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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镇政府大院内每天都是乱哄哄的。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等待协调工农纠纷的企业、厂矿,要求处理上访反映问题的,以及上面所有能穿进乡镇这个针眼的工作都等着梁上才拍板,令他焦头烂额。坐在车里酝酿了很长情绪,像是投入一场激烈战斗之前的备战。
      当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已经响了几遍铃声,梁上才没有去接,甚至连看也没有看来电提示。上面的工作头绪太多,每每遇到事情,各部门的第一反映就是拨打一把手的电话,如果每次来电都接,他就成了电话接线员。有的时候,他顿一顿不接这个电话,有可能这件事会借道其它途径得到处理。几乎在办公室电话铃声停止的间歇,梁上才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区□□局办公室打过来的,要求镇里派出一名主要领导,协助区□□局去省里,接回黄梧村滞留省城的上访人员。
      二是个人上访。要扎扎实实解决所反映的问题,不能出现重复和越级上访,否则处理分包责任人绝不手软。
      三是涉法案件,不问,不揽,不管,引导走法律渠道。
      梁上才安排镇上的组织委员孙委员去省里接访。叶旺男的上访是照着叶宗发的头,叶宗发不便出面,村主任叶根肥代表村里去了省城。一切安排停当,梁上才把叶宗发叫到办公室。
      叶宗发平常进入梁上才的办公室像进入自己的家,大大咧咧坐在他的对面,黄梧村是大村,有影响,包括镇党委书记在内的镇领导都高看一眼,今天由于村里有上访,叶宗发显得有些拘谨,进入办公室就忐忑地坐在靠门边的座上,仿佛多走的几步,就会走出不是来。
      梁上才看出了叶宗发的心思,故意黑着脸,端坐在办公椅上,表现出一种上下级的距离,令叶宗发心里不舒服。梁上才是讲究职位层次感的人,他的层次不按官职的大小区别对待,而是根据个人的资历、影响、社会的地位等有所侧重,像叶宗发这种在凫市有影响的村干部,就不板脸,时不时还调侃几句,有亲近感,对于那些年轻的,资历不足的,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没有表情的脸。此刻,叶宗发就感觉梁上才有生疏感。
      梁上才把茶杯握在手里喝茶,也不看叶宗发,自言自语说:“都说龙口镇村村冒烟,我给别人辩解说,有两个村不会出现集体上访,一个是黄梧村,一个是上坡营。上坡营以后会不会出现上访,我心里也没有数,心里也打鼓,边歪子管理村里的方法,人们有异议,但不论黑猫白猫,不出现上访就是好猫。黄梧村就不一样,我大包大揽夸过海口,说黄梧村是经过锤打火淬的,绝对不会出问题,真应验了那句俗话,能吃过天饭,不说过天话,说的话没有放凉,你们村就跟着凑热闹。老叶,你也是经过风浪的人,怎么这么一丁点事就摆不平?况且上访的又是你们同姓同族,我不批评,别人会怎么议论?你的脸往哪里搁?”梁上才说着,拿眼睛看叶宗发,叶宗发想解释,被梁上才截断话,继续说:“我开会讲过多少次了,□□无小事,是面子活,要重视,不能掉以轻心,都不在乎,当成耳边风。现在小河里翻了船,省里□□记账,追究责任是小事,作为市区树立的先进村,我怎么向领导交待?总不能见市区领导就解释黄梧村上访的原因吧,领导看的是结果,有谁能坐下来听你唠叨。”见叶宗发脸上泛红,坐卧不安,梁上才借机把想提醒的,告诫的,想说又磨不开脸不能说,不便说的,像翻黄历似的,一股脑翻了出来,有虚有实,说得叶宗发恨不能往地缝里钻。
      见达到了敲打叶宗发的目的,梁上才把语气缓和一下,故作轻松对他努努嘴说,喝水自己去接。叶宗发才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梁上才笑了一下,没有笑出声。说:“老叶,体会到工作被动的压力了吧?平常没有事,你们村里的支书爱扎堆议论,说我长着一副后爹脸,从来没有给下面好脸过,你们有没有站在我的角度想过,咱龙口镇处在城不城,乡不乡的位置上,村村有火,庄庄冒烟,每天都架在油锅上,能有好心情?”
      叶宗发附和说:“你是大后爹脸,我们马上成了小后爹脸了,以后磨毬蹭痒的事多着呢。”
      梁上才安慰说:“也不能全责怪你,上面的决策有问题。”顺着话题又把凫市、金石区如何乱决策,瞎指挥,不体察下情发了一通牢骚,算是对他进行了开脱。
      之后,梁上才问:“叶旺男家的上访,有没有波及在水库里其它有网箱的家庭?”叶宗发就把前前后后的情况做了汇报。梁上才说:“这件事处理起来不复杂,只怕你轻视了。既然是同族,又是族里的叔辈,从有上访苗头开始,你就可以直接找着叶旺男把事情挑明,想必他不会不给面子,何苦绕那么一个大圈子,最后把自己绕了进去。”
      叶宗发解释道:“当时只考虑了整体工作,怕有负面影响,就拗在那里,没有做变通。想不到他家的情绪那么激烈,早知道尿床,一夜都不脱裤子了。”
      梁上才给叶宗发支招说:“等上访人员回来之后,你要好好做安抚,千万不要激化矛盾,既然是照着你的头,解铃还须系铃人,必须亲自出马,带点礼物,到家里说一些软话;或央托族里德高望重的人,站在家族的角度,晓以利害。农村的事情,都是很多面子扛着,面子多了,就得给面子下台。你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坐在地上站起来,屁股上还沾四两土呢,怕就怕你舍不得面子。”
      叶宗发笑了笑说:“我现在是老鼠钻进风箱里,两头受气。”
      梁上才说:“知道受气也得钻。退一步说,即使他真的六亲不认,敬酒不吃吃罚酒,就按罚酒的去办,他不是有个姐姐未婚生子吗?让镇计生办查一查这方面的问题,他就知道哪朵云彩会下雨了。有些人,迁就不得,迁就过了,就收不了场。”
      从梁上才办公室里走出来,叶宗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村里的上访似乎没有影响到他的情绪,梁书记对村里的上访深恶痛绝,骂得村干部狗血喷头,今天对自己却网开一面,至少说明他在梁书记心里有位置。
      坐在回村的车里,心里还是恢恢的,毕竟村里出现了上访,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叶宗发坐在车的后座上,害怕被别人看笑话。他没有坐后座的习惯,坐车出入村里,无论车上有没有搭车的群众,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坐在这个座位,视野开阔,没有搭车人的干扰。可是上面的领导们却都愿意坐在后排,今天真的坐在后排了,感觉有些像做错了事。
      汽车快进入村子的时候,透过车窗往外望,村路两边的土地大部分撂荒。田野里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已经到了春季,这些灌木林郁郁葱葱,中间杂着各种颜色的花,把黄楝坝和梧桐里两个自然村围裹起来。油菜花到了怒放的时令,酽黄地像涂在大地上的油彩,黄楝坝和梧桐里像两个伫立在绿铺黄绕的小岛上。背后的□□石山上开着五颜六色的碎花,如挂在村后一副天然绚丽的挂毯。村旁是□□石水库,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洒满了金黄,空气湿湿的,裹挟着水汽,浸润过村庄,把一切都涤荡得干干净净,如此好环境,难怪凫市要建设新区。
      叶宗发没有一点心情。田里的灌木都是村民临时种植的,不按间距和行距,密密麻麻散落在田里。新区一开始,听说要全部征用村里的土地,村民就在自家的责任田里种树,期望得到更多的赔偿,起初,随便插上一些榆树、柳树、杨树的枝条,只要什么枝条容易成活就插什么,后来,上级按树龄的大小进行赔偿,就有人植上树龄在三年以上的桃树、梨树和树龄在五年以上的梧桐、楸树,再后来,就有人以经营花圃、苗圃为幌子,在责任田上建一些临时的花房、苗房,还有在低洼水库边挖鱼塘,说是鱼塘,更像浅浅的水坑。总之,政府在征地范围内赔偿什么,土地上就一夜之间冒出什么,土地的征用不是一两年内完成的,有的也不是即征即用,政府进行了一些干预,但效果不佳,农民靠土地吃饭,说要进行灵活经营,政府想说没有理由说,不能说,更说不得。
      让政府头疼的还有村里的房屋。透过密密实实的灌木林,影影绰绰看到很多新建的房子,说是房子,没有门,没有窗,远处看像是碉堡;即使有门窗,也简单用木条框了边,砌墙的砖块是从凫市拆迁工地运回来的,墙灰用黏土泥抹在砖缝里,墙面裸露在外面,显得格外扎眼。开始这些新建的房子,像补丁补在旧的房屋上,慢慢的,新的房子在旧的房子上开始向空中延伸,院落的空地也加盖新房,旧的房屋便被淹没在新的房子里,远远看这些旧的房子,反而像长在新房上的苔癣。所有的新建房都是为了获得拆迁时的赔偿。
      叶宗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么多密植的树木和加盖的房屋,在今后的征地拆迁过程中,要增加多少工作量,熬眼跑腿费口舌算不了什么,问题是这些都是隐埋的炸药,需要小心翼翼,说不定就会引爆,到时候去省市上访就可能是家常便饭,自己分身乏术,独杆跳舞,即便长了三头六臂都应付不下。
      排排身边的村干部,没有人替他能遮风挡雨。叶根肥是好人,听话,论说这类人是最好的搭档,放在风平浪静的环境里,如果没有曲里拐弯的事,没有人比他更合适,眼下村里焦麦炸豆,需要帮手的时候,叶根肥却插不上手。夏留根有头脑,有能力,自己又不敢放开手让他干。最相信的叶前进,有意培养为村干部,但他性格有毛病,只能大,不能小,只会进,不会退,用了他迟早会惹事,自己跟在后面有擦不完的屁股。又想到叶姓的家族里,自己的侄子叶黑娃,在村上五股六岔的,周围聚了一群狐朋狗友,就是缺少一根筋;还有村委委员叶耕田的弟弟叶福堂,虽然是党员,关键的时候,能抹下脸冲锋陷阵,但村里绝不能允许弟兄两个同时都是村干部,他们有了底气后,会踢他是响屁。其他几位,有本事的,不敢重用;想重用的,又不能独当一面。叶宗发坐在车上像过电影似的,把村里叶家的人筛查一遍,突然,叶旺男的影子在脑海里晃了晃,近乎不停留就过去了,这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在我的一亩三分地里与我作对,再有文化,再有能力,就是能尿汽油,我也不能重用。
      汽车驶入村十字口,叶宗发瞅见乔来福从孔自由家里走出来,两人有说有笑在门口道别,心头一惊。乔来福在梧桐里居住,很少在黄楝坝串门,即便到黄楝坝来,也不可能到孔自由家里去,孔自由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一个在河里驶船,一个在陆地上行车,八里沾不了边儿,怎么会搅在一起?又想,孔自由是盛运来的干亲戚,乔来福与盛运来又都是梧桐里人,这里面会不会有勾七绞八的事?看来村里风传盛运来回村不是空穴来风。
      汽车开进村部,见叶守文圪蹴在太阳亮地里,叶宗发装着没有看见,经直往办公室里走。叶守文站起来,怯怯地叫一声“宗发”,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叶宗发顿一下,停下脚步。就在慢悠悠转头的间歇,又听到叶守文声音加重改口喊“叶书记”。叶宗发扭过头,和他对视一下,叶守文慌乱躲避说:“家里去省里上访,给你脸上抹黑了,孩子们都太倔,我…”
      叶宗发爽朗地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既然事出来了,埋怨有什么用处?你尽心了,孩子大了不由爹,况且我也有失误的地方。”
      见叶宗发没有埋怨,检讨自己的不是,叶守文心里流过一股暖流,私下里更加钦佩叶宗发,陪着笑脸说:“都怪我把孩子惯坏了,回来后,我带着旺男给你赔不是。当叔的,千万不能同孩子一般见识。”
      叶宗发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说:“当长辈的,没有这点气度,能让后辈们为长者尊。等他们回来,我亲自登门赔礼道歉。”
      走出村部,叶守文琢磨叶宗发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确定他没有在上访这件事上忌恨自家时,才把心放到了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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