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君在上》惟双

8、扇中画魂（二） 这莫不是被

　　他们接连查了几家，那些昏迷不醒之人均是魂魄离体，但身体仍然同活人一般。这种情况极为少见，一般来说魂魄离体的凡人最多撑不过七日身体便会开始腐烂，更不要说维持常人的气息脉搏了。
　　林樾与谢必安在查探之时会说起这些魂灵之事，但那小孩始终未显露出恐惧慌乱之类的表现，最多十分好奇地瞧着他们，也绝不开口询问。

　　林樾还是感觉略有些奇怪，这小孩也未免太过于镇定成熟，甚至比镇子里好些大人都明事理、懂是非，若不是他亲眼瞧见这孩子嚎啕大哭的模样，他还真不相信这是个十岁的孩童。

　　这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们这一个小孩两个奇装异服的男子走在街上，过往行人便是跟没瞧见似的。

　　谢必安不屑道：“还说自己是镇上唯一去县城上私塾的人，名头倒不小，这也没见你人缘多好。”
　　他话音刚落，迎面一个貌美的妇人便开口叫住了王昶安。

　　“昶安，你这是……”这妇人穿着虽然简朴，但胜在眉间萦绕着几缕哀愁，姿态也如弱柳扶风般，不由惹的人心生怜爱。
　　她说着看了看王昶安右边两个高挑的陌生男人，面露不安，欲言又止。

　　“梁姨，郭叔怎么样了？”王昶安担忧开口。

　　“还是老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被称作梁姨的女人叹了口气，又把王昶安拉到跟前，小声道，“道长不是不让我们同未经教化的外乡人一道吗，你怎么……”

　　小孩鼓起脸颊，严肃道：“梁姨，所谓的道长说的话不能尽信，若是他们的话有用，郭叔还会一直昏迷不醒吗？”

　　那妇人神色犹犹豫豫，还是摇摇头道：“昶安，你没有见过道长代泰山府君降临我镇的神迹，那确实是出不了错的，怪就怪我家男人福薄，命该如此。”

　　“神迹？什么神迹？”林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词。

　　妇人看了一眼他，却没答话。

　　王昶安见状，可怜巴巴地向她央了一阵子，她才将事情说了出来。

　　“道长神通广大，可借自己的身躯引了各界神灵现世，每七日便会在庙中做一次法事，引得神灵对镇子眷顾有加，前几次引了泰山府君现身，那场面实在是令人惊叹。泰山府君还说，借着这位道长的面子可让现场诸位延年益寿，我可是亲眼看见府君的灵力落在我头上！”那妇人说着，眼里露出了狂热的光芒。

　　这莫不是被洗脑了……

　　“你前几日出去为你爹求药了，这才错过那场法事，太可惜了。”梁姨摇着头叹息，“今晚道长会引那位阴差黑无常到场，说是可以洗涤在场所有人的罪孽恶念、求得更多福报呢！这位道长的神通，只要你见了一次便会拜服。”
　　上次招泰山府君，这次要招黑无常，这镇子里的人是不明白冥界司生死轮回么？
　　竟是一点也不避讳。

　　林樾瞧着她眼里期盼又向往的神情，不免想提醒一下这位大姐，她男人还在床榻上生死未卜呢。

　　但谢必安使了个眼色，将林樾想说的话堵进了喉咙里，他和善地笑道：“这位姐姐，我们也是冲着庙中的神仙道长来的，不知如何才能有幸求得道长的教化呢？”

　　妇人这才用正眼瞧着他，露出了十分欣慰的肯定神色：“只要在夜里做法事前早些到庙里领香囊、接受道长教诲便好。”

　　.

　　三人十分迅捷地又继续查了几个人，断定了一个共同之处——包括方才那位梁姨的男人郭庆在内，生死簿上异常之人均是魂魄离体所致昏迷，于是便不再接着探查了。
　　因为这镇子上日夜着实不太分明，他们便直接按照小孩的指路赶往了镇子中央的那座神庙——泰山府君庙了。

　　镇子多是朴实无华的一层砖瓦房，仅仅有几家连着二层的酒楼客栈，却不想这供奉泰山府君的庙十分讲究。
　　还没走近，他们便瞧见了一排白玉般的阶梯，往上便是庙宇前边一道红墙青瓦的大门，上边滚金的匾额在一片昏暗里闪着光，神庙的排场确实是十分足了。

　　林樾：“这里应当供奉钟馗大人才对。”
　　谢必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奢华讲究的风格确实非钟馗莫属。

　　三人跨进大门，眼前便是一座三层塔状的阁楼。这阁楼第一层大开着门户，里边香烟缭绕，一座青红混杂的神像处于正中央，在往上便是较为窄小的几层，每一层屋檐都弯翘冲天，屋脊上镇着青铜色的瑞兽。

　　现下应当还早，庙里只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人，还有穿着青蓝色道袍的束发道士在各处做着接引之事。
　　门前一位高瘦的道士瞧见了他们，踱着步子走到他们跟前，撩着衣袍向他们作揖行礼。
　　这人面上蓄着花白的胡须，瘦长的脸上缀着一双细长而锐利的眼睛，打量了一番道：
　　“王施主安好，这二位看着眼生，想来是外乡人。”

　　林樾很是诧异，这庙里随随便便来了个道士，居然就能记得住镇上一个十岁孩童。

　　王昶安道：“他们是……我们家的远方亲戚。”
　　谢必安从善如流地接道：“我是昶安舅父的表兄，这位是我的外甥女的表叔。我们二人听闻道长仙法强盛，特来此拜访，顺便瞧瞧我们有没有仙缘，能得上天庇护。”

　　道士听了他一通乱扯，面皮上的淡然微笑僵了僵，但还是十分尽责地说道：“二位可等到晚上看一场我们道长的法事，再来领一道护身香囊，便算是得了我道庇护了。现在诸位便可入庙敬拜泰山府君了。”

　　他侧身让了一下，引着他们入了庙里。

　　泰山府君的神像筑得青面獠牙，想来是为了凸显其镇压恶鬼的威风形象。民间的庙里若是供奉了泰山府君，便不会再供奉其他神仙，就算是黑白无常也不行，只因传说中的泰山府君戾气过重，在一起供奉反而会减损了香火。

　　林樾想到这里勾了勾唇，泰山府君本人倒是没有凶到这种程度，只是这眉毛快飞到天上去的塑像确实是够狰狞了，一点也不写实。

　　“这位道长，我想问一下，法事究竟何时才能开始啊？”谢必安出声问道。

　　带他们进门的道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领着他们出了庙，才回答道：“施主，在庙中大声说话是会吵到神灵的，法事约莫戌时才会开始。”
　　谢必安在林樾耳边嘀咕了一句：“巴不得吵到府君好让他过来瞧瞧这麻烦的地方”。

　　而后他变脸似的朝那道士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是这样，我逛了这许久，有些内急了，你们这庙这么大，应该也有茅房之类的地方吧？”

　　听了这话，道士本来就长的脸拉的更长了，但碍着庙里人越来越多，也不好当众拂却了他们，只好沉着脸道：“庙里施主众多，我们实在是抽不开身带你去……”
　　许是神庙重地，他实在说不出口那些秽语。

　　谢必安嘿嘿一笑：“不妨事，不妨事，我们可以自己去找，你们忙。”
　　说罢他便拉着林樾和王昶安闪了出去，绕着这偌大的庙宇开始寻了起来。

　　王昶安皱着眉，老气横秋地看他：“你怎的在庙里说这些话？”

　　谢必安哼了声：“你还真信这是座能通灵的神庙么？你们这镇子阴气笼罩，那些神仙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谁还在乎在里面哪个人说了什么话。”

　　林樾点点头，接着道：“谢兄说这话，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出来摸索一下这庙里还有何处存有异样。”
　　他与谢必安约好在外称呼彼此谢兄、林兄，也好掩藏身份方便调查。

　　谢必安一拱手道：“林兄说的是，不愧是我高山遇流水的好知己。”

　　王昶安本来还带了点敬佩的眼神，现下听着这话又一抽嘴角，小脸上满是嘲讽道：“高山流水可不是这么用的。”

　　谢必安：“能懂意思就行。”

　　林樾实在不想搭理这俩小孩斗嘴，自己先走开探查这庙了。

　　庙宇的院落很大，除了正中央供奉着神像的阁楼外，四周还有几个旁的房间，应当是供这些道士休憩歇息的。
　　林樾凝了气息，后面的王昶安见状道：“这些道士来之前庙里还没有这些房间，甚至连外边那扇大门，都似乎是他们来之后一夜之间建成的，这座庙都快成了他们的道观了。”

　　林樾开了神识，大致扫了几遍这“道观”，终于在东南角发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正准备朝着东南角走去，却听谢必安道了句：“小心，那里的阴气最盛。”

　　林樾点了点头，往东南角的那个房间走去。越是靠近，里面的气息对他的影响越大，像是长了触手似的要勾着他过去、央着他去瞧瞧，林樾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林大哥，你为何如此着急啊？”王昶安的声音脆生生地传来，林樾蓦的停下了脚步。

　　砰——

　　那房间里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在地上，但隔着门板，他们只听得一声闷响，后面也什么都分不清了。

　　三人面面相觑之时，传来异响的房间却是“吱呀——”一声开了门，从里面走出来一位肤色十分白皙的年轻道士。
　　这人的白实在是太过于令人注意，那是一种几乎要透明了的虚弱颜色，配着那人低眉顺眼、五官寡淡的面容，有一种缥缈出尘的通透感。

　　他抬眼看了院里的这三位，视线停留在脸上脏兮兮的王昶安身上，轻声道：“这里是家师修行之所，方才惊扰了三位，实在是不好意思。”

　　谢必安却是不老实，侧着头从门缝里瞧见了一团红光，只是瞧了一眼，阴煞之力便立刻从中扑面而来。他凝了凝神色，又朝着那道士笑道：“里面这位道长修炼的法器可不一般呐，我瞧着怎么像是个扇子？”

　　道士点头：“施主好眼力，那是从我们道观带出来的镇观之宝御火扇。”

　　趁着他们二人交谈的功夫，王昶安已经小心翼翼地凑到了林樾身边，悄悄地跟他说：“这就是那个给我符咒的漂亮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