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臣》曲河星

12、第十二章

　　游不枉意识昏昏沉沉的，只恍惚听见身边有人交谈，那大概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但他一个字都没能听真切。
　　他有时会像这样“醒”一会儿，但坚持不了多久，就又陷入无意义的昏厥中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他感到手腕脉搏被注入一股热流，很快摧枯拉朽般席卷了浑身的经脉，体内那些名为“困倦”的血液似乎一霎那活了过来，叫嚣得他几乎有些难耐。

　　这时，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

　　是位老者的声音，缓慢的很：“这孩子已无大碍，再养一段时日就好了，不过老朽还得叨扰几日，看看他状况如何。”
　　“哪里算得上打扰，我这徒儿中毒......实在是多谢大师相助。”
　　——这是游不枉熟悉的声音，夏沉塘。

　　此时，门口而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堪堪落在他床头，游不枉阖紧的眼前却有阴影压过，好像是来人俯下身打量着他。
　　这人语气戏谑，甚至颇有点可惜：“臭小子还挺命大。”

　　游不枉心里一惊——这声音可是位姑娘，其中欠扁嚣张的调调简直和徐家寨牢洞里那青衣姑娘如出一辙，恐怕就是她。
　　她不是被关在地牢里？
　　但转念一想，他心里反倒轻松了，这姑娘恐怕是被师父放出来的，这么说来，那鬼人及一干土匪想来都受了教训，那便好。

　　那少女借着关照病人，把了下游不枉的脉搏，心里啧啧称奇——这么重的毒，常人就算解了毒也得好一阵难受，他却脉象稳定，估摸着过几日体内余毒就能自行清个干净。
　　这种情况，要不就是他先前服用过什么奇药，要么就是天赋异禀......但看这师徒二人的穷酸样，学的还是不入流的缩骨功，显然还是后者更有可能。
　　不知又想到什么，青衣女子目光一亮。

　　“咳咳......”夏观主咳了两声，“徐姑娘，我们就先别打扰小枉休息了。”

　　青衣少女，也就是徐姑娘，此刻十分体贴的点了点头，语气乖巧：“嗯。”

　　脚步声渐远，游不枉的意识也逐渐沉了下去。

　　.
　　此处是个废弃的村落，周边空空荡荡，着实是有些荒僻——尤其是对某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而言。
　　盛峥坐在屋顶上，他不知何时换了一身衣服，暗红长袍上金线游走，屁股底下居然还铺着一块看着就很金贵的毛垫，白得发亮的皇家兔毛一边承载着这少爷尊贵的臀，另一边却和破砖烂木紧贴着，若是物件有魂，还不得羞愧得钻到地底下！

　　他闲得慌，顺手从身上壕下来一颗珠子，往大树底下弹了出去。

　　“嗷！”
　　一声惨叫直冲云霄。

　　“哪个龟孙子臭毛病犯了！”薛器气冲冲转身，左右绕了一圈都没看见人影，抬头一看，那位“孙子”大咧咧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笑。
　　薛器顿时熄了火，觉得自己才像个被人耍的孙子：“没、没什么。”

　　“喂，上来。”盛峥一招手道，语气显然不容拒绝。

　　薛器：“......”
　　这天杀的祖宗什么时候走？

　　片刻，两人都在屋顶上，离得远远的。

　　薛器摸了下鼻子：“那天我看见了。”

　　盛峥毫不意外：“嗯。”

　　薛器皱起了那双丧气眉毛，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你给他吃了什么玩意儿？”
　　可别是居心不良下了什么药吧！
　　薛器突然想起，盛峥这一路上虽帮了不少忙，可他一开始的举止，都是站不住脚的——哪有世家公子爷和生人一同冒险的，更何况他还毫无所求当场就主动要和他们一路。

　　除了别有所求，薛器想不出别的理由。

　　盛峥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无毒无害，反而还帮他避毒，你信不信。”
　　薛器自然不信，且不说有没有这种丹药，就算有，这人又凭什么将这等宝贝随意给了小枉，就凭短短两日相处？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问，盛峥应景地笑了一声：“本少爷还没那个必要......处心积虑的害一个人。”

　　他若是真想杀谁，恐怕还轮不上亲身上阵脏了自己的手——这个道理薛器也明白，只是......

　　“本少爷懒得和文盲说废话，走了。”
　　话音刚落，某人站起身，三两下跳下了屋顶。
　　“别忘了拿一下毛垫......顺便洗洗，屋顶脏落了灰。”

　　薛器终于忍不住，脸上青筋都蹦了出来：“盛峥！”

　　月光被一层仙子面纱所遮掩了大半，雾蒙蒙地透进小屋，一层华光悄无声息地笼到了床上安睡的人身上，没一会儿，阴影却袭了过来，卷来屋外凛冽的寒气。

　　这“阴影”却伸出了“触手”，不知摸到了床上的哪儿。

　　“是......谁？”
　　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响起。

　　那“阴影”飞速地收回了手，乘着风一溜烟儿地跑了。

　　游不枉躺在床上，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盛峥？
　　他不回家找他那些护卫，到这儿来干什么，还一副要把脉的架势，看自己死没死吗？

　　此时游不枉身上还算舒坦，只是喉间总隐隐泛着血腥气，他只当是中毒导致的。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几天了？

　　.
　　次日，难得日头正好，夏沉塘进门时发现徒儿醒了，一脸惊喜又小心地把游不枉扶起来：“哎呀小枉醒了，可惜那救你性命的道长一清早就不见人影了，估计是抹黑走了......”
　　他这师父有时候是有些话痨，游不枉此刻嗓子还哑，就点了点头，听了自家师父一通鸡毛蒜皮。

　　原来已经过了五日了。
　　土匪窝果然被踏平了，那青衣少女居然不是他们救的，只是出寨子恰好遇上，还有那柄沉柯剑......

　　“这剑便送你了！”
　　游不枉朝门口看去，那青衣少女，哦不，徐姑娘，手里拎棒槌似的提着那剑，爽脆地将剑往床上一扔，也毫不顾忌床上的病人会不会被砸。

　　游不枉：“......不用。”
　　他没学过剑法，师父也没这方面武功，怎么想这把名剑在他手上也发挥不出大侠威力，就没必要白白浪费了。

　　青衣少女——徐姑娘眉梢一挑：“这可是老娘的传家宝，别给脸不要脸。”

　　游不枉愣了一下，既是这么重要的物件，也难怪这人冒险闯土匪窝也要取，可正因如此，不是更该带回家族好好收着吗？
　　“徐......姑娘，”他唇色苍白，吐字却还算有力：“我不会剑法，你还是拿回家......”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磨磨唧唧算什么男人！”徐浮梢漂亮的圆眼瞪得更圆了，又扑哧一笑：“是本姑娘忘了，你本来也不算男人，臭小子一个。”

　　游不枉：“......”

　　夏沉塘笑眯眯的，在一旁煽风点火：“小枉，有便宜不占可不是好孩子。”

　　徐浮梢立于床边，一身青衣染的灰还没洗去，衬得她像一颗落了雪的青松：“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们既然扫平了那土匪窝，你又中了那要死不活的家伙三根毒针，自然也是我朋友，先前种种过节我就当忘了，至于这剑，虽是我家的，但我徐家一脉只剩我一人，剑法也早已失传，要着副壳子本没什么意义，我不过是不想它落入贼人之手罢了。”

　　说完，她自嘲似的一笑：“再说了，用惯了毒药的手，想来也是不配染指这正气凛然的侠客剑的。”

　　不等游不枉说什么，她已经潇洒地转身，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抬手随意一挥：“就此别过了，臭小子。”

　　游不枉看着她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一侧身：“对了，记得好好练武，别偷懒。”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谁也没能听见她那句恍若自语的——“那样......或许有一天沉柯再现，他们也会感到欣慰的吧。”

　　.
　　游不枉方才还想过，这把剑该送给剑道中人才好，可徐姑娘那最后一句“好好练武”之中带着的复杂意味，令他抛开了这念头。
　　好似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报恩赠剑，倒更像是某种托付似的。

　　夏沉塘低头摸了下剑：“是把好剑，你且留着，日后说不准有用不是？”

　　游不枉：“嗯。”
　　他的目光顺着剑而上，落到师父手上顿了一下——短短几日不见，他怎么觉得师父的手和原先不太一样......好像皮上褶皱更多了些。

　　“咳，”夏沉塘抬起那只手，拍了下游不枉肩膀：“你好好休息，为师便不妨碍你了，再说这几日又是找药又是到山里找老相识求医，可把师父我累得够呛。”

　　说完，他应景似的打了个哈欠：“走了走了。”

　　原来如此，游不枉心想。

　　不过师父方才说那替他解毒的老道长是旧相识，如若以后有机会遇到，还是该好好答谢一番的。
　　游不枉有些艰涩地撑起身，一手扶着歪歪晃晃的床头，一手支棱着剑，剑鞘点地，这才发现自己并无想象中恢复得好，这么简单的几个动作，却让他好生喘了会儿气，片刻后立稳住了，才缓缓松开了撑着床头木的手，只凭剑鞘尖，一瘸一拐地往外挪。

　　那徐家寨覆灭了，想来附近百姓能过上一段安稳日子。

　　思及如此，他有些恍然。

　　徐家寨......这名可不太像个土匪窝，而那三个土匪头子，更是无一和这“徐”字对应。
　　可偏偏那青衣少女，姓徐，又孤身一人，又和那些土匪有着滔天仇恨。

　　怪不得。
　　或许那是上一辈的恩怨情仇了。

　　游不枉撑着剑，缓慢转身，正好和来人打了个照面。

　　盛峥不仅没避让病人，还用一种谴责的眼神上下扫了一圈，语气颇有点惋惜：“啧，人家姑娘好心送的传家剑，却被你这不识货的拿来当拐棍用，真是好没良心。”

　　游不枉：“......”
　　可他怎么听着，这话还有点微妙的得意呢？

作者有话说

　　尽量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