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扇中画魂(三) “贫道竹岑 ...
-
林樾皱起眉头。
这道士既是与分发香囊、装神弄鬼那群道士是一伙的,又何必多此一举,给信徒以外的小孩子发驱邪符咒呢?
门前的道士似乎实在忍不住了,又盯着王昶安看起来,皱着眉头面带忧色说道:“这位施主要不要去沐浴更衣……仙缘聚集之地,这么穿着不得体。”
林樾在心里哼笑,这地方供奉的可是冥府的泰山府君,今天做法事还要招阴差黑无常来,仙缘聚集可真是当不起,阴气聚集还差不多,竟还嫌弃起别人脏污了?
王昶安也听出了这人在嫌他脏,小嘴一撅便有些不乐意了。
“就他一人去怎么行,我们一起来的,自然是要一起更衣了。”
林樾突然插话道,他又多瞧了一眼那道士身后遮掩着的门缝,道士口中所谓的御火扇一直散着不同寻常的气息,总有些召唤他过去的意味。而自己魂体特殊,自进了冥府后便分外容易招惹阴气怨气一类的东西——总之,这屋里不论藏着什么东西,定然是不同寻常的。
他须得找个借口留在偏院里。
年轻道士的视线转落在林樾身上,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思量到他与谢必安身上穿着的灰褂子白袍子也未必得体,便同意了。
他一甩手上端着的拂尘,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将他们引到了院落对角处另一间屋前。林樾进门时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人眉眼低垂,也分不清是什么神情。
这屋子在外头看着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
他们进门右侧是一排密密匝匝的柜格,每一格都放着灰蓝色的道士服,还附带着一盏冠帽;左侧则是五个整齐的隔间,每间里都放着木质的浴桶,外头还垂挂着薄如轻烟的垂幔;中间则是一池清澈的水,虽说不大,但竟是泛着袅袅热气,仿佛温泉一般。
年轻道士在门口淡声道:“各位施主可在右侧找寻符合自己尺码的道袍,沐浴后更换即可。”
说罢他行了个礼,退出去后还贴心地把门闩上了。
谢必安:“你们这破镇子还有此等奢侈的沐浴间?”
王昶安这次倒是没跟他顶嘴,他张着嘴看着这间颇具排场的屋子,似乎还没缓过神来。
倒是林樾还算镇定,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隔间前的垂幔附近。
按理来说,间内有人沐浴放下幔帘,应当达到遮挡身形的效果,可这淡黄色的纱幔薄的惊人,放在浴间外岂不是什么也遮不住吗?
林樾伸手抚了抚这幔帘,触感冰凉滑腻,似乎也不是轻纱材料的,更像是……什么草木走兽的一层筋膜或是一层皮。
谢必安走到他身边,也开口道:“这能遮住什么啊?”
但旋即他皱起了眉,“……好浓重的阴气。”
他伸手摸上这片垂幔,甚至揪着略有筋脉的半透明材质扯了扯,却蓦的僵住了身形。
他扭头看着一眼身后,见王昶安在稍远处心无旁骛地瞧着放衣服的柜子,这才凑到林樾跟前,说:“这东西摸着像人皮啊。”
林樾一惊,瞬间抽回了手。
“当真?”
谢必安又摸索了一阵,放在眼前仔仔细细端详,说:“应该错不了。”
人皮作幔,这道观究竟是什么邪门地方?
静默间,王昶安端着一沓衣服走了过来,奇怪地瞧着他们:“你们怎么还不洗?”
谢必安:“我昨日刚洗。”
林樾:“我不脏。”
王昶安迟疑道:“……啊?”
林樾纯粹是心里膈应的慌,谁知隔间里的浴桶、热气萦绕的水都是用什么东西造出来的?
这样一想,他竟是连道袍都不大愿意换上了。
谢必安两眼一翻,没好气道:“你真当我们来烧香礼佛沐浴更衣的?赶紧换上衣服,瞧瞧这地方有没有什么线索。”
“……哦。”
三人就在隔间外迅速换好了道袍,林樾眼尖地瞧见了王昶安的腰带上系着一小圈红绳,垂落于衣袍间,在灰蓝色的道袍上分外显眼。
“这是什么?”他指着红绳问道。
谢必安随手一抽,将红绳握在手中,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眼前一抹,他的眼底便泛起金光。
“这是……摄魂咒?!”
“摄魂咒又是何物?”王昶安瞪着眼睛。
谢必安神色不安,不信邪地重复动作又瞧了一遍,喃喃道:“摄魂咒是失传已久的一种禁术,可使中咒之人生魂离体……怪不得,怪不得!我竟没想到这一茬!”
林樾皱起眉,“你慢慢说。”
“摄魂咒是上古禁术,只因为这术法可以控制驱使万物魂灵为己所用,施咒之人道行越高,符咒发挥作用的时间就越短,所驱使的魂灵灵力也越强。这红绳之上的咒法还不完整,似乎功用也不大齐全,可见施咒人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但这印记却实实在在是那摄魂咒。”
说着,他转动着那根红绳,只见不长不短的红绳周身闪着密密麻麻的白色文符,完整地覆盖住了一整根红绳。
却听外边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方才那位道士的声音传了过来:“三位还没梳洗完毕么?法事马上就要开始了。”
.
他们随着这道士走出院落,言谈间知晓了这位年轻道士道号竹岑,而今夜的法事也由头不小。
永安镇地处偏远,地方又不大,什么割据混战、烽火诸侯轮不着,太平盛世的时候也几乎没有什么皇帝愿意派官员管辖,于是乎自成体系,镇子上的大小事务均由“长老”率众人打理。所谓“长老”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永安镇的赵氏一脉,这一脉自百年前就牢牢掌握着永安镇的各方命脉,一直延续至今。
今日要来庙里观看这场法事的,便是如今镇子上管事的这一位长老赵风痕了。
林樾与谢必安听着这些话不由对视一眼。
这劳什子长老突然冒出来,他们方才查探这么久也没听过人说,甚至连王昶安都没和他们提,怎么就“打理全镇事务、掌握各方命脉”了?怕只是有名无实、不得民心的一个虚职,否则镇子里这么多人昏迷怎么也不见这长老出来调查一番,反而由着事态发展到如此境地?
竹岑身形单薄,在浅淡的夜色里为他们掌灯引路,不时回头应答一两声谢必安纠缠不休的提问。
“今夜你师父会现身吗?”林樾忽然开口问道。
竹岑侧身回头瞧了他一眼,白到惊心的面颊在灯火昏芒下似乎带着一点笑意,但再看过去却还是那副清淡的模样:“长老大驾光临,家师当然会现身。”
说着,他们停了下来,竹岑侧身作礼:“施主请。”
天色暗淡,庙宇中央便更显灯火通明。那座供奉着泰山府君神像的阁楼更是亮堂,光是开着门户的一层便晃人刺眼的紧,也不知是燃了多少蜡烛,竟叫人觉得如至白昼。
阁楼正前边延了一条亮澄澄的路,上边挂着六角灯笼,路两边排着座椅,最右边打头的一把椅子十分豪绰,上边雕龙附凤的,还垫着一张异常精美的白色软丝坐垫。
原先在各处游走拜谒的人群现在都围在了阁楼前的空地上,而他们三人就停在人群外围,林樾若有所思地盯着竹岑缥缈而去的身影,嘴上却道:“一会儿若是这里无事,我们还是要去东南角的屋子瞧瞧。”
谢必安点点头,“那扇子过于凶煞了。”
“小孩儿,那道士说的长老怎么回事?”谢必安转头问道。
“我听一些长辈说,赵家原本十分显赫,长老一职在永安镇地位极高。但现如今已经没落了,只在祭祀大典之类的时候才会出来走走过场,平常没什么动静,镇子上的事情他们也不管——也是因为赵家威望不再,他们想管也没人听。”
他眨了眨眼:“我也不明白这些道士为何要找赵家来看法事,可能是想借赵家仅存的一点威望为己用?”
林樾摇头:“还不一定是谁找谁,没准儿是这位长老主动要求要来的呢?”
谢必安砸着嘴,感叹道:“没想到这里边弯弯绕绕这么多。”
既有那凶煞法器的掺和,又牵扯了上古禁术,还有永安镇这诡谲的阴气……谢必安打打杀杀惯了,对着这些理不清的线索,只觉得脑仁儿疼。
王昶安倒是不声不响地望着亮处,林樾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小孩子家家的,遇上这些事儿也太镇定了吧?”
王昶安摇摇头,“先前我读‘子不语怪力乱神’,本是不相信这些东西的。但自打我爹出事以后,我便总是能听见一些凭空传来的幽咽话语,又遭逢了这些道士,还有那些符咒——”
“这世道,也不能总是按照我心里设想的那般运行吧。”
这沉稳沧桑的感悟与他的相貌实在不相符,林樾听罢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这孩子的头。
人群中忽然一阵喧嚷。
密不透风的人群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队人穿着白底红边的长袍鱼贯而入。
为首那人装束略有不同,身上的袍子长可及地,除了红边外还印着飞鸟花丛一类的金红色绣纹,端的是简洁大气。那人再往前走,林樾便瞧见了面貌——
这长老竟是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女子,面容清瘦而锋利,眼尾红线上扬,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端肃。
赵风痕入座,她身后的一贯男女也纷纷坐在了剩余的椅子上。
名望不大,排场倒是不小。
林樾扫了一圈人群,发现除了他们进场时人群议论了一阵子,后面竟是没人将目光分给他们半点,就当长老一队人不存在似的。
而这队人似乎习以为常,也不尴尬,就那么泰然自若地坐着尊位。赵风痕更是神情倨傲,仿若她确实是这镇子里说一不二、权柄滔天之人。
阁楼里走出来一位长脸的道士,是不久前招呼他们入庙的那一位。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道士,一个是先前就随着的,另一个便是竹岑。
“长老前来,鄙庙不胜荣幸,蓬荜生辉。贫道枯荣,代庙中诸位恭迎长老大驾。”
这话里话外,全然是把这庙当作了他们的地盘,以主人身份相迎了。
赵风痕确实是自己要来看这群道士做法的。
这些日子里永安镇阴气聚集,妖道鸠占鹊巢、兴风作浪,她都看在眼里。但奈何她这个长老说话实在没有分量,镇民对鬼神之事又十分狂热——万般无奈之下,她才想到在法事中亲自出面,揪出这些妖道的破绽。
她冷眼看着枯荣:“远来是客,诸位道长不必多礼。”
枯荣带着笑,也没反驳她的话,只是说道:“法事还要稍作片刻,长老与各位莫急。”
赵风痕的目光却落到了他身后的竹岑身上。
她狭长的双眼眯了眯,“你叫什么名字。”
竹岑低着头走了出来,淡淡回到:“贫道竹岑。”
赵风痕:“抬起头来。”
竹岑依言抬头。
待看清他的面貌,赵风痕神色变了变,跟着赵风痕进来的那些人也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的声音倒是不大,林樾和谢必安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十多年前死的那位……?”
“确实也太像了,这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莫不是出逃那位的孽种?”
林樾听着“出逃”、“孽种”种种便神色一凛,不由得想起来顾府那些女人对着他母亲的指指点点。
赵风痕轻咳一声,身旁的那些人肃静了下来。
她瞧着竹岑略显寡淡的面容,摇了摇头,半晌才说道:“道长与我的一位故人十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