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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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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不枉每日卯时三刻起床练武,前几日桩子尚未修好,他都是绕到屋后那个小山坡打坐调理内息。
仔细说来,梅花桩也落在这么一座山坡边上,只是坡还算平,边上围着错落的杂树,不远处是砍平的大片空地——以前夏观主领着他们三个一起收拾的,时间久了,这片空地上又长起了杂草小树苗,游不枉每日来此练功,回去之前总会顺手拾掇一下。
但这天可不一样了。
游不枉折腾完,手上沾了泥正要去清洗一番,却在溜去山腰那口井的小路边上,看见了个高瘦的身影。
修长却毫不笔挺,懒洋洋靠在树上的,不是盛峥还有谁。
“哟,真巧啊师弟!”盛峥听见动静,头也不抬,毫不在意自己作为大师兄的形象,他手里盘着什么,游不枉走近一看,发现是条丝帕。
还未及细看,盛峥已然慢悠悠将帕子揣进了怀里,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扫了一眼:“练个缩骨功也能沾一身泥,可真是出息。”
游不枉:“......与你何干。”
说来也真是奇怪,盛大少爷,哦不,大师兄,要说他生活多么精细爱干净,还真不至于,譬如这会儿他自己靠在风餐露宿的树皮上也不嫌脏,见游不枉手上沾灰却嫌弃无比,又比如他可以衣衫不整躺在屋门口晒太阳,但旁人额头冒汗过去就碍着他眼睛了。
这些日的观察,游不枉十分笃定的得出了一个结论——
盛峥这厮,绝对是“宽于律己,严以待人”的典范。
当然,还有种可能,这便宜大师兄纯属看不惯他们,没事找事来着。
游不枉避开些许,先去洗了手,回来时发现盛峥朝着梅花桩旁边空地去了,他步子一顿,往自己屋子方向的脚步原地拐了个弯,迈出两步却停下了。
“我管他干什么呢!”游不枉心想,于是转身回去了。
然而紧接着第二天,第三天,游不枉总在从水井回屋的路上瞧见盛峥的身影,时辰往往已是巳时了。
大概少年人的好奇心总是不受控制的探出头,这日游不枉终于在瞥见那个懒散背影后,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
游不枉本以为盛峥来此,不说精心打坐,起码干的也该是武学之途的正事儿,谁料这人居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又随便拔了跟草,一本正经的逗蛐蛐儿玩!
至于为什么他脑子里冒出“一本正经”这词,实在是盛峥的模样不像是在找乐子,他目光懒洋洋的,逗蛐蛐儿跟挠痒痒似的,也浑不在意里头的小东西有没有被挑起战意,好似完成任务似的,只撩闲不干战,跟方漆那捉两只蛐蛐儿巴不得它们从早打到晚的正常人逗法可不一样。
既然对此无趣,为何又要捉来取乐?
游不枉心说,要是方漆在此见了这一幕,可得闹起来说盛峥这是侮辱小动物了。
他看也看了,无趣的很,心下又有点莫名失落)游不枉自己是被捡回来的,这座山这山上的几个人就好像家人一般,吃穿之欲以外,便是习武,哪怕只是江湖人眼中下乘的缩骨功,他也练得乐在其中,偶有的调侃也不过浮于嘴上,从不往心里走。
大约因此,他见盛峥这模样,心里确实生出了一种“不是一路人”的怅惘,大少爷想要的应有尽有,武学于他想来不过是消遣。
没意思。
游不枉放轻脚步,转身就要走。
远处却传来贯彻林间的叫声:“二师兄!”
——是方漆的声音。
终究是心虚,游不枉下意识抬头看向盛峥,正巧盛峥闻声抬头,和游不枉那闪避的目光撞了个正着,盛峥跟个人精似的,这下哪还不知道发什么什么,他捡起那副似笑非笑的风流样,无声吐出了两个字。
游不枉看得明明白白,那口型分明是在说“偷窥”,他顿时低下头,心里咬牙将方漆骂了一百遍。
方漆一路跑过来,身上带着股油脂香气,气都来不及喘,神色慌乱到不行:“二师兄......不好了,杀生、杀生他......”
盛峥见状,目光投了过来,见游不枉神色居然有些不以为意:“杀生怎么了,又不小心踩死蚂蚁,哭昏过去了?”
饶是盛峥见多识广,也万万没听过这样胆小的晕法,一时也震惊了。
却见方漆几乎快哭出来:“不是,杀生他、他失踪了!”
游不枉猛地顿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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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山广阔却荒凉,大大小小近十个山峰,只有他们穿云观这座是正经垦荒过的,有屋舍起居之地,其余小山上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树,尤其天黑的时候什么虫鸟都乱飞,叫得人瘆得慌,哪怕胆大贪吃如方漆,也是不敢为了美味去深山打猎的。
就杀生那牛毛细的胆子,哪来的勇气往那深山老林跑,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游不枉扭头瞪了明显心虚的方漆一眼,心想肯定又是他拿杀生取乐,定然是闹得过火了。
当务之急还是找人,游不枉也没多说什么,跟着方漆指着的方向,二人一道往最近那小树林里去。
方漆看着二师兄的脸色,一贯大嗓门的他,现下却有点生怯,二师兄没问,他张了张口,又不知该怎么说,只好默默带路。
二人走了有好一段,发现盛峥不知何时跟在他们身后,步子不紧不慢的,却因身量修长步伐大,显得游刃有余,不远不近的也没落下。
所幸眼下是上午,山路一笔一划的曲折走势清晰可见,残余的雾气不知被晨间山风吹到了哪个犄角旮旯,反正是没碍着三人的视线。
两座山峰之间,方漆停下了脚步:“师弟原本是在这里等我的......”
“等等,”游不枉道:“你说仔细一点,你怎么欺负他了。”
“我没......”方漆心里起伏着,下意识否认,余光扫见一旁盛峥的眼睛,那目光像是看透了他又像是嘲讽,他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在那目光下无处遁形,像是被镜子照出了一切阴暗。
“我前两日去林里打猎,捕回来了只兔子,这两日潮湿的很不好生火,就将养着它,左右也是要宰了的东西,我就没喂它东西,杀生脑子犯病似的非给兔子喂草......”
游不枉没忍住皱了皱眉头:“讲重点。”
谁要听那鸡毛蒜皮的拉拉扯扯。
方漆像是被他凌厉神色吓到了,脖子一缩,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我哪儿知道他养兔子还养出感情了,今天一大早我拎兔子出来要放血,这不,他非得把兔子放生,拉拉扯扯到了这林子边缘,他抢不过我就使阴招,硬生生咬了我一口,让那兔子逃林子里头去了,我自然是去追兔子,这不是没逮着么,再回来就没看见杀生人影了。”
说着,他挽起袖口:“你看,这么大的牙印儿呐,血都要滋出来了,疼死老子了。”
游不枉一看,一时也有些无语——杀生在这种时候居然也怕见血,下口的力道堪堪没让血喷出来,血丝如蛛网似的隐隐约约,皮肉是一点儿没破。
方漆忍不住抱怨起来了:“明明是老子捉的兔子,要怎么吃都是老子的事,他胆小如鼠就算了,还净给我添乱,这下连人都没见着了,我找了他屋子没看见人,才去练武场找你的。”
游不枉:“......”
他这会儿颇有点当着师兄又当师父的感受,两个师弟一个也不省事儿,不仅闹腾兔子的命,再这样下去就要闹出人命了!
——虽然为了只兔子闹这么大件事,本身也难以理解。
显然,盛峥也是这“难以理解”之中1一员,他风轻云淡似的挥了挥袖子:“就为了只兔子?”
“你说你叫了这么个名儿,早点‘放弃’不成吗?”
游不枉心里惊讶于他居然会为杀生说话,他以为盛大少爷最瞧不上小师弟那般胆小虚弱的人,没想到还挺通情达理,此时,他不由得反思自己对盛峥是否有些小误解。
这时,“通情达理”的大师兄轻飘飘甩出两句话:“杀生见不得血腥,你就别当着他面杀嘛,捉了兔子就地烤了吃,生兔烤成熟肉,他发现了还能再哭闹不成?”
“真是不懂变通!”
游不枉:“......”
这什么胡扯的歪门邪道!
方漆则是一脸羞愧的低下了头,有些恍然地道:“谢谢大师兄教诲。”
游不枉:“......现下天亮着,我们去找找杀生,就怕他是赌气,故意藏起来了。”
方漆鼻子里出了声哼哼:“他可没那么大气性,我说我们不如就这儿等着,往好处想,他要是在林子里小心踩死什么蚂蚁蟑螂的,肯定得哭着嚎着喊我们救他,到时候我们直接......”
游不枉一巴掌拍断了他的话音:“没良心。”
他又不是看不出来,方才方漆那一连着急样可不是演的,心里恐怕也是着急,在这儿打岔也不知是为了安慰游不枉还是安慰他自己。
这时,盛峥突然开口说了点他的看法:“我看你们这小师弟虽然胆子小,却是有点主见的,想保护的东西恐怕不肯罢休,说不定你前脚进了林子,他后脚便跟进去了,先你一步找到兔子,才好放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