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臣》曲河星

15、第十五章

　　缩骨功并非什么绝学，这一点哪怕是三岁小毛孩都清清楚楚，诓论十八九岁已然是半个成人的盛峥了，故而这话就算再一本正经光明正大，落到游不枉耳里也带上了那么一丝嘲讽的意味。
　　更别提说这话的人本就别有用心。

　　夏沉塘察觉到大徒弟......现在是二徒弟的轻微不满，咳了一声，明明正着神色还是有些心虚模样，话却是对着盛峥说的：“小峥，习武之事并非如同表面所见那样简单，各家学武功皆有其宗法，并无高下优劣之分，只看适不适合每个习武之人的脾性以及体质......”
　　他撸着长不足一寸的黑溜溜胡子，意味深长地诌了一大堆，说完再看几个徒弟，俩最小的昏昏欲睡，游不枉和盛峥则是不约而同低着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夏观主：“......”
　　他心里念洗脑似的念叨着“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为师尽力了”这般话术，仿佛这样自己这一群弟子就能脱胎换骨似的长出志气来似的。

　　这时，游不枉抬起头，眼里承着探求的目光：“师傅您是说，这门功夫于我恰好合适？”
　　盛峥淡淡抬眼，那目光约莫是有些嘲讽的，只是没嘲进游不枉心里。

　　游不枉继续道：“那我何时能学成，何时能......”
　　话未尽，被夏观主摇摇头打断。
　　“急于求成者，终不成。”

　　游不枉也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有些纠结的懊悔，语气有些闷：“......是。”
　　可是何时能练成呢？他习武好几年，若是连这等缩骨功都还未练成，又哪来的底气能修得高深武艺，莫非五年、十年、甚至一辈子，都得在这方寸之间无头苍蝇似的打转吗？

　　少年那颗巴掌大的心里，仿佛承载着不符合他瘦弱身板的期许，明明他父母已不在身边，唯一算是长辈的师父于习武之事上也从未苛责，却好似背了两三担子水，那样沉重的负担超乎想象。
　　夏观主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盛峥摸了摸下巴，心说：“确实有点意思。”
　　这么个纠结得要死、心比年龄还长得快的小毛孩子，长得也还算赏心悦目，在山上供他驱使玩乐，可不得比另外两个怂家伙有意思多了。
　　倒也不枉费他一颗护脉丹。

　　于是这天的日常授课被打了个岔，盛峥又不肯配合，夏观主身为师父却对他没有任何办法——一来这位是带着拜师礼来的，和那三个捡回来的野徒儿不一样，人家有爹有娘有家财，自己代为惩治也不像个样子，这二来嘛......
　　孩子这么大了，可以口头教训，真要上手打骂也未免太过侮辱了。

　　于是这日的授学，又是枯燥无味的念经。

　　杀生和方漆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眼角耷拉了下来，眯着眼，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盛峥：“......”
　　他怀疑自己跳进了个坑，坑里是三只懒□□，一老二小，互相呱呱叫，剩下一个是只沉默的青蛙——和那三个的区别大约就是清秀顺眼些许。

　　片刻功夫，大少爷该是再也忍耐不住这毫无习武热情斗志的氛围，直接起身拍拍身上粘的灰，挥袖走了。
　　没一会儿，杀生方漆缴械投降，沉到了那没有念经声只有大树小湖青蛙叫的美梦里去了。

　　夏沉塘：“......”
　　他看着游不枉，从来没觉得这孩子如此顺眼过！

　　“小枉，这缩骨功啊，你先练着，为师自有用意，你也别瞧不起它，想当年，为师作为正道一方，与朝廷相战，那时打得叫一个天昏地暗啊，碎尸遍地，乱石如飞鸦，朝廷大军深知我们各派绝学漏洞，我们逐渐落为劣势，那一战是当真惨烈，出战的武林人士虽不是九死一伤那么夸张，可也好不到哪儿去，为师当时腹背受击躲避不过，便是凭着这缩骨功，才堪堪躲过要害......”
　　说了半天，他神色悲怆——只可惜为了还原生动，演得过了点，五官都失了平衡：“后来我们武林隐退，明面上说是盛世来临我等自愿隐匿，实际也有这一战元气大伤的缘故，唉......”

　　游不枉听着他数年如一日的怀古伤今，第一回听还有些伤感之色，现下却已经麻木了，而且这不靠谱师父大约是脑子不好，每回的说头都不太一样——上回还说自己是被团团包围，这会儿就是腹背受敌了。
　　当真比那劳什子缩骨功还不可信。
　　他宁愿练功去！

　　所幸夏观主今日大约被盛峥的不给面子伤到了元气，又讲了没太久，便挥挥手让几个徒弟散了。

　　游不侧过身，摇醒两位歪歪倒倒的瞌睡虫：“走了。”

　　“啊......哦，”方漆直起身，身体却一晃——睡太久脚麻了，他一看杀生还迷迷瞪瞪的，顿时心下不平衡，一脚踹了过去：“醒醒！”
　　杀生揉了揉眼睛，困倦的目光从那对小眼睛缝隙透出来：“啊......哦。”
　　这俩在某些方面也是挺有默契的。

　　这时，方漆缓过那股子麻劲儿，把那被撇在地上的横刀一挎，似乎这样气势上能压人一头，殊不知那刀竖起来能有他半个人长，横着戳在腰间，显得十分滑稽。
　　游不枉本来已经习惯他这副“打扮”，但或许下了山多日没见，一时间眼睛又被辣到了，他委婉的说：“三师弟，这刀......”

　　“三什么三，你才老三！”方漆眉毛一横，直把刀尖戳地，狠狠抱怨了一通那新来的大师兄：“又给老子降了辈分，事儿还贼多，你知道昨晚他干了什么吗？”
　　游不枉略一抬眼，眉梢微挑。
　　杀生一脸看戏状，支棱着下巴直摇头。

　　方漆怒不可遏：“他说我昨晚屋子里点灯，晃着他眼了！”
　　杀生：“噗！”
　　“笑什么笑！”大概是越想越气，方漆索性刀也不拎了，一把扔地上，朝着着盛峥的“公主殿”指指点点：“我那屋子离他最远，再说了，不过是点烛火光，那蜡烛还次得很，我看书都嫌暗，还能晃着他那眼睛，怎么他那眼珠子是琉璃镜子做的吗？气死我了!”

　　游不枉听了这么一茬，很是耳尖地捉了下重点：“看书？什么书。”
　　方才还怒气冲冲的人顿时梗了一下，面色有点不自然：“我说盛峥那屁事儿精，跟书有什么关系。”
　　杀生则积极得很，语气雀跃：“大师兄你不知道，你和师父下山的这些天，我和二师兄也偷摸着下了山一趟，真的，外面真有意思啊！”
　　说着，他露出羡慕的眼神：“我也想......”

　　“想什么想！”方漆一把拍下他抬起的脑袋，几乎跳起来：“老子不是跟你说过不准对旁人乱讲！”
　　杀生缩了下脑袋：“大师兄也不是外人......”

　　方漆冷哼一声，朝游不枉斜睨了一眼：“某人下山一趟，可倒好，给自己找了罪受，还把大师兄的名头给丢了。”

　　游不枉：“......”
　　他其实本来只是想劝方漆换把刀。

　　说起来方漆那把违和的刀，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夏观主给他准备的，没有哪个师父会给初学刀法的徒弟一把沉得能压弯脊背的刀，夏观主省了他们半年的糕点钱，到山下一个铁铺里打了把尺寸合适的刀，轻重得宜尺寸刚好，本是最适合方漆的，方漆收到后也很是耍了几天，练得趁手。
　　可说来巧，没过几日，方漆嫌夏观主教的太慢，便偷摸着到他屋里想翻个什么古籍刀法之类的自己学，结果刚一进门就发现桌子上一个神秘的黑木盒子，看上去价值不菲，反正不像是穷酸夏观主的所有物。
　　好奇心驱使着他打了开，便发现这把冷光照人气势也逼人的宝刀，那刀身和他那小破刀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没一小会儿夏观主进门撞见，居然也没多责怪，可神色却十分不寻常，随手便将这宝刀送给徒弟了。
　　方漆大喜过望，几乎是双手捧着那沉甸甸的宝刀出的门，转身时依稀听到了夏观主一声叹息，好像是说什么“往事已矣，徒留念想罢了”。

　　反正自那以后，方漆这宝刀便成了他独占的宝物，每日授课都得费力挎来，就为了炫耀一番似的。
　　游不枉不吃这套，也不羡慕旁人所得的东西，故而这宝刀与他和废铁无二，倒是杀生时而羡慕得紧，可没一会儿就开始自怨自艾“我胆子小不敢用刀，只好学点轻功逃命。”

　　想起这茬，游不枉问道：“你轻功使的如何了，我下山一趟发现那梅花桩还别有用途......”
　　他回想那日夏观主的步法，依稀地讲了一通。

　　杀生一愣一愣的，也不知听没听懂，游不枉叹了口气，深觉自己“少年老成”，领着不情不愿的二人朝梅花桩走去。

　　说来这梅花桩用的乃是几十年的木头，虽说风吹日晒老化了，一到雨天，那外皮便会裹上发霉了似的细绒，可不妨碍它结实得很，光看年份便知不是夏观主给弄来的，约莫是从前有高人前辈在此传授武功留下的。

　　游不枉循着熟悉的小路，到了那一小片地皮身体都放松了下来——这是他修行最常来的地方了，连周边树木都眼熟得很，此时，他抬眼一看，却登时僵在了原地。
　　方漆杀生也目瞪口呆。
　　杀生：“这、这是什么......我们的梅花桩呢？”

　　游不枉不知想到什么，顿时捏紧了拳头。
　　这处拢共三十六根梅花桩，竟无一例外全被换作了白玉石一般的玩意儿，甚至矮了一截，那玉石的一圈儿“皮”甚至雕着不知名纹路。反正丝毫不像练武所用，活像三十六桩给树林增色的摆设！

　　方漆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朝杀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能不顾用途只看外表，搞出这等中看不中用玩意儿的，除了那家伙还能有谁。

　　只见游不枉眉头紧锁，一字一顿，咬牙道：“盛、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