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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扇中画魂(一) “永安镇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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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樾停下脚步,甚至以为吕小九叫的是谢必安。
却见这位女鬼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虽然还是略有犹豫,但仍然勇敢地开了口:“大人,我可以看看您的手臂吗?”
只说完这一句话,她便飞快地低下头去,似乎林樾是什么无法直视的物事。
林樾:“……”
他撩起自己朴素的青灰色长褂,把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臂露了出来。
谢必安道:“看见了吗,没有红线。”
吕小九失望地点点头,语气都低了很多:“谢谢您。”
林樾收回胳膊,看着女鬼道:“你在寻人?”
吕小九慢慢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如果仔细看,便能大致地看出她的五官小巧玲珑,若是没有青黑色的怨气侵扰,这小姑娘也应当生了一副眉清目秀的好相貌。
谢必安在后边插嘴道:“她生前流放边疆服役之时,有好几次差点饿死,都有一位狱卒给她一些粥饭,她只记得那人手腕以下三寸长着一圈奇特的红线,因此每每遇见阴魂都要开口问问。”
“那日没问你,应当是被迷晕了头,一时间忘记了。”
迷晕了头……自己当真有如此容色?
林樾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脸,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沧澜神君眉眼带笑的模样。
他讪讪收了手,心说还是府君姿容绝色,竟让他一个大男人都念念不忘。
“快走吧,这事儿拖不得。”谢必安在后边催促道。
他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城镇,此镇名唤永安。
永安一词,从古至今都是定年号定封号的首选,大家都想讨个永世安康的好彩头,于是乎遍地都是永安。虽说名字平凡了点,但一般来说小镇子都自给自足、民风淳朴,林樾起初不是很担心这趟行程。
——直到他随着谢必安进入镇子。
他们来时本是白日,但这镇子好似整个被阴云笼了起来,他们一踏进镇子的地界便变了天,明晃晃的日光霎时间收了回去,竟是昏暗如同夜间。
谢必安化了长舌鬼的面容也变成了在冥界时正常的样貌,他脸上不免露出凝重之色:“这地方阴气很重。”
镇子看起来倒是个普通的镇子,商贩很多,街上行人往来络绎不绝,但只有一点是奇怪的——
这些人似乎完全不受昏暗光线的影响,行动如同白日一般。
“这真是奇了怪了,你说他们是看不见头顶上这一片阴气盖得连日光都透不出来了么?”谢必安嘟囔着,从怀里抽出临走前崔珏给的那张纸。
纸上第一个名字便写的“永安镇王二牛”。
这名字起的可真是随意。
谢必安用手在他的名字上点了一下,而后将纸抛到空中,那纸便悬浮了一会儿,而后慢悠悠往前飘去。
他们两个维持着两步一停的速度,跟着这优哉游哉的纸片往前走。
谢必安忍不住道:“崔珏的纸越发不好用了。”
虽是慢了点,但好歹是到了目的地。这王二牛的屋子落在镇子的边缘处,看着十分破落,屋顶上缺砖少瓦的,也只是用着茅草胡乱地遮了个大概。
屋子外头用木条树枝简单地围了个栅栏,门前便有了一个勉强能算做是院子的空地。
院子里,一个粗布衣衫的小孩蹲在一个药炉面前,煞有介事地闪着蒲扇,清苦的药草便弥散了出来。
这孩子约莫十岁的样子,蹲在那儿小心地瞧着炉子,但离得也忒近了点儿,林樾都觉得炉子蒸出的热气要烫着这孩子。
谢必安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觉不觉他是看不清才凑得那么近?”
林樾直接说:“进去看看便知道了。”
他们一同飘进屋子里,只见这屋子不仅外头破,里面更甚。一个房子竟是连灶台都没有,就只摆了一张桌子一个板凳,还有几个草铺成的席子,其中一个席子上躺着一个面色青黄的中年男子,也不知是死是活。
谢必安上前查探了一下,转而朝着林樾摇摇头:“这人的魂魄已经不在体内了。”
他们探查这会子功夫,院子里的小孩已经把药煮好了,小心翼翼地用破碗端着药凑到男人跟前,一口一口往下喂。
奇的是,这男子神魂离体,竟然还就着这孩子的动作把药咽下去了!
“爹,外面的天不亮,你是不是就不醒了?”小男孩便喂着药边自言自语,但显然是憋了一股哭腔,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强忍着落泪的表情。
谢必安啧了一声,面上似有不忍,朝着林樾道:“我们去下一家看看。”
他不说话还不要紧,这一说话,那小男孩警觉地往后一转身,喝了一句:“谁?”
林樾一惊,身边的谢必安倒是习以为常了一般,悄声对他说:“这小孩通灵之感有点强,我们大声说话他能听见。”
而后他清了清嗓子,装腔作势道:“我是勾魂的无常,奉命来取王二牛的魂魄。”
哪成想这小男孩竟是冷笑一声:“是谁又在装神弄鬼?”
而后伸手从袖口掏出一张黄色符纸,朝着谢必安所在之处一挥——
一道明黄色的光在他俩面前闪过,而后半空出现了一个血红色的图阵,但只一瞬便褪去了颜色。
谢必安:“……”
他即刻显形,用的还是长舌鬼的形貌,直接凑到了那小孩跟前。
“你说谁装神弄鬼?”阴惨惨的调子配着他那张鬼脸,那小孩饶是再英勇也从没见过真正的鬼,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林樾:“……”他实在没想到谢必安如此幼稚,居然要同小孩子置气。
谢必安被他这一嗓子嚎蒙了,耷拉着鲜红的舌头转而盯着林樾,眼里十分不和谐地露出无措的神情。
林樾被逼不得已也显了形,蹲下身子好生抚着这小孩的背,轻声细语地安慰了一阵子,小孩这才哽咽着止住了哭嚎。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嗝!”小孩哭得鼻涕横流,抽抽噎噎地开始打起嗝来,“吓唬人……呜呜呜呜……”
林樾轻轻拍着他道:“好了好了,不哭啊,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来帮你的。”
谢必安在一旁听得瞪大了双眼:“我们怎么就要帮他了?”
小孩一见谢必安惨白的鬼脸,又哭了起来。
“你先把你那脸变回来。”林越无奈极了。
最后,谢必安被迫变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和林樾一同哄了好久,这孩子才止住了啼哭。
“你说你们是来调查镇子的?”男孩问道。
林樾怕谢必安一开口又与小孩争起来,抢着回答道:“这里阴气笼罩不见天日,还有这么多人上街,绝非寻常。你若是知道些什么,尽管同我们说,你的父亲或许也能因此得救了。”
男孩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们镇子里原先有一个供奉泰山府君的神庙,一个月前来了一帮道士直接住在了庙里,随后他们召了全镇的人去道观看他们做法,装神弄鬼了半天就开始给大家发驱邪香囊。我爹拿回来的时候便说,有了这东西我们就不怕邪祟侵扰了,还要我随身携带。我没听他的,前几天忽然之间天一下子就全暗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打了个哆嗦,林樾安抚似的摸摸他的后背,他才接着说道:“接着大家就好像没意识到天暗了似的,只有很少的人发觉了这件事,这些人交流后发现只有不带香囊的人才会见到天色昏暗。就在我们在是否为带香囊而争辩的时候,那些戴了香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晕倒,我爹也是其中之一,我们也便都不敢再碰那香囊了……”
林樾蹙起眉尖,他听着这故事便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谢必安凉凉开口:“你一个顶多十岁的小孩,怎的会知晓这么多?”
是了,一个偏僻小镇里年仅十岁的孩童,怎会如此顺畅地讲述整个事情的始末呢?
那小孩瞪圆了眼睛,不服气道:“我可是镇上唯一去县城上私塾的人!”
谢必安马上还嘴:“怪不得你们家穷成了这样,都揭不开锅了还要送你读书。”
林樾:“……”又开始了。
他转向小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刚刚使得那张符又是从何得来?”
“我叫王昶安,永日昶,永安镇的安。”小孩梗着脖子答道,“那张符是我遇见的一个漂亮道士给我的,说是能驱邪,果然道士都不可信!”
林樾这下倒是有几分相信这小孩的说辞了,一个叫王二牛的人,若不是想让孩子好好念书出人头地,绝无可能为他起一个寓意丰厚而复杂的名字。
谢必安:“什么……什么昶?”
小孩得意地瞧着他,挂着泪痕的脸上露出了“瞧你这文盲”的神情来。
“嘿你这小屁孩儿……”
眼见着谢必安又要暴躁起来,林樾打断他道:“你不是还有很多户人要去查吗?”
“要不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查接下来的那几个人,我随着王昶安去他说的那座庙看看情况。”
“不行。”谢必安想也没想便拒绝了,“按照这小屁孩说的,那些道士很有可能是通晓术法之人,修了什么邪魔外道也说不准,你自己去绝对不行。”
他顿了顿,瞥了王昶安一眼,不情不愿地说道:“我带上你们两个去查纸上剩下来的那些人,速战速决,再一起去庙里会会那帮道士。”
谢必安冷笑一声,清秀的眉目间聚了阴云:“居然胆敢在泰山府君庙里兴风作浪,辱没冥府的声名,真是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