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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冥府(六) “我与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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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人仍然专心致志地看着林樾。
沉黑的眸子里映着微弱的亮光,仿佛亘古长夜中,一盏孤灯长明。
林樾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似是被蛊惑一般,他开口:
“沧澜……”
殿上崔珏一声轻咳。
林樾即刻惊醒,睁大了双眼:“沧澜神君。”
林樾恨不能一头撞死。
自己唤了泰山府君的名讳不说,语气竟还如此随意。后面着急忙慌找补的那一句尊称显然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尤显得前头那两个字儿更加……不合时宜。
府君却是不咸不淡地看了崔珏一眼。
崔珏:“……”我不该在这里,我该在桌底。
沧澜转身,说:“走吧,我带你转转。”
林樾跟在府君身后,心里罕见地觉出了紧张、羞愧一类的情绪,这种体验在他以往十七年的日子里甚是新奇。
冥府主殿虽说没有罚恶殿那种十分夸张的气派,但内里看着十分开阔,可以想见主殿占地的宽广。沧澜带着他从前殿走到后面的各处院落,指了他睡觉之处,随后又引着他来到了偏殿后的水池旁。
这汪池水清澈见底,寒气逼人,周围掩映着假山石林,与凡界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十分相像。林樾处在这池水周遭,只觉昨夜那股感觉又浮现出来,而且那丝丝缕缕物事已然变得犹如泉涌,争先恐后往他身体里挤。
林樾惊奇地看着沧澜,玄衣挺立的男人开口道:“这里是上一任泰山府君在主殿发现的一处泉眼,池中水均从冥府之下涌出。阴魂多靠吸收阴气增加修为,你若是平日里无事可到此处滋养。”
府君本是一向寡言的,此时却在这里嘴唇一翕一合地同他讲这些。虽说神情与平日并无分别,但也足以使林樾受宠若惊了。
沧澜又与他说了些如何引气入体的诀窍,这才在林樾带着诧异的眼神里停了下来。
“为何这般看着我?”
林樾想了想,还是说道:“府君,我与您……是否曾见过?”
对面的人停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若是细看,便能发觉神君宽大袖摆下紧紧握住的双拳。
但林樾自是瞧不见的,他接着道:“我第一次在殿上见府君,便觉似乎对您……有些熟悉,可照理来说我若是曾见过您,便不该忘了。”
“您昨日问我胎记,今日又替我解了围,还让我住到冥府主殿。如此殊荣由我受着,似乎不妥太当吧?”
沧澜垂了垂眼,却又听林樾道:“还是说我们上一世曾见过,但因着饮了孟婆汤,所以我才记不起来?”
他似乎觉得这说法十分合理,扬着笑脸补充道:“若如此便能解释的通了,您这绝世之容、天人之姿,就算是我再饮几碗孟婆汤,熟识感也无法消弭。”
胡乱吹侃一通,末了还夸赞了一番他的容貌。
沧澜本来听着前边心里不大痛快,但因着后面几句话面上带了点笑:“确实如此。”
神君本就俊美无俦,平日里冷肃的神情看惯了便罢了,这一下带了点笑意,眉目生动而稠丽,直教人看得移不开眼。
林樾愣了神,还没明白这人认同的究竟是他话里的哪番观点,神君已经转身往正殿的方向走去了。
等等,他好像还是没能得了去凡界的应允?
林樾追着沧澜的脚步到了前殿,高声喊了句“府君”,引得了殿上三人齐齐回眸。
崔珏和谢必安二人站在桌前,同沧澜神君一起十分意外地瞧着他。
“还有何事?”沧澜微微抬了下眉。
“我想问……我在无常殿做事,能否去人界勾魂?”
尽管林樾没想到自己要当着另外俩人的面问,但机不可失,他心一横便说了出来。
“哦?”沧澜道,“你想去凡界?”
林樾点点头。
沧澜转而看向崔珏,说:“你方才说有件什么事要谢必安去核实?”
崔珏回答:“是,生死簿有些异动,上面显示在同一处地方,几十户人的名字闪闪烁烁,既不是死又不算活,且这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沧澜听罢,回身看着林樾:“想回凡界,有两个条件。其一,在明日之前跟谢必安学会如何凝成形体,其二,明日同谢必安一道去调查此事,协助他把差事办好。”
神君说这话时用了“回”字,似乎知晓林樾执着于去凡界勾魂是为了何事。
谢必安接了句得嘞,便接了崔珏手里递来的名单,对着沧澜笑道:“府君,我可否在偏殿那口泉眼处教他?那里阴气充沛,我也好施展得开。”
沧澜瞥了他一眼,而后道:“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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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君走后,谢必安十分得意地拉着林樾进了偏殿,脸上的笑都快收不住了。
“你怎的如此高兴?”林樾十分不解。
“你不知道,平日里府君是绝不准旁的人进后边的院落的,说是不喜身边有人在。这也就导致偏殿里这处冥界绝无仅有的阴气浓郁之地白白浪费,这么好的地方,我统共也只来了几次而已!”
林樾瞅他:“府君既不让旁人进,你怎的还来了几次?”
谢必安笑呵呵道:“害,这不是趁着府君不在偷偷跑来的么,你可别说出去啊。”
林樾怀疑依着他这性子,怕是早就把事情抖落出去了,自己还以为做的没有破绽罢了。
“要我说,沧澜神君摆明了不让你出去,哪有人修炼一天便能凝出实体?”谢必安挑了个假山后头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原地不动道,“饶是我和老八,都是在这冥界待了足十日才学会控制形体、足可沾地。”
“足可沾地?”林樾问,而后将脚踏了出去,“是这样么?”
林樾还如死前一样脚上只着了白袜,原先走路时又轻又稳且没有声响,再加之他身上的长袍拖地,就很难辨别他究竟是在低空飘动还是在走路了。现下他用了点劲儿踏上草地,谢必安很明显地听见了草木弯折的细小声音——
“你什么时候能走路的?”谢必安目瞪口呆。
“很奇怪吗?”林樾撑着手姿态懒散地坐在草地上,一大片草顺势被压了下去,这下谢必安眼里的惊诧更足了。
过了半晌,谢必安僵硬地接话:“你瞧见街上那些飘荡的幽魂了吧?他们有些待在冥界数年也凝不成如同生前一般的双脚,这才不得已成天飘动……”
林樾伸手拨动着寒潭池水,使着沧澜亲授的法诀吸纳着浓郁的阴气,面上仍懒洋洋的:“我以为他们只是觉得飘着走比较威风。”
谢必安:“……”这有什么可威风的。
林樾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自从踏进冥府便可以控制双脚,被当做恶鬼的惨痛教训还历历在目,若是说出来指不定谢必安怎么看他。
虽说谢必安主要目的是来蹭这阴泉的,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向林樾讲起了如何收纳吐息、随心所欲地控制形体,甚至简单地提了体内阴气充沛时凝气攻击的法门。
最后他学着林樾的姿势撑在地上道:“可惜你没有法器,若是可以的话,日后可为我和老八分担不少……”
林樾领悟极快,谢必安只说了一遍他便基本通晓了,此刻他正盘膝而坐,引着阴气在体内运转回旋,根本没空搭理谢必安的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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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樾便在这阴泉旁坐了一夜,连谢必安何时离开的都不知晓。
他只知道自己坐在偏殿,眼睛却能瞧见冥府十殿和幽魂来往的街巷,再往外便是一座碧绿的湖泊,湖上雾气缭绕,中间有座小亭,一个十分眼熟的纤薄身影坐在亭中,轮廓在雾气里模模糊糊……
“你怎的还在这儿坐着?快醒醒,要走了!”耳边谢必安聒噪的喊声刹那打断了他。
林樾回神,瞧着眼前放大的一张脸,瞬间清醒过来。
谢必安换上了第一次见他时的宽大白袍,不过脸还是那张人脸,甚至双颊透着粉红,可以称得上姿容焕发了。
林樾只当他吸收阴气休息得当,没多做疑虑便随他一起往外走去。
“冥界是不是有座湖?”林樾想着自己昨夜所见,开口问道。
“湖没有,忘川河倒是有一个。你瞧——”
谢必安遥指着前边一处,道:“再往前走便是孟霜的地盘了,忘川的原样长得倒是挺像湖的。不过幽魂一般只走自己的幻境,看不见忘川的原貌,就连我与老八都不能幸免,所以我们还是在这里绕路罢。”
“孟婆……是位十分年轻的女子吧?”
谢必安瞥了一眼他,似笑非笑:“并不尽然,孟婆姿态万千,年轻的样貌倒是占着大多数的。”
他们从忘川的地界绕了过去,说话间已经来到了鬼门关前。
“七爷好。”守卫一同抱拳道。
门前的守卫已经换了几轮了,吕小九这次站在进门右手边的位置,神色倒是难得的很清明。
“好好好,起身吧。”谢必安摆摆手,带着林樾一同出了门。
经过门口时,林樾忽的听见一道细弱的女声叫住了自己。
吕小九轻轻地对他说:“大人,我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