的幌子,在启城广纳贤才,布棚为灾民施粥,口口声声说是‘百姓同心,共度难关’。”
退隐多年的武林人士重出江湖了?
小林子手一抖,差点没洒了汤水,就听“哐啷”一声响,陛下一脚踹倒了旁边的漆金檀木柜,价值连城的玉瓷器件噼里啪啦几乎震碎殿顶,小林子心疼得整个人都快跟着碎了。
易焕眉间压抑着怒火,语气阴沉:“今日他们和百姓同心,替天行道,来日是不是还要以身代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