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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冥府(三) “你额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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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珏的身后,渐渐显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形来。
他的装束与崔珏谢必安二人都不相同,身上穿的是十分郑重繁复的衣袍,玄色为底,金色为纹,印着林樾不认识的怪异图案,看着威压甚重。
但那张脸确是令林樾也不得不叹一句俊美,这眉目鼻唇没有一处可挑出错的,画中之人也未必及的上他万一。此刻这张脸覆着一层冰霜,便令其有了凛然不可侵犯的距离之美。
林樾看了一眼便没再多瞧,低下头去将自己踏入浓雾后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自然,他略过了白衣之人那段。
他总不能说,这位大人闲的没事去那彼岸花田里晃悠了一瞬,便消失不见了吧?
原本互相伤害的另两位阴差已然乖觉地噤了声,似乎对这位大人十分忌惮。但林樾却没这么觉得,虽然看起来确实寒气逼人,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
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莫名的熟悉感是缘何而来。
“许是孟霜又偷懒了,漏了一人的幻境。”谢必安开口道。
殿上的人没说话,看了一眼崔珏。
崔珏马上会意,抄起案桌上的一本簿子便翻了起来。他的手指很长,翻起极厚的书来也毫不费力,倒像是在采花般悠然。不一会儿,崔珏便停了下来,照着那簿子念了起来:“林樾,淮南信阳人,生于惠安三年,死于……惠安十五年。”
林樾脑子里仿佛劈了道惊雷。
惠安十五年死……他十二岁便死了?
林樾愣了片刻,而后朝着崔珏沉声道:“这不可能。”
崔珏也是目光幽深,他摇了摇头:“生死簿中,从无错漏。”
谢必安啧了一声,绕着林樾转了半圈:“怪不得轮回镜不收你,孟霜见不着你,验灵纸也测不出你的生平。”
“但是这未免也太离奇了,这已死之人是如何在人间好端端地又活了五年?难不成真有什么回阴转阳之术吗……”谢必安念念叨叨的,殿上的玄衣之人出声打断了他。
但却并未谈起林樾的寿元一事。
“你额头上,是什么东西?”
额头?
林樾茫然地摸了一下,指尖略有些凹凸不平的触感唤回了他的神思。他回忆了一下,道:“额上的深红色印记是我自小娘胎里带着的胎记,白色的应当是十岁左右顽皮好动,磕到了山石上留下的疤痕。”
这胎记也不是什么好看的形状,林樾一般都用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却没想被他瞧见了。
“府君,你看这人……该如何处置?”崔珏轻声问道,语气很是恭敬。
谢必安怕这位阎王一个心情不佳便把鬼扔进地狱里去了,连忙便替着林樾说和道:“他身上难得的没有怨气,想必生前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玄衣府君没有答话,似是在沉思,但视线却盯着林樾头顶上那块儿地方,似乎对他的胎记分外执着。
盯了良久,他才闭眼出声道:“那便留着吧。”
谢必安松了口气,使劲儿朝着林樾使眼色,满脸写着“快看这是我给你求的好处还不赶紧谢谢我”。
林樾有些哭笑不得,无奈点了点头。
崔珏知晓府君的意思是要将人留在冥府里,便朝着林樾道:“冥府不养闲杂人等,既要留下,就要做事。这哪个殿缺人手——”
话说着,竟是转向了谢必安。
谢必安马上接道:“我那儿缺人,我那儿缺。”
林樾确实没想到崔判官也会帮着自己说话。
“那你以后便跟着无常殿做事了。”
林樾点点头,道了声谢过大人,便算是应下了这门差事。
“那便退下吧,记得跟着谢必安去纪事殿登记。”
一直到林樾随着谢必安离开,殿上的那位玄衣府君都没再睁开眼。
谢必安脚步轻快地带着他从正门离开,林樾这才发现冥界与他想象的大相径庭。
先前的交谈里,他知道了黄泉路奈何桥那一套全是孟婆的幻境,却没想到真正的冥界居然是和人界城镇一样的构造。道路整齐,店铺摊贩良多,唯一的区别可能便是这里是“鬼”声鼎沸,个个脚不沾地,川流不息。
谢必安看着旁边林樾略带惊诧的目光,笑着说:“怎么,冥界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谢必安长的一副十分显年轻的模样,笑起来眉眼弯弯,分外讨喜。
“你们人界的话本子总是写些乱七八糟的,那不是对我们冥界的抹黑吗!若不是职责在身,我必然掀了那些书画摊,让他们再把我写成那副鬼样子。”谢必安说的义愤填膺,倒是让林樾笑了起来。
“倒也不是完全不同,你在人界勾魂那模样比书上写的画的还吓人一点。”林樾方才在殿上紧绷着的身子缓了下来,又成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嘶,你还笑。若不是人界阴气太弱,你以为我愿意变作长舌模样吓唬人吗?”
他朝着林樾抱怨了一通自己在人界当差时的种种际遇,颇有大倒苦水不吐不快的架势。林樾怀疑这孩子在冥府一个人快要憋坏了。
果然,他抓着林樾的胳膊道:“不枉我在府君面前为你说话,你可知冥府里除了府君和老八那种冰碴子,就是那崔珏淬了毒的嘴,这好几百年真快把我憋死了。”
林樾只得依着他笑道:“那我以后可得好好疼着七爷了。”
他刚说完,便觉一阵阴风从后颈吹来,冻得他一哆嗦。
林樾转过头,看见前边路口站着一位身着藏青色束袖短袍的男人,正紧紧盯着谢必安扒着自己胳膊的那双手。
林樾看那眼神,十分自觉地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悄声道:“七爷,路口有个人一直盯着你呢。”
谢必安定睛一看,身子马上摆正,离了林樾有好几尺,朝那人笑道:“老八,你怎么来了。”
约莫这便是那位黑无常范无咎了。
那人大步往这边走了过来,面上的不虞之色几乎要结成冰霜,林樾这会儿便对谢必安那句冰碴子十分感同身受,不自觉又往后退了一步,离这俩阴差稍远了一些。
“我听崔珏说无常殿要新收一只鬼,就是他?”
谢必安笑得如同三月春风,快开出花来了:“正是,看他不能投胎也怪可怜的,就做做好事收了进来呗。”
范无咎瞅了一眼旁边离了挺远的林樾,冷哼一声:“怕不是因为可怜他,而是因为这人长的还不错吧。”
林樾总觉得范无咎下句便要数落谢必安垂涎美色不思进取了。
好在他止住了这个话题,只是和谢必安一起带着林樾去纪事殿登了记,等他们三个出来之时,外边天已经黑了。黑白无常便带着他往无常殿后边的住处走回去。
冥界虽然也分白天与黑夜,但既无日月,也无雨雪,终年便是这两种状态来回转换。尽管如此,林樾也很满足了——除了在顾府的林蝉让他放心不下。
于是他向谢必安问道:“在无常殿做差事,也包括去人界勾魂吗?”
谢必安露出为难的神色:“府君要你留下,意思便是留在冥界……至于能不能去人界勾魂,这便不是我好决定的了,最好还是——”
范无咎言简意赅地接了下去:“自己去问。”
谢必安眨眨眼,慢腾腾道:“泰山府君一职极为特殊,五百年一换,上一任还是凡人之魂蒋子文蒋大人呢。咱们现在这任府君是天界派来的,据说还是上古时期的战神,叫……叫什么来着?”
“沧澜神君。”范无咎无奈提醒。
“对对对,这名号几百年也没叫过几次,我便不大记得住。上古时期的神君,得有上万岁了吧,脾气就可能有些古怪,我等也不好惹。因此这去人界之事,还是要麻烦你自己去商量一下。”
黑白无常一唱一和,把这包袱直接丢回了林樾自个儿头上,他便只得自己盘算如何去人界了。
夜已深了,林樾在无常殿后边的厢房里歇了下来,却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额间。
他记得,那是个状似飞禽的深红色胎记,白色的疤痕像是翎羽和翅羽——当然,这是林樾自己在脑中反复揣摩过后的结果。
实际上这胎记乍看上去只是一团红白相间的印子罢了,也不知那位沧澜神君为何对它如此关注。
玄衣冷峻的府君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原来那人是上古战神,怪不得气势如此之强。
自己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也应当是错觉了,他这么个短命鬼怎么会跟上万岁的神君有什么关系呢?
他睁着眼心绪不宁地平躺着,却忽然发觉自己指尖似乎有什么物什正丝丝缕缕地朝体内涌,从手臂往上,到腰腹胸口,逡巡几圈,而后又涌回了四肢百骸。这缓慢的流动里带了点儿温润的热意,把林樾白日里的倦怠全勾了上来,没多久他便沉沉睡去。
冥界忘川。
若是把冥界比作人间的城镇,那么忘川便处于城郊之处。尽管鬼魂轮回前看到的是孟婆织出的幻境,然这忘川还是真实存在着的。
忘川其实更像一座湖,且水很静,压根儿瞧不出有流动之感,外人来看甚至会以为这是湾死水。夜间薄雾如烟霞般轻轻笼于其上,隐约能瞧见一座亭子立在湖水正中央。
亭中端坐着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子。
他阖着双目,神色平静且自制,手中握着桌上的茶杯,指尖一下接一下地点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男人周身的雾气蓦然间动了起来,丝丝缕缕,如同漩涡。但他神色半点儿未变,只是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道带着嗔怪的柔媚女声忽的响了起来。
“沧澜神君,天界的姊妹们若是知道在你心中她们还比不上雾气,该有多伤心……”
说话的正是孟婆。
孟霜原是这忘川的雾气凝结而成的精怪,擅行迷惑心智、营造幻境之事,约莫几千年前被沧澜神君打服了,这才收了性子为地府做事。传闻孟婆形貌千变万化,但实际上那不过是障眼法罢了,遇见孟霜之人,瞧见的均是自己最眷恋之女子的容貌——而在沧澜面前她竟是连化形都不成,可见这神君真真是冷血心肠。
沧澜仍旧不答话,只是睁开那双冷寂的眸子,瞧了一眼手中的茶杯。
这杯子瓷质细腻,胎釉光滑,在夜里泛着寒凉如水的青色光泽,一看便不似凡品。此刻神君白皙的手指覆在上面把玩着,本该赏心悦目的画面,孟霜却有些慌神——这老东西怕不是要摔了自己的宝贝茶杯吧?
这套天青秘色瓷莲茶具可是她废了老大的劲儿才从法门寺那帮和尚们手里坑回来的,她光是想起念咒的声音就开始头疼了。
“神君,有话好说,忘川这么大的地儿还不够你施展拳脚的呢。”孟霜立刻笑道。
沧澜平淡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
亭子周围似乎起了风,浅淡的雾气眨眼间便散去了,沧澜对面的石凳上凝结出一道白色的影子——那是雾气勾勒出的女子形象。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沧澜手边那只茶盏挪了回来,见对面人没什么反应,这才不徐不疾地接了话:“今天那位,是我的幻境堪不透的魂魄。”
这天底下,孟霜堪不透的魂魄屈指可数,毕竟轮回之数,需得忘却前尘,这天地法则定不能为许多人存着例外吧。
“神君心中其实已有定夺了,何必跑到这儿来吓唬我这弱女子呢。”
冥界里数着孟霜认识沧澜时间最长,天界战神的往事她也听过一些,这位神君虽说明面儿上看着无欲无求的,内里却是个认死理的。
沧澜站了起来,朝着她看了一眼。
“总有些事情,要慎之又慎的。”
孟霜有些震住了,她从没想过这位高高在上的神君眼里会盛着如此复杂浓烈的情绪,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沧澜似乎也并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自顾自转身,朝着忘川寂静的河面踏了出去。
忘川本是载不起任何事物的,沧澜也不过是踏着水面的风在行走,眨眼间便从孟霜眼前消失了。
孟霜盯着无波无纹的忘川,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难不成是五百年前在幽冥海陨落的那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