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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   梧桐里的集体上访,表面上是因为慰问金引起的。过年的时候,一家新区房地产企业给黄楝坝送去了过年礼品,梧桐里人也大眼瞪小眼盼等企业来慰问,等闪过了正月十五,年罢节罢了,还没有见到一个人影,村里开始散布不满情绪,梧桐里的愤怒被激了起来。
      去凫市上访的有五十多人,开了五辆小拖拉机,在拖拉机的箱板上还贴有标语。小拖驶进市区的入口,被金石区和龙口镇两级的□□人员拦截,双方人员对峙了有半个小时,上访人员要求区里主要领导直接对话,区镇接访领导觉得要求过分,就拒绝了。上访者冲破区镇设置的截访包围圈,强行把小拖开进了凫市政府大院。
      去凫市上访的人员大部分是老人和妇女。乔来福把上访人员编排成七组,分坐在七辆小拖里,便于同出同进,为防止上访的群众被村干部拉拢或威吓后,中途退走,或出人不出力,每一组又安排一名亲戚做召集人,在后面摇旗鼓动,聚拢人气。
      乔来福是上访的组织者。上访人群走进凫市政府院内的时候,乔来福躲在上访队伍的旁边观察动静。孔自由告诉他,像他这样被政府处理坐过牢的人,最容易被打击成为替罪羊,如果无辜的群众,政府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迁就,有前科的人,政府就难容忍,处理起来好不手软。
      上访人群按照事先确定的步骤进行。上访人员滞留市府大院里,吵吵嚷嚷要求市长接待,也知道市长忙得头不是头,脚不是脚,不会接待普通的上访,吆喝吆喝,意在提高接访的级别。正是政府上班的高峰期,接访人员劝阻他们往□□接待大厅去,越做工作,梧桐里的群众越吵闹,把写有“同村不同待遇,强烈要求分村”的横幅,扯在办公大楼的台阶上。
      无风无浪冒出一起赴市集体上访,梁上才猝不及防。当他和金石区的区委辛副书记坐在上访群众的面前时,还没有从惊愕里回过来。凭直觉判断,这不是一起简单的集体上访,仅仅因为慰问品分配不均,发展到来市里集体上访要求分村,另起炉灶,背后不会那么简简单单,其中,必有端不上桌面的东西,越是端不上桌面,越要多留一个心眼,越要小心谨慎处理好,这些问题处理好了,浮在桌面上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按照梁上才处理□□的思路,在接访的时候,会面对群众说一些掷地有声的话,表明政府处理□□的决心,再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言语把群众劝回去,不纠缠于□□内容,更不会立即处理群众反映的问题,会私下里摸清底细,对症下药。如果纠缠于这些问题的处理,会越处理越多,越处理越乱,当然会越陷越深。现在和市区领导一起接访,也不得不以事论事做表态。辛副书记端坐着,偶尔插几句话,表明他领导的身份和接访的职责。□□按凫市的规定,是属地管理,谁家哭的孩子谁家抱走,辛副书记出面,更多显示金石区领导的重视。
      梁上才问大家为何上访,开始群众你看我,我瞅他,都不发言,叶宗发语气平和说:“到市里来了,就是来反映问题的,不讲话,领导怎么知道有啥想法呢?”顿了一会儿,有一个大脸的群众说:“梧桐里老百姓要求公平。”梁上才问:“怎么个公平呢?”上访群众从大脸人的话里引出话题,就七嘴八舌抢着回答,嘈嘈嗡嗡像骚开的蜂窝,把梧桐里陈谷子烂豆的事都说了出来。叶宗发怕领导们听不明白,就把房地产商占用村上土地,慰问村民的事情做了解释,说这家地产企业占用的是黄楝坝的土地,就把慰问金送给了黄楝坝。梧桐里群众觉得叶宗发有偏向,就炸了锅,乱嚷嚷抢着说话,现场一片骚动。
      梁上才站起来扯着嗓子说:“今天大家到市里反映问题,领导们在百忙中予以很好的接待。我代表龙口镇党委、政府给大家表个态,会尽快组织人员解决处理这些问题,争取在短时间内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大家如果没有其它问题,就跟我回村。”
      镇党委书记这么表态,梧桐里的群众没有了主见,不知道离开不离开,拿眼去寻找领头的组织者,叶宗发附在梁上才耳朵旁嘀咕几句,梁上才大声叫:“乔来福,乔来福呢?”
      乔来福听见梁上才高声招呼他,才缩着头从大厅的门旁走了进来,装着迷惑问:“叫我吗?”
      梁上才不认识,叶宗发说:“这就是梧桐里的村组长。”
      梁上才说:“马上把你的群众带回去。”乔来福觉得镇里的党委书记点了他的将,就装模作样站到人群前当好人,替政府说话,劝群众回村,下面的群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嘀咕说;“不是乔来福鼓动咱来上访吗?怎么他说的话跟政府一个腔调,是不是把咱出卖了?”召集人小声说:“演戏哩!”群众就把心放到了肚里,着实闹了一场。乔来福看达到了目的,给召集人使了个眼色,群众就在上访人员的劝说下,半推半就离开了凫市政府。
      黄梧村在短时间里连续出现两次上访,引起金石区领导的重视。黄梧村是区里树立的先进标兵,出现集体上访无异于否定村里的全面工作。区委书记穆家荼打电话给梁上才,在电话里把他毫无留情批评了一顿。
      相当于叶旺男去省里上访,这次梧桐里去市里的上访,梁上才倍感压力。叶旺男的上访是由于上级的决策引发的,有推卸的地方;梧桐里的上访纯属村里的内部原因,连找借口栓绳子的桩子都没有。梁上才回到镇里召开党委会研究□□对策,形成三条意见:一、组织工作组进驻黄梧村,摸清群众反映的问题,做疏导化解工作。着手处理涉及两个村慰问品不匀问题,不纠缠于事情本身的是非对错,立即筹措资金,按照黄楝坝的慰问标准,对梧桐里村群众进行补发。二、上访工作组对梧桐里逐家逐户走访,了解群众反映问题,梳理汇总成条,为下一步综合解决黄梧村的□□提供依据。三、责成黄梧村的村干部分包梧桐里上访群众的□□稳定,责任到人,分包到户,出现问题追究分包干部的责任。
      在政府层面上安排过□□之后,梁上才把叶宗发叫到办公室。有时候政府的□□,往往就表不及里,只是做的表面文章,向上表明对□□的重视程度,向下显示处理问题的决心和态度,是对上访者情绪上的安慰。政府处理□□,受条条框框拘泥,刚度有余,柔韧不足,缺少弹性,私下里还要走另一条路,这条路可以更灵活,不限于一种形式,多管齐下,就像医生看病,不拘中医、西医或民间偏方,只要能治病,什么都派上用场。梁上才听叶宗发把上访后面的曲曲弯弯说一遍,知道是盛运来在后面做的戏,劝慰说:“你可以直接找盛运来私下和说和说。”
      叶宗发难为说:“盛运来隐在身后不出面,借船出海,我这时候去找他,他肯定会尽力撇清,以他在社会上的影响,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这件事,承认了,等于把脸上的蒙脸纱揭了去。”
      梁上才说:“不做通盛运来的思想工作,群众的上访不会水落滚。”
      叶宗发说:“既然乔来福甘为马前卒,我就直接找他,把窗户纸撕开,看他能嬎出什么样的鸡蛋。”
      叶宗发先放下盛运来,去直接找乔来福。给乔来福说明来意,乔来福害怕政府秋后算账,为表清白说起话绕来绕去,叶宗发笑着说:“来福,你不是尿不净的人,人没有老,话怎么这么絮叨。”
      乔来福也笑笑,说:“我这叫含蓄。跟领导说话,得拿出我当组长的水平,总不能张开嘴就看见屁股眼吧。”乔来福觉得叶宗发没有恶意,就把孔自由手把手教的话讲给叶宗发,说梧桐里的群众不是为了一点点慰问品,就动筛子晃簸箕到处上访,大家有怨言是因为梧桐里和黄楝坝都是肩膀齐平的弟兄,为啥黄楝坝占据了村里的所有干部,而梧桐里连根鸡毛都没有,就像后娘生的,不受人待见。恁大的黄梧村,没有一个替梧桐里说话的人,就像没爹的孩子,俗语说,爹是孩子的胆,没有人照应着,梧桐里人心里能不虚?
      叶宗发知道乔来福喉咙里为谁出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梧桐里在村上没有干部,也不是人为原因造成的。梁书记都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表态说,今后村里调整干部,优先考虑梧桐里。眼下村里到换届的时候,机会均等,大家都有资格竞选,你也可以早做准备吗。”
      乔来福笑着说:“我能是那块料?俺家的祖坟啥时候冒过青烟?”
      叶宗发装着一本正经说:“皇帝还轮流做呢,刘邦没有出道的时候,是个泼皮无赖,做了皇帝以后回家乡,高头大马,前呼后拥,咋看咋像天子相,皇帝家的虱子都长了双眼皮。当皇帝如此,当村干部也一样,人都是敬出来的,敬的人多了,自然就高贵了。”
      乔来福说:“能同人家相比?咱是地黄瓜,上不了高架。”
      叶宗发撇撇嘴说:“你咋了?形象比谁也不差,银盆大脸,鼻直口方,别说当个村干部,就是放在区委书记的位置上,比穆家荼还气派呢。”
      乔来福被叶宗发恭维很受用,私下里一直认为自己有官相,长得比区镇的那些领导更像官。以前总觉得叶宗发忽视他,对他不理不睬,现在看来,叶宗发对自己在意着呢,要不观察那么细致。
      乔来福飘飘然。叶宗发觉得火候到了,突然冷下脸,像是知己朋友不被理解似的,嗔怒道:“来福,咱一个村里住着,远亲比不上近邻,有什么掖着藏着的事情为什么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
      乔来福被这样发问,一副被误解的委屈样子,眨着眼睛问:“我能是掖掖藏藏的人?”
      叶宗发说:“我老叶的为人办事,村里人都知道,把脸看得比眼珠子都金贵,你带着群众到市里上访,不是办我难堪吗?”
      乔来福见叶宗发把话绕回来套在自己脖子里,一再表白他没有谋求当村干部的意思。叶宗发进一步说:“梧桐里群众为啥要求分村?”
      乔来福搔着头,推说自己不知道。叶宗发递给他一根烟,套话说:“如果让梧桐里出一个人到村里当干部,你觉得谁最合适?”
      乔来福没有思想准备,支吾了一阵,想说盛运来,又觉得盛运来没有面对面给他说过回村的想法,就借故去厕所给孔自由打电话。孔自由说:“火候不到,就装迷瞪,否则,人家会认为咱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玩了障眼法,等到屎憋到屁股门上再拉出来,给人的感觉就自然,别人就不会说闲话。”
      乔来福从厕所回来,叶宗发笑着说:“躲在角角落落里打电话,可不是你的风格。你乔来福什么时候变得像妇女蛋子一样了?”乔来福憋红了脸,像做了贼似的,叶宗发又说:“算我看走了眼,总觉得你乔来福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想不到你是个木偶,后面有人拽着绳儿。”乔来福搓着手,不知道如何回答叶宗发的话,只是憨憨地笑。
      叶宗发直截了当问:“梧桐里上访是不是盛运来在后面使得劲?”
      乔来福摇摇头说:“你不要难为我了,这个我不知道。”
      叶宗发阴着脸说:“屁丁点的事都不跟我掏实话,以后用上我的时候,看你给我张嘴不张嘴?”
      乔来福也急了,说:“谁要是知道,谁是那个。”见叶宗发笑着不相信,两个手掌合起来,做了一个乌龟的模样。
      在这件事上,乔来福的确不知道。盛运来想回村来,真人不露面,有什么事情都是通过孔自由实施的,孔自由又转手安排给乔来福,中间虽然隔着孔自由,但乔来福也知道是为盛运来使劲出力。带着梧桐里的群众到市府上访后,乔来福觉得有了功劳,就给盛运来打电话邀功,盛运来不想露出隐身,打着哈哈给他说话,乔来福有一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心里恢恢的,打电话给孔自由发牢骚说:“我做的是哪门子割驴毬敬神的事,驴割死了,还不知道神是谁呢。”
      放下孔自由的电话,盛运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邀乔来福吃饭,乔来福清楚是对他的奖赏,但中间的窗纸没有捅破,感觉很别扭,酒喝二八茬的时候,借着酒力说:“盛总,你以后就是登上福布斯排行榜,我也不指望帮衬什么,更不指你割肉称盐,为啥老躲着我?”
      盛运来故意装作听不懂说:“怎么会躲着你呢,如果躲你,咱俩能坐着一起喝酒?”
      乔来福一听这话,恼了,说:“这叫看不起人,我使出浑身解数替你卖命,你却指使老孔隔山放炮,我连人影都瞧不见,怎么让你这样不信任?”
      盛运来觉得乔来福看出自己的隐身,笑着说:“还不是人多嘴杂,怕落闲话吗。在黄梧村,我可以不在乎任何人,我能敢不在乎你?咱是什么关系啊?”就把前前后后的事情做了解释,乔来福很高兴,在他看来,能从盛运来嘴里承认这件事,等于盛运来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进而证明他们的关系向前迈了一步。
      叶宗发想摸清梧桐里上访的情况,就舍脸去求边歪子。乔来福是边歪子手下的兄弟,能通过他把梧桐里的上访摊到桌面上,现出盛运来原形来,叶宗发就可以直接找盛运来,同他面对面商量村里的事情,免得摸门当窗户,不知道蚂虾在哪头放屁。
      见叶宗发来央托他,边歪子脸上挂不住。叶旺男上访的事情没有摆平,又弄出梧桐里去市里上访,在他看来,上庄下邻发生的事情,只要他出面都得给三分面子,梧桐里的上访捂不住,就是乔来福拿他的脸不当脸。
      边歪子给乔来福打电话,询问梧桐里的上访情况,乔来福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边歪子劈头就骂:“吃豌豆,有屁就放。梧桐里的上访,如果是你指使的,今个电话放了以后就撒手;如果你是傀儡,给我说出幕后牵绳的那个龟孙。”乔来福有口不能说,又怕得罪边歪子,只能陪着说软话,边歪子说:“给你两天时间,超过了,后果你想。”就挂了电话。
      过来几天,乔来福没有给边歪子回话,边歪子一怒之下,把他在上坡营地盘上运输建筑材料的两辆货车清理出工地。乔来福心里发毛,托人去找边歪子圆说,边歪子撂下话说:“我这林子里盛不下恁大的鸟,该飞哪里飞哪里。”乔来福没有想到边歪子翻脸比翻书还快,害怕落雨淋头,转着圈请他吃饭。
      边歪子带几个弟兄和乔来福吃饭,饭局上,边歪子不依不饶问:“大哥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事,我管了,就一定管到底。上访到底是谁操纵的?”
      乔来福吭吭哧哧不说,慌忙站起来给边歪子端酒,边歪子接了酒杯说:“我受用不起。”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乔来福承受不了来自边歪子的压力,第二天就惦着礼品去找他谢罪,边歪子丧着脸,看都不看。乔来福怯怯说:“不是我不向你汇报,这事确实不关上坡营,况且,我给人表过态了,要守口如瓶。江湖的规矩不能破,如果大哥非要知道,我只有破规矩了。”就原原本本把盛运来要回村,和他演双簧的内情抖得干干净净。
      边歪子轻蔑地说:“我最看不起像他那样的人,既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边歪子的确不喜欢盛运来。两人在中学是同学,当边歪子在学校喝酒抽烟,拉帮打架的时候,盛运来是班里的好同学。边歪子早早辍学到社会上混,盛运来高中毕业因为家庭困难,没能进入大学深造,就跟着别人做小生意。两个人没有实际的矛盾,但从学校起就互相看不起,边歪子觉得盛运来虽然学习好,精于算计,喜欢玩权术,是他最鄙夷的那种;盛运来觉得边歪子匪气十足,靠拳头吃饭,是地痞渣滓一类的人,两人走上社会之后,几乎没有什么交往,碰到照面的时候,都不自觉有意避开对方,丝毫不掩饰对对方的厌恶,彼此虽然关注,却越趔越开,似乎对方的每一次成功都成了各自的伤害,等到盛运来远远走到边歪子的前面,回头能俯视他的时候,才把他放下。边歪子也关注盛运来的事业,看到他事业每向前跨一步,也听到一些关于他负面的新闻,越发觉得他不过尔尔。
      龙口镇的工作组进驻梧桐里村,炒热了群众的情绪。村里的人对盛运来串通乔来福的用意不清楚,只是认为爱哭的孩子有奶吃,大家攒在一起折腾,就能得到实惠,虽然经乔来福煽动去上访,但停留到就事论事上,解决他们的实际问题。工作组一进村,大家就围住工作组,说东说西,像老婆婆拐线蛋儿似的,把梧桐里陈年老事翻了个底朝天。工作组说,如果按这样下去,工作组的这帮人当成专职,也处理不完,向梁上才做了汇报,梁上才决定和群众做一次面对面的接触,摸一摸底细。
      见面会原定于黄梧村的村部,梧桐里群众不同意,认为解决梧桐里的问题,却设在黄楝坝,本身就是一种歧视。梁上才说,随群众的愿。就把会场改在梧桐里。
      见面会的地点安排在梧桐里一座庙前的空地上,空地上摆放了两张桌子,桌子后面放一排椅子,梁上才坐中间,两边是村里和镇上的干部,梧桐里的群众做扇形散落在空地上。
      叶宗发做了简单的开场发言,把梁上才介绍给大家说:“梁书记百忙里抽出时间来听梧桐里的情况,大家找稠的问题捞,家里那些鸡子尿湿柴火的事就不要提了。”
      梁上才把笔记本摊开放在面前,也说:“畅所欲言嘛,能心掏心地把村里的事情讲出来,对镇里的工作也是一种支持。”
      梧桐里的群众对镇上书记面对面直接对话不习惯。以前到镇上上访,镇上的领导接访都是不耐烦的表情,现在人家态度那么诚恳,专程来听提意见,反而不好意思了,大家你推我,我搡你,相互撺掇让对方发言。叶宗发敲着桌子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书记的时间这么金贵,都哑巴了?今个不讲,过来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了。”
      一阵沉默之后,乔石头圪蹴着身子从人群里站起来,说他要讲话。人群里有讪笑的,有惊讶的,有说你要讲就别扭捏,站在显眼的地儿,不要跟刚从老鼠洞里钻出来一样。乔石头结结巴巴说:“为啥我这些年的政府救济,一年比一年少?”
      乔石头的发问,撕开了堤口,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像洪水一样泄了出来。从梧桐里和黄楝坝两村过年救济开始,到黄楝坝村的入村公路是柏油路,梧桐里的入村路是土路,又串到两村加盖临时房屋时,黄楝坝人明目张胆,梧桐里人偷偷摸摸,再联系到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黄楝坝有村干部撑腰壮胆,梧桐里“朝里”没有人等等。一款一款,直说到太阳落到□□石山后,□□石水库腾起氤氲的雾气。
      叶宗发打断群众的讲话说:“时候不早了,妇女们该回家烧饭的烧饭,喂奶的喂奶。今天的见面会就到这里,梁书记是咱的父母官,一时半会儿不调走,会后有想继续说的,到镇上可以继续反映问题。”
      有群众说:“我们说的嗓子冒烟,梁书记给大家讲讲咋解决。”
      梁上才翻开笔记本,做了总结发言,主要意思是:一、群众反映的问题,镇党委会高度重视,回去之后将一一梳理,根据情况逐一落实。二、梧桐里和黄楝坝两个自然村都是黄梧村的手心手背,镇上一视同仁,不会厚此薄彼,有轻有重,今后随着新区的开发,在新区建设上更会同等利益,同等待遇。三、群众的上访是善意的,但不要被个别人利用。如果有些人真想出来给大家做事,就要坦坦荡荡,别在后面做小动作。大家要擦亮眼睛,不要盲目随从。
      梁上才讲完,乔来福的堂哥乔来贵从人群里站起来说:“梁书记,我文化浅,有些话理解不够,群众到市里上访都是自愿的,没有被谁利用,更没有人在后面煽风点火,听你的意思是我们被利用了,想问问,被谁利用了?又有谁不坦荡做了小动作?请你给说清楚,免得群众跟着背黑锅。”
      梁上才被乔来贵问得说不出话。根据叶宗发从边歪子那里得到的信息,梁书记在讲话结尾的时候,顺便敲打一下乔来福,算给一个提醒和告诫,免得他越走越远。不想乔来福指使群众没窟窿嬎蛆,抓住话里的把柄,得寸进尺。有人说:“当书记说话要负责任,别信口雌黄。”有人还说:“污人清白的话出口了,就得给大家说出个小老鼠上灯台。”乔来福的人在后面起哄,会场一片骚动,风借火势,人借群胆,吵吵嚷嚷,把对话的镇村干部像包饺子似的包了起来,工作组喊着话,帮助维持秩序,声音也淹没在鼎沸的人群里。
      叶宗发看局势失控,站在桌子上喊:“老少爷们,大家要保持冷静!都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能胡来!”叶宗发舞着手,反复说这些话,声音越来越高,有些嘶哑,额头浸着汗。梁上才不停地摘了眼镜,拿在手里擦拭,擦拭完,戴上,又摘下擦拭,仿佛镜片上有擦拭不完的灰。
      乔来福在旁边给孔自由打电话。孔自由说:“把梁书记办得越难堪,越窘迫,他就越重视,越知道梧桐里老百姓头上长着角,急了也会抵人。”
      乔来福感觉闹的差不多了,就挤进人群里圆场。大家在兴奋中,正幸灾乐祸,根本不听乔来福招呼。乔石头也有一种翻身闹革命的扬眉吐气,和梁上才照着面嚷嚷,梁上才不了解他的情况,态度谦逊地给解释。叶宗发看不惯,对乔石头说:“别装独瓣蒜了,该去哪凉快去哪儿。”乔石头不服气,想对他使脾气,站在一旁的叶前进,往前一步,推了乔石头一把说:“人毬不人毬,树根不树根,也不撒泡尿照照,哪会轮到你说话,梧桐里人还没有死完呢。”骇得乔石头退了几步。
      梁上才被护送着离开梧桐里村时,□□石水库已经笼罩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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