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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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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堆假山模样的东西,高低错落十来座,比人还高,这华丽亭子这般大也不过堪堪塞下,游不枉就算眼睛瞎了也不至于分不清,这家伙有多珍贵——假山后边还嵌着水车风轮似的东西,他一时没明白那是作何用处的。
盛峥淡淡扫了他一眼:“这是缩小的景观,后面那些小机关,佐以流水,能仿出十成十的......我府中的风景模样,你废点劲儿拆了,兴许够弄个新的那什么桩出来。”
他微抬手,半途却又放下,算是克制了自己心虚的动作,毕竟是他为了某些不可说的目的,拆了那些木头桩子,眼下没什么顾忌了,也当赔给人家——盛峥自诩堂堂盛家大少爷,是万万不乐意欠人家什么人情的,只有他向旁人施舍的份儿。
“你废心思让人搬来,不用吗?”
嘴上这么客气的说着,游不枉却想的是——就算拆了这堆东西,也凑不出三十六根桩子,眼见的木头就那么几根,还都是些奇形怪状的,这大少爷是不是在天上待久了毫无常识!
一阵风吹过,盛峥将那薄得过分的袍子一拢,长腿随意搭在一块石头上,语气毫不掩饰嫌弃:“鬼知道这破山头,叫了个‘清凉山’的凉快名字,却别说湍流泉水了,连口井都在半山腰上,想来你们打水都费劲,我这景观算是白瞎了,你且拾掇拾掇拣去用吧。”
他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游不枉,手肘半搭在膝头,身形懒散没个模样,浑身上下写着“纨绔子弟”四个大字,稍一歪头,嘴角便挂起漫不经心的笑:“没诓你,这些假山外层是石头,里头却是挖空的塞的木料——为了方便运输,那些个江南巧匠都是这么办的,你挖出来,将就着怎么也能弄个十几根木桩,够用了。”
游不枉没问他为什么会知道里面塞的木料,这些本是下人经手的东西,要么他自己实测过,要么就是博闻强识了。
不过......只能做十几根。
若不是那白玉桩质地太硬,杀生又总是摔下来磕到,他才不白受盛峥这门儿气——平白无故没了练武的桩子,还得自己重新打磨钉上,可不是天降横祸让他当了一回受气包么。
等凑出十八根木桩,已然是三日之后。
对于门下弟子之间这点小摩擦,夏观主一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孩子家家的切让他们磨合去,他一个老家伙掺和进去就没意思了。
既然是同门师兄弟,自然是得在吵架中培养感情的嘛,他跟这群小家伙一样大的时候,今天偷大师兄私藏的民间绘本看,明天往山里捉只奇丑怪虫吓唬吓唬小师妹......习武之路本就艰苦枯燥,可不得自己找些乐子解解乏么?
不过......
想起“小师妹”,夏观主那粗长的眉毛沉了下去,连带着眼神好似都黯淡了几分,口里嘟囔念着的“经”断了几回,最终作罢,一挥手让几个弟子散了。
方漆求之不得,拎着大刀硬要扯着杀生去捉野兔宰来吃:“就咱们上个月寻着的哪那个兔子窝,想来小兔崽子都长肥了。”
杀生一见那沉沉的刀光就心底犯怵,什么“宰”啊“砍”之类的字眼更是听都听不得,闻言,他就地钉住,身形比方漆那刀恐怕还快,死死扒住一颗歪脖子树,大有在树上吊死的意思:“不、我不去。”
方漆于是循循善诱起来,颇为生动地细说那兔子有多肥美,把血一放皮毛一扒,生火一烤便滋滋冒油,撒上点盐巴小料,糙米饭都能干下去三碗。
可谁知,杀生听了“血”、“扒皮”,两眼一翻做死状,更是拼命摇头,打死也不肯去。
他扭头四下张望,只见新来的大师兄刚睁开一双睡眼,透出的目光俨然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再一看,二师兄见怪不怪,往练武那片儿地去了。
杀生几乎是踉跄着跟上:“二师兄等等我,我要练轻云步法!”
方漆:“......”
前两日怎么没见这家伙这么用功,就那么怕打猎?
真是有肉送到嘴边了,居然因为怕血腥不吃!
他瞪了那两人背影一眼,瞥见盛峥飘过来饶有兴致的目光时却莫名躲避了一下,事后回过神儿来,倒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这大少爷天生是个享受的命,指不定待会儿瞧上他的烤兔子肉,要仗着师兄身份抢半只去,那他自己岂不是出了力气有“掉肉”?
殊不知这大少爷嘴刁得很,根本没看上他那滋滋冒油的烤兔肉,且不说这半大小孩能弄出什么好做法,那所谓的肥兔子可都还没影呢。
盛峥大尾巴狼似的一背手,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肩膀一抻松动了下久睡疲乏的筋骨,起身朝自己屋走了。
——然后路上被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夏观主拦住了。
盛峥心里其实有数,现下周边又没有旁人,他略一垂眸,乍一看还有点恭顺的模样,道:“师父请进屋说话。”
夏观主笑呵呵点头,算是受了盛峥这头一回喊的“师父”二字。
两人进了屋门一关,夏观主老神在在地环绕了一圈,心说这祖宗可真是会享受,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不能委屈了自己,这屋里的摆设可精致极了。
就是这屋主人明显是个不会打理的,有些用过的物件儿不归置原味,美观之余略显粗糙。
过了好一会儿,夏观主好像才想起“正事”似的,装模作样咳了一声:“小峥,你且先同我说说,你的习武经历啊、平日里什么习惯......诸如种种,为师好做个决策。”
这二人虽然没有过多的交流,但有一件事一直是心照不宣的——盛峥本人由于某些原因,迟迟没踏入武学正途,只是学了片甲点穴功夫防身。
当然,他这点穴功夫使得不错,能以毫无内力之体做到如此,单靠天赋可不够,这孩子不是看上去这般懒散纨绔。
夏观主摩挲着杯子,茶水不知是何时的,已经凉透了。
盛峥忍不住提醒:“......这茶得有三五日没动了。”
夏观主却毫不在意,豪气一挥手,厥词张口就来:“这有什么,想当年武林大会,我盯着那群大侠之辈交手,眼睛都不敢闭,整整三天三夜,渴得连擦刀水都喝,你别说,倒确实带点血气,喝多了倒还挺甜的。”
盛峥:“......”
大约被这回忆里过于生动的血腥气给触犯了,他有些头昏,但却也忍得住,心思转了转,想:“听这话头......老家伙当年恐怕比我也大不了多少。”
他低头思忖了下:“几十年前武林鼎立,几乎能左右朝廷,能人辈出的时候我是没机缘赶上了,师父您见多识广,先前说有法子能叫我习得武艺,想来也是......”
说到一半,盛峥的笑变得有些复杂,接着道:“知晓我的情况。”
这话顺耳又不过分恭维,可见这人要是愿意,好话也是可以张口就来的。
夏观主心下赞叹这又是个爱武之人,脸上的笑更深了:“法子自然有,但我想先问你一句......”
“你习武,是为了什么?”
盛峥一愣。
只听夏观主又道:“有的人习武,是为了防身,当然,说的难听些那是苟且偷生,有的人习武是好战,血腥和杀气乃燃火之油,百般武术不过附身之兵,战斗和胜利才是野心勃勃的目的。”
这话头似乎有些严肃得不符合他形象了,夏观主又摇摇头,眉目柔和下来,道:“自然,也有身不由己没得选的,比如我方漆杀生,亦有热衷此道的,唔......譬如小枉。”
若说盛峥方才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而顿了一下,这会儿确实被勾起了好奇心:“游不枉?”
夏观主:“这就是无关紧要的话了,那你呢?”
盛峥手指摩挲着杯壁,嘴角轻佻勾起浑不在意的笑,轻吐了一口名为玩世不恭的气:“我啊......京城世家公子里头,数我最混账,这可不行,盛家历经百年才将权势握在手上,我岂有任其流失之理?”
“朝堂风云难堪破,或从武林可得机缘,不是吗?”
盛峥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的神情却掩了下去——这话到底几分真假,就连盛峥自己都未见得知晓。
夏观主却一笑,意味深长:“小峥,你先想想自己为何习武,问问你自己的心,当真只是为了追夺那虚无的权和势吗?”
盛峥一笑,心说,当然不是——至少不全是。
不过......他并不觉得这话有说出来的必要,在武学师长面前妄言称自己并无竭力追求武学之心,这不是打人脸吗。
夏观主就着那口凉茶,从杯口上边儿斜着眼神看了盛峥一眼,心想,这孩子根骨上佳,虽然有沉疴未清,但只要将养着,肯下功夫,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心里叹了口气,只能自己循循善诱了,这任务可真是任重而道远呐!
盛峥:“所以师父意思是,我得先明白自己为何习武,您才授我武艺?”
大约是觉得受了骗,他面上仍带笑意,语气却透着一丝冷淡。
夏观主矢口否认:“当然不!”
“人才岂能因此埋没!”
虽然他实际想的是这山上开支得有人担着,盛峥只要在山上一日,就是一日的保障,别说他有无心思学,就算终日无所事事都没关系。
夏观主想透彻了这一点,语气铿锵:“为师明日便教你功夫,保准适合你这病躯!”
盛峥听了半句,先是了然一笑,待听到最后两字时,却倏地沉了眉头。
——他这师父,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