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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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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省里上访是叶旺男和妈妈、姐姐三人一起去的。本来打算他一个人去,有人指点说三人以上属于集体上访,集体上访上面重视。
对于集体上访处理,省□□部门先登记备案,然后根据集体上访的总量和次数,进行排队,排队后通报,集体上访数量多的,对地市级进行通报批评和组织处理。市里受到批评和处理,就加码到县区,县区再加码到乡镇,一层一层加码,到下面就有千斤的重量。
在回凫市的路上,叶根肥就给叶宗发打电话汇报,说接访很顺利,叶旺男一家没有在省城滞留,做了工作之后就回凫市了,省里也没有对这次集体上访记账,叶宗发“嗯”了一声想挂电话,叶根肥吭吭哧哧说:“只不过多花了些钱。”叶宗发大大咧咧说:“花俩钱算个毬,领导们去省里接访,都是头上憋了一头火疖子,把领导们打发满意就算把工作做到了家。”
叶根肥抹平了上面。叶宗发决定亲自出面去叶旺男家做工作,这次吸取上次的教训,打算不再绕远,当面鼓,对面锣,把其中的曲曲弯弯说清楚。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叶旺男弄出那么大的动静,等于把中间的一层窗外纸捅破了,这个时候自己再惦着礼品去陪不是,无论如何面子上挂不住,况且,这件事他并没有错误,如果不是当村里的书记,假如他去抻着头去割叶守文家的网箱,叶守文家连龇龇牙都不敢,现在当了书记,把尾巴夹在屁股沟里,还得受这窝囊气。到叶守文家低个头,这件事就锣罢鼓罢了,但是后面的影响怎样消除?村里人对他的看法比低了头复杂得多。最后叶宗发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要让哥哥叶宗仁去做这样低眉弯腰的事情,既避免自己尴尬,让村里人嚼舌头,又达到保全面子的目的。
当叶宗仁惦着礼品,一瘸一瘸拐着腿,出现在叶守文家的时候,他所受到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叶守文由惊讶而激动,由激动而语无伦次;叶旺男妈像见了仇人一般,没有放脸,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叶宗仁满脸诚恳,没话找话说:“他嫂子还生气哩!我是代表宗发来赔不是的,千错万错都错在我身上。宗发没有恶意,就是急工作,脑子一热,就犯了糊涂。”
叶宗仁这样说话,叶旺男妈就收了脸,不好意思起来,叶宗仁又说:“要说亲,舌头和牙亲不亲?牙还有咬舌头的时候,总不能说牙咬了舌头,就不跟牙在一起,嘴合了还是一家子嘛。”
叶旺男妈也软口说:“这事,也不是顶着宗发的头,村里割了俺家的网箱,上访也是上的村里访。”
叶宗仁说:“宗发是村里的书记,有什么搽花脸的事都搽到他脸上了。”
叶守文插话道:“等旺男回来,让孩子给他叔赔不是。”
叶宗仁见叶守文态度如此谦恭,反而同情起他来,觉得他们在这件事上受了委屈,就百般安慰,说了一大堆顺耳的话,美的叶守文夫妇俩心里像狗舔似的。等叶宗仁走出叶守文家,夫妇俩送到院门口,还说:“都是一场误会,让宗发兄弟别往心里去。”
叶宗仁把见面的情况学了学,叶宗发心里轻松下来,觉得水到渠成,自己该出来圆一下场,就给叶旺男打电话,说叔侄俩坐下来说和说和。叶旺男觉得叶宗发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从心里不原谅,接电话的时候,语气冰冷说:“还有什么必要吗?什么事情都做绝了。”语气里透出刺骨的寒冷,叶宗发没有思想准备,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愣了很长时间,直到对方挂电话,仍木木地坐在椅子上拿着电话。
叶宗发心里翻江倒海。当了十几年的村干部,随着村里的生活条件一天一天好起来,却事事不随人意。以前的情景是群众跟着干部走,村干部放个屁能臭三五里,村里穷归穷,穷的有秩序,当干部有干部的气派,做群众有做群众的样子,现在却翻了个,村干部得看群众的脸色,见了面不是群众给干部打招呼,反而是村干部没话找话去问候,像是有什么把柄攥在人家的手里,上了年纪的人,眼里还有干部的影形,到了像叶旺男这一辈,看干部的眼神,就像当年他们看剃头、修脚、箍漏锅的人一样。就他的态度,如果叶宗发不是黄梧村的支部书记,哪有这么多的包容和隐忍,早拍桌子,震椅子,把麦秸垛撕拽得七零八落了。
叶宗发不能随着性子感情用事,还有他说不出的理由,就是害怕盛运来乘虚而入。盛运来才是他的对手,有经济实力,有后台,有影响,周围人没有与之相比的,不知道他到底念的是哪门子经,放着大江大海不去使舵弄船,却想回到黄梧村这条小河里划桨秀楫,抢自己的饭碗,不得不早做预防,免得措手不及。不过,叶宗发对自己掌控村里的能力还是充满着自信,盛运来在外面织天绣地,未必在村里就能描山绘水,外面是外面的日月,黄梧村有黄梧村的风景。黄梧村是自己水袖长舞的地方,只有把戏演到最后,才能品出戏的味道。
越想盛运来回村,越感觉到盛运来隐隐晃动的身影,叶宗发需要腾出手去面对挑战。与盛运来的对决,需要叶姓自家人团结起来,更需要在族里面物色有能力的人,替他圆通扛事。把叶氏宗亲里的人过滤了一遍,叶宗发就停留在叶旺男身上,觉得他有文化,年轻气盛,身上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劲。这样想,便觉得他的上访无足轻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有对自己形成伤害,压根就在可控可防之内,不觉在心里做了原谅,变得轻松起来。
叶宗发打算把家族中有威望的叶家驹搬出来,去圆说叶旺男。叶家驹是家族里在凫市最大的官,任市委副秘书长,权力不大,却位置重要,整天和□□们在一起,下面的官员都高看一眼。叶家驹在家门口当官,口碑甚好,能为乡亲们做的事,大人小孩张开嘴,都不让掉地上。但叶家驹给自己立下规矩,有两件事他不去通融:一件是涉及村民选举和村“两委”班子更换。村里的派系之斗,什么时候都是水火难相容,你方唱罢我登场,替一方打招呼,自然就得罪了另一方,这是出力不落好的事情。另一件是村里的涉法案件。在人情和法律的取舍上,取人情,人情碰到法律总显得软弱,能通融的地方有限,最后尽了心,反而落下不是。村里人遇到这两件事找他,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样的亲戚,他都会一口拒绝。
叶家驹和叶宗发年龄不相上下,因为辈分高,叶宗发在族里称他为“叔”。两人同龄,却不在一个辈分上,像隔了一层,自小就不在一起玩,表面的生疏正源于血脉里的亲近。
当着叶家驹的面,叶宗发滔滔不绝把叶旺男上访的缘由、经过,盛运来可能回村的传闻,以及目前村里的状况和面临的压力做了述说,说话中间,叶家驹闭目养着神,没有插一句话。叶宗发说完,叶家驹还没有递一言,叶宗发一时找不出其它话题,气氛有些沉闷,就又把说的内容折回去,重复做了强调。拿眼睛瞅叶家驹的时候,叶家驹仍然眯缝着眼,似乎对村里的事情漠不关心,又好像叶宗发没有处理好这些事情,让他有些生气。叶宗发尴尬地说:“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些事情给你汇报一下,有可能涉及村里家族以后的何去何从,你辈分高,又有威望,别到以后出了问题,收不住场,你责怪我。”
叶家驹睁开眼,不紧不慢地说:“村里人都知道,涉及村里组织更迭的事,我有言在先,一概不管。”
叶宗发道:“那是对别人,咱自家的事,我就不相信你能坐安稳。今后如果老叶家在黄梧村混到人屁股后,面上人家笑话我,背地里戳你的脊梁骨。”
叶家驹笑笑说:“我不在村里居住,陇上沟里都不关我的事,凭什么笑话我?”
叶宗发说:“凭什么?凭村里有你的堂兄堂弟,宗叔宗侄,凭村里有你叶副秘书长的老祖坟。叶家出了两个有本事的人,叶邦贤远在北京,我遇到事情总不能找他吧?”
叶家驹对叶宗发心里是不满的。这几年村里发展很快,知名度一天比一天高,他希望叶宗发能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实施村里的一切,从而强化家族在村里的地位。有几次,叶家驹把叶宗发请到家里,问村里情况,想布阵谋划,指点出路,而叶宗发自以为在村里的地位没有人撼动,更没有人敢掰他的手腕,对叶家驹的话心不在焉。叶家驹受了几次冷落,就对村里的事三缄其口。其实叶家驹是很在意家族事情的人,觉得在家门口为官,保持家族的旺盛是他的责任,之所以面上竭力撇清与村里的关系,就是私下更关注家族里的事情。现在叶宗发撵着驴拉不动磨来找他,叶家驹就把自己的不满一股脑发泄了出来,数落叶宗发如何处理事情不冷静,自我膨胀,如何不知道照顾家族的利益等,说得他无地自容。
叶宗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些招架不住。好在他和叶家驹从职务和地位不在一个面上,又是晚辈,就假装品不出他话里的意思,用晚辈被溺歪的口吻说:“我在村里是替你应付门面,你是族里的家长,把握着大局,我抱的是不哭的孩子,有事情,你不出面也得出面。”
叶家驹虽然还不快,但被叶宗发这样一说,微妙的心里浮出一种责无旁贷的感觉,顺手拿起电话说:“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守文,让他父子俩过来,摁住头皮也要把这件事压下去。”
当叶守文父子俩忐忑地走进叶家驹的家,见叶宗发也坐在客厅,就立刻明白其中的原委。叶旺男从技校毕业的时候,叶守文领着儿子来求叶家驹,想在政府部门安排工作,无奈政府的公务员必须经过统考,叶家驹又通过关系,把他安排在一个中型的国有企业。叶旺男觉得当个工人没有出息,住在城市的边儿,来来往往门路多,就辞了企业的工作。但叶家驹在这件事上忙前忙后,像自家的事应心,令叶守文父子感动。叶守文带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送给叶家驹,叶家驹大发脾气,觉得把他当成了外人,又把自家的好烟好酒拾掇两箱子,回馈给了叶守文。叶守文每次想到这件事,都觉得欠他天大的人情。
叶家驹摆着族长的架势训斥道:“为了一点小事,互不相让,同室操戈,让外人笑话,还有没有宗族的观念?也不知道每年清明上坟,跪在祖宗面前,祖宗在阴间会不会为我们感到害臊?胳膊折了在袖里,在自家门里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非扬撒到外面?”
叶守文嗫嚅道:“孩子小,主要是我没有尽到教育责任。”
叶家驹趁势说:“这事,宗发有宗发的毛病,但守文也难脱其责。旺男年纪小,经见的事少,又血气旺;旺男娘妇道人家,见识短;守文你可是识文断字的,利害关系能不知道?怎么没有劝阻他们?纵然窘在那里下不了场,叶家还有我叶家驹呢,你们给我打个招呼没有?”
叶旺男感觉这些话面上说给他父亲,但都是对着他的,有些不服气,辩解道:“这事不怨俺爸,是我的主张。我不知道到底有什么错?在水库置办网箱的那么多家,为啥单单割了俺家的?是不是俺家的柿子软,好捏?”
叶宗发解释说:“根肥当着村主任,家里的网箱不是也割了?”
叶旺男不满地说:“割根肥叔家的网箱,是你们底下捏好的窠子;割乔石头家的,是在村里没有人把他当成人,捏他是方就是方,捏他是圆就是圆。这两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割谁家的都不会议论,偏偏要把俺家捎带其中,被村里人取笑,明摆着欺负人。”
叶宗发委屈地说:“你如果这么说,我就百口难辨了。我想与你爸是自家兄弟,横竖都能担待,就没有打招呼自作主张了。你应该清楚,我这样做,亏谁能亏你家?”
叶旺男不屑道:“如果你眼里还有俺爸,至少做个解释吧?”
叶宗发说:“还不是怕你娘的那张快嘴,说白了中间的事,你娘一张扬,后面的工作还怎么做?赔偿还咋赔偿?”
叶旺男冷笑了一声说:“俺家不贪那几个赔偿,只是理不顺。”
看叶旺男的气还没有消下来,叶家驹就批评起叶宗发来:“在这件事上,宗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当干部,处理问题要有领导眼光,切记无论做什么,事是死的,人是活的,要举一反三,灵活多变,这样才不会出问题。”
叶宗发被叶家驹站在领导的角度批评,有些赧颜,红着脸说:“村干部都是粗二糙,就这水平,也请守文多多包涵。”
叶守文有些不安,慌忙帮着打圆场说:“宗发是领导,领导有领导的难处。”在他看来,叶宗发能当着他父子的面说这些软话,不光给足了面子,反而使他难为情,心里开始战栗起来。
叶家驹听着彼此说的话,知道这件事没有从根本上伤感情,就大包大揽说:“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有什么委屈都包在我身上。以前宗发把心思放在村上的多,今后就拿出一点精力顾及一下族里的事情,能帮助的帮助,能照顾的照顾,同舟共济,拧成一股绳,一定不能做煮豆燃豆萁的事情。”叶家驹说着说着动了情,岔开话说自己年纪老了,如何想续家谱,盖宗庙的打算;如何把族里人安排得当,家家过好;如何外面人情淡薄,不如家族亲情等等,似乎作为族长,能使家族的兴旺成了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叶宗发受到了感染,意味深长说:“我和家驹叔有同感,年龄一天一天老了,把家族的事情看的一天比一天重。总觉得家族垮落了,百年之后到阴曹地府,没法给祖宗交待。不瞒你们说,这些天我寻思,想在族里培养个接班人,旺男是个好苗子。”
叶守文听叶宗发这么说,感激地不知道如何表达,觉得和宗发的胸怀相比,自己低了三分,就拿茶几上的香烟给宗发让,拿起了又觉得不妥,放下。看见儿子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开始数落他,似乎批评得很,才能对得起宗发因宽容照顾而亏欠的心。
叶家驹也以赞许的口吻说:“宗发的想法好,旺男是棵苗子。”
叶旺男冷冰冰说:“我对村里的事情不感兴趣,只求宗发叔能对网箱的事给一句囫囵话。”
叶家驹有些生气说:“不是你感不感兴趣的问题,这是家族的未来大事。你年纪小,有些地方还体会不到。”
叶守文见叶家驹生气了,就唠叨起来:“不知道好歹的孽子,不是你家驹爷和宗发叔为你的未来前程铺排,就你那三毛两性,混到猴年马月,也难混出个光景来,眼高手低,高不成,低不就,指望你老子,到胡髭白也给你跐不出窝来。”
大家轮番开导,见叶旺男不软不硬地应承下来,就把如何让他进村“两委”,如何替叶宗发担当的事情,有虚有实捋出个轮廓。
晚饭,叶家驹热情地安排在凫市宾馆,等出来结账的时候,叶守文已经买了单,叶家驹埋怨说不该花冤枉钱,因为他还有这样的权力。在叶守文看来,儿子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花多少钱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