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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冥府(四) 他是真的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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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前,仙魔大战。
天界派沧澜神君率众天将应战,双方打的可谓是天地失色日月无光,这场战事持续了将近凡界十年的光景,最终天界各部将合力于幽冥海处绞杀魔君祝离。
幽冥海处于阴阳两界相交之处,就在鬼门关不远处。经此一役,天界损失惨重,凡界生灵涂炭,魔族未被剿灭的魂魄均流入冥界。
沧澜神君为镇压魔族余孽,接任冥界泰山府君一职,司阴间轮回之事。
当年声势浩大的阵仗早就已经随时间逝去了,只有经历过的神族或许还对那横尸遍野的场景有那么丁点儿记忆——毕竟神族的时光太过漫长,大多数神君神女都奉行及时行乐,过往之事寥寥几笔记录在史书上便了结了,不会有人再去提起。
孟霜本来也没想起这一茬儿来,就是觉着沧澜都已经九千多岁了,这点儿微末之事定然不足以让他老人家记挂。
却不想神君专程为此事找她核实。
还有那个眼神。啧啧。
孟霜感觉自己知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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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无常殿,要做些什么?”林樾盯着睡眼惺忪正欲往外走的谢必安问道。
无常殿的阴差实在是少得可怜。
林樾清早醒过来的时候,大殿就已经空空荡荡了,只有殿上的案桌前堆了几沓书简,笔墨纸砚眼看着都不在他们该在的位置,零零落落地散乱排布。
谢必安勉力睁开眼,环视了一圈大殿,随意道:“你在这里洒扫一下,把那案子上的公文整理整理。”
说完他便脚不沾地的飘了出去,嘴里嘟囔:“怎的无常殿阴气也不足了,昨晚上睡的我腰酸背痛……”
林樾耳朵尖,听着这话便想起昨天夜里自己好像吸了什么东西……那难道就是谢必安口中的阴气?
真是能耐了,他居然能与无常争阴气了。
他自昨日经历了这一连串奇事,接受能力已经十分之强了,抢了阴气也只当自己体质特殊。于是林樾连惊讶的步骤都省了,动作如常地走到案桌前边,先把浸了墨的纸抽了出来,然后将散乱各处的毛笔收在了笔架上,接着便瞧着那两堆公文发起愣来——
这上边写的是什么西天梵文吗?这歪歪扭扭爬在纸上的笔画确定不是蛇吗?
且这案上虽说大致能分辨是两堆东西,但中间连接之处堆叠了好一些分不清界限的书页,直接规整恐怕是行不通了。
林樾硬着头皮去瞧书页上写的东西。
“……”
群蛇乱舞。
他接连翻过去好几张蛇形文字,终于在一页纸末尾处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字体。
——沧澜。
两个利落的红字在一群歪七扭八的黑纹中十分醒目,且这字颇有风骨,笔锋流畅而锐利,如同寒剑出鞘时的冷光。
都说字如其人,光是看着这两个字,林樾脑子里便浮现出了那人执笔立于案前的模样。
“你站那儿发什么呆呢?”
谢必安拿着一摞公文进了殿,一下便瞧见林樾杵在桌案前愣神儿。
林樾回了神,刚想说这“沧澜”二字,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儿:“我在瞧……你这案桌我该如何下手收拾,都是一起共事的,也不知与崔判官学着如何放齐整了。”
“你这小没良心的,七爷我的恩情这么快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谢必安大步走了过来,瞥了一眼案桌上的公文又道:“嘶,范无咎怎的把府君批复过的也混进来了。”他伸手从这堆书页里将标着有沧澜二字的捡了出来,就着林樾的胳膊置于其上,很快便摞满了厚厚一沓。
而后他将胳肢窝底下夹着的那一叠拿了出来,又十分随意地铺在了原本就已经不堪入目的案桌上。
林樾简直没眼看。
“你那什么眼神儿,我们无常殿讲究的就是一个字儿,恣意!”
“那是两个字……”
谢必安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反正我和老八都是武职,这些繁琐的文字一般都是府君和崔珏打理的。”
“所以你殿里的阴差全是要去人界勾魂的,根本没有别的公务吧?”林樾道。
“这……”
“那我若是不能离开冥界,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做了?”林樾挑了挑眉,眼角露了点促狭的笑意。
“我记得在纪事殿登了名,便能领月俸了。这白吃白住还给薪水,想不到我死了也能捞到这等好事。”
在冥界过日子也是要花钱的,不过流通的是正规纸币,一般滞留冥界的阴魂都是靠着凡界的家里人烧纸钱供着的。林樾到现在手头也没有钱,估计是那顾府又在耍什么心思,给他烧的纸币都是以次充好。
谢必安一个脑袋两个大,他是真的没遇见过如此不要脸之鬼。
好歹林樾也是在酒肆茶馆之类的地方混迹多年了,论无赖谢必安确实对付不来他。于是乎谢必安直接一伸胳膊,把那叠带着沧澜签名的公文拍到了这泼皮脸上:“赶紧滚。”
林樾带着笑接过:“好嘞,送哪儿去?”
冥府共有十殿,无常殿除了日常勾魂这类事务,有时还会帮衬着罚恶殿捉拿恶鬼。眼下林樾要去的地方正是这罚恶殿。
罚恶殿便是民间所说的罚恶司,这应当算是冥府主殿外香火最旺盛的一殿了,只因罚恶司的主事阴差是大名鼎鼎的钟馗大人。
钟馗在民间香火不断,主要是因为他自晋为神格到现在,身份实在是太多了。所谓“福禄寿禧判子妹文武财酒门花天魁星”十三职,他在冥府任的正是这“判”一职,判世间作恶之鬼应受何罚。
这是何等的能力,才能将自己匀成十三份,对凡界祈愿有求必应。
林樾一直对这位大人的时间管理十分拜服。
他从无常殿拐出来,依着自己昨日记住的路线七拐八拐地往罚恶殿走。林樾其实并不愚笨,相反的,只要他想记,目力所及之处他都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只不过生前那些年,他既无门路,又不通晓人情之事,便在寻顾府的途中见了太多冷眼,渐渐地也就不想同世人一道汲汲营营,赚到能养家糊口的薪水就满足了。
正走着,眼前忽的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身老气横秋的深蓝色襦裙,正是林樾身死那天林蝉的装束!
林樾朝前边追了几步,却不想那女孩走的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街口。
林樾皱起了眉。
应当是他看错了……林蝉自己在顾府,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弱女子,应当对觊觎家产的一群人构不成威胁,又有顾立诚照顾她的承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来冥府了?
他兀自压下心里的不安,看来得尽快得了府君应允,回去瞧一瞧才放心。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罚恶殿门口。
罚恶殿不愧是香火大户,林樾还没进门,便教头上金碧辉煌的匾额闪了眼睛。匾额上半部分用金漆提了“罚恶殿”几个大字,下半部分则是银漆写的“赏善罚恶,铁面无私”,十分张扬。
且不同于空荡的无常殿,罚恶殿两边分别站了一排阴差,个个面容呆滞脸色青黑,从大殿里边一直延伸到林樾跟前。
好家伙,这排场比得上凡界三司会审的阵仗了。
林樾没贸然踏进去,朝着右边的那名阴差道:“烦请通传一声,无常殿来送公文。”
那名阴差却是一动没动,似是没听见他的话。
于是他提了提音量,又重复了一遍。
这下从殿中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人中气十足地说道:“小友,快进来吧。”
林樾心中诧异,但还是应声进了殿。与此同时,左右两边两路阴差忽然间全部变成了白惨惨的纸人,脸上的眼鼻均是由笔画上去的,乍看起来有种冒着傻气的诡异。
大殿尽头坐着一个身姿骁悍挺拔的男人,浓眉大眼,轮廓硬朗而锋利。他先前见的阴差都属斯文俊秀一类,但眼前这一个则完全不同,透着豪迈健硕的武将之风。
相较而言,同为武职的谢必安则称得上可爱了。
“你便是林樾吧?”钟馗看着他盯着纸人,便挑眉道,“这些纸人是我亲手扎起来的,做工如何?”
林樾却答非所问:“这想必是您用来审判恶鬼增添威仪所用。”
“哦?你是如何得知?”
“他们的胸前都有统一的镇鬼符文,我曾是见过的。”他父亲是个读书人,家中各方书籍均有涉猎,林樾小时候便偏爱玄学之术,大概是觉得那些四书五经太过迂腐吧。
林樾与父亲并不亲近,母亲去世后更是如此。
许是不喜他懦弱又温吞的性子。
钟馗似乎对他很感兴趣,自从他进来就没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那双眼长了钩子一般,盯得林樾浑身不舒服,只想赶紧完事儿赶快离开。
于是林樾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公文递了出去:“大人,这是无常殿送来的公文。”
殿上之人手一挥,林樾手里那一沓纸便轻飘飘地落到了他手里。
他抬了下眉毛,极具侵略性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你略有些眼熟。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这人嘴里说着不好意思,那副神情却轻佻露骨的很。
林樾蹙着眉尖,道了句“不曾”,十分明显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欲走,却不想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扳了回来。
钟馗好整以暇地坐在大殿之上,轻慢的神情里却明显透着一股冷肃。
“这镇压恶鬼之符,一开始却对你起了作用。”
“你又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