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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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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沉塘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总之是一贯的十分神出鬼没,游不枉一时也想不明白他“拜访故人”回来居然还有时间摸来这么个偏僻山里的土匪窝,但不论如何,总算是有了搭救。
“师父······”
夏沉塘方一落至三个少年身前,游不枉就忍不住开口道:“您小心。”
他想,这“鬼人”看模样便阴森森的,保不齐身上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狠辣手段,自家师父虽说武功还算上乘,可毕竟游不枉也没见过几回正儿八经的对招,对此实在也没太大把握。
薛器倒是激动得一把握住了游不枉的手,摇晃的力道沿着手臂向上,让人连视野都七上八下了起来,几十个土匪连带着那“鬼人”,都晃悠成了一片黑压压的虚影。
盛峥神情却有些淡淡的,看不出劫后余生的轻快,倒像是他毫不挂记这条正值意气风发少年时的性命似的。
游不枉余光只朝他那边扫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
——关心这没皮没脸的大少爷作甚。
这时,那“鬼人”和夏沉塘居然互相打了声招呼,却像是聊了起来。
夏沉塘哈哈一笑,脸上盘起山沟似的皱纹,语气温和又真诚得仿佛不是在损人,而是夸眼前人大有长进似的:“多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这副鬼样子。”
游不枉一惊。
师父显然和这人认识,听语气似乎关系不善?
那鬼人阴恻恻一抬手,使唤土匪们参差不齐地退了几步,十分生动的演示了一番何为假惺惺——他挂起一点笑容,皮笑肉不笑毫无感情的那种,讥哨道:“是啊,多年不见,没想到某人还是这般藏头露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流浪鼠辈。”
师父,藏头露尾?
游不枉心里不合时宜地升起一点疑虑,身侧薛器被他拍了下情绪稳了下来,他的视野不再摇晃,师父那宽大的背影像一道高高的墙,牢靠安稳给人以避风港,同时却也拦住了他往外眺望的目光。
此刻,夏沉塘赤手空拳,面对这一群土匪却不太放在眼里,见那些土匪听令后撤却仍是戒备模样,了然道:“看来今日,夏某是要尝尝崆峒派离魂掌的厉害了。”
“离魂掌?”
三个少年心底不约而同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离魂掌......”薛器喃喃道,“传闻中‘出招无虚影,一掌离人魂’,是一百多年前北海侠客到中原来传下的功夫,后有人凭此立下崆峒派,后来跻身十大门派之一,可据说二十五六年前,掌门人率领门下众弟子自愿归属朝廷,为少年皇帝效命,自此和武林人士分道扬镳,江湖中再无什么一掌生死断的离魂掌,朝廷里倒是多了一群追名逐利的大小官员......”
可若是单纯的归顺朝廷也就罢了,武林上下虽然同仇敌忾,却也十分懂得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对此并无刁难,只是各自将对这一门派的过往风光都掩了去。
巧就巧在,崆峒派浩浩荡荡前去京城,一并带去的,还有当时另九大门派其中之五的......绝学秘籍——自然是借着武学交流的幌子偷学来的,悄然落于纸上,虽无心法,招式却齐全,不可谓不是一利器。
——朝廷对付武林的利器。
自此,崆峒派在武林人眼里,和朝廷走狗没什么两样,甚至二十年前那一场大战,这一群走狗恬不知耻地当了叛徒,利用许些不知渠道的消息,反扎了他们一刀。
“朝廷走狗罢了,武林人人喊打,这不,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时不时听到旁人义愤填膺呢!”薛器的嘴角紧紧下撇,却朝夏观主大喊一声道:“夏前辈,好好教训这黑心烂肺的朝廷狗。”
盛峥突然开口:“叫谁狗呢。”
薛器:“······”
忘了,眼前这人家里还直属朝廷呢。
那鬼人听了这么一身谩骂,眼神愈发阴森,怨气混杂着恶意如滚刀似的在他眼底翻涌,不消瞬息已然裹上了全身,连带着出口的话都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锋利得很。
“夏沉塘,你可真是养了几个牙尖嘴利的好徒弟啊,今日你怕不是故意用这几个小屁孩引我出来,那好,你不是要寻仇吗?我齐消奉陪到底!”
夏沉塘也没否认,就当自己多了俩凭空冒出来的徒弟,高深地顺了顺那身整洁的灰布袍子,道:“多年前的事情我都快忘了,寻仇谈不上,只是堂堂一派之主,流落到这种穷乡僻壤烧杀抢夺,和贫苦百姓为敌,实在不成体统、有失武学体面。”
“什么体统、体面,我齐消早在二十年前就不信这等冠冕堂皇的虚伪论道,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评头论足,缩头观主?”
话音未落,那鬼人已然绕开他那群左膀右臂,神出鬼没似的,不知是用了什么步法,他闪成了一道道虚影,时而左时而右,时而前时而在后,围困斗兽似的将四人圈在一处,鬼魂似的阴魂不散。
四人合而面向四方,脊背相抵。
耳畔响起刷刷风声,挟着沙石簌簌扬起的嘈杂。
薛器强撑着那一瞬间下意识的腿软,深吸了口气,心想自己不能总是拖累旁人,但他一时也无能为力,只能略尽绵力,跟二人解释道:“这离魂掌和离魂步乃是一脉相承,前者一招夺命,后者耗人精力,要是先交手再使掌,打的是速战速决,可若是像现在这般......”
游不枉了然道:“他在打消耗战。”
盛峥仍不合时宜地开始了那套嗤之以鼻的表演:“说了等于白说。”
夏沉塘粗眉沉了下去,低声道:“有夏某在此,齐消不会盯着你们这几个孩子下死手,但仍须提防。”
说完这句,他身侧人影陡然靠近,却是来自四个不同方向,裹挟着风声里回响的一句:“狮子在前,傻子才管兔子死活。”
夏沉塘头一偏,肩胛一沉,眼前飞快的影子在他眼前却仿佛被拉长——这是武学到了一定境界,以内力碾压一切招式,眼底所见都是虚妄,他只堪堪出了一掌——确切地说,是一指头。
游不枉偏过头,只见师父自各方虚影中转身,朝东南方向,伸出了一指。
那一指中不知是蕴含着什么他们窥不破的招式,也或许压根没招式,总之,三人眼中平平无奇的一指,却有四两拨千斤的千钧之力般,如主人气定神闲迎上前,毫不畏惧那凌厉狠辣的掌风。
夏沉塘头也不回:“你们看好了,学着点!”
指与掌相触,那鬼人掩在沙尘之中的脸色骤变,却自以为无人看见而勉力撑着,口气张狂:“不就这点本事嘛!”
游不枉这才发现,此紧要关头,这鬼人另一只手却始终不曾伸出,整个人身形以一种及其诡异的姿态硬扭着,一脚掌点地,另
个人只有三点有个着落,实在不符合武□□劲的一贯认知。
除非......
游不枉脑中隐约升起什么,可还未露出水面便被薛器猝不及防的一掌给打了回去。
薛器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先长长的舒了口气,又得瑟似的一耸肩:“实力太强,我们也很没办法,唉......”
“不过啊,你们别看这鬼人姿态怪异,这招式本来就是这样的,好像说什么......哦!叫作以点撑气,只手翻云覆雨,啧,看样子只是吹出来的名气......”
盛峥嫌他聒噪,遂摆出一脸骄矜模样,一把推开薛器——连带着游不枉也绊了一下,顺便移了位置,他却坦然的很,不知从哪儿薅来的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上上下下:“让让,本少爷可难得看一回戏。”
游不枉:“......”
合着两大时隔多年不见的武林高手相较量,在这大少爷眼中居然和看那青楼唱戏没什么分别。
他一时又觉得好笑,嘴角翘起了一点,又被压了下去。
此时,眼见着局势迅速翻转,那鬼人节节败退,几乎是一瘸一拐地后撤,游不枉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小心!”
一声急促大喊裹着尘土直冲入游不枉耳中。
游不枉正要朝声音来源——盛峥那边扭头,却在目光扫过的一瞬间,瞧见一抹寒光闪过。
那银针已至身前,显然是躲闪不过了。
沙尘散开,他看见那鬼人锋利嘴角噙着一抹阴恻恻的冷笑,一瞬间,方才的疑惑腾地明晰起来,此人心机巧算,借着他们对离魂掌招式的自以为是,暗自使着手段,而夏观主本也有让三个少年学习观摩之意,故而一时并未结束战局。
种种巧合,遭殃的......居然是他这么个命短的家伙。
银针刺入肩胛一瞬间,痛麻如万蜘织网迅速蔓延,即使游不枉竭力克制体内经脉内力游走,仍然无济于事。
“不枉!”
“小枉!”
“喂!小屁孩!”
游不枉失去意识的那一瞬,先于一切声音而来的,是那张近日才熟悉的脸,却带着陌生的焦急神情。
大概是太疼了,出现错觉了吧,他想。
而后疲惫不堪地,闭上了那双清亮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