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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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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杏此刻陷入羞怯和兴奋的困窘中,台上伙计宣布比赛开始,戏游子烟斗敲在左手指节,云重也抬臂抱拳:“久仰戏老先生名讳,还望赐教。”
“连峦公子可折煞老朽,这声赐教可不敢当。”戏游子给烟袋添了新叶引燃发烛,烟雾笼罩着他的面容:“本不过来凑个热闹,我这把老骨头还是不要参合你们年轻人的争斗为好。”
戏游子放弃这场比赛尚在毕效书意料之中,次场比赛燕琉对阵彭再,彭再已被征招,比赛便也只点到为止,顺势便送了对方优胜。
第三场胡遒生对阵阿令,上台前毕效书劝他不必逞强,谭荣咽下小厮送来的瓜果:“你对他还真是偏心。”
任职指挥使的胡遒生,比起场上任何人都更要懂得分寸,既知阿令必败对为他选了危险系数最小的对手。
戏游子从比赛场回来,同行还有位玄袍男子,他落后公子半步,到裁判台近前介绍道:“我家少主。”
毕效书看过去,他站得有些偏又正好逆光,没有窥见面容,裴映玉愣了会:“好久不见,阿绩。”
戏游子将自己位置让给赫连绩,也就是日后背刺裴映玉的二五仔。赫连绩眸子微沉嗓音是与年龄不符的低哑:“两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变。”
毕效书起身将椅子拖后半尺,半弓着腰退了出来:“戏先生来这边坐吧。”
戏游子有些受宠若惊,毕效书离开裁判席,赫连绩随着她的动作看了过来,竟是昨日在浴肆见到的公子哥:“不必客气,我正好去有事去选手席。”
戏游子拂谢好意没有与自己少主同席,毕效书走至台前和倪琢打了照面:“下场比赛还请尽情发挥。”
“多谢小东家照拂。”下场倪琢的对手是前日撂下狠话的江湖客,这种刻意的对阵编排甚合他心意。
“那位认识?”裁判台禹浙衫问向谭荣,意指台下和毕效书说话的少年。
“无门无派,以前也不曾在吴门听过他的名讳,你怎么在意起他了?”
“若是他胜,他将是遐儿的第一个对手。”首轮比赛湛自虔和禹羡遐轮空,按照毕效书的对阵表,禹羡遐会和下场比赛的优胜者打上照面。
胡遒生和阿令的比赛看起来更像是教习,胡指挥使赢得非常客气甚至还好心给阿令喂招,阿令下场后毕效书说了些鼓励话便叫来彭再:“给你找了个小徒弟,好好教到时候给你涨工钱。”
彭再回应毕效书呼唤从比赛场另侧走了过来,阿令从善如流地叫了声师父。
倪琢这场比赛大概是进八强的唯一看点,他的武功路数迥异,招式来源五湖四海端得是出其不意和干净利落。这场对决他便是以眼还眼,刀风野而邪,在对方身上留下整整七十二道创口,鲜血渗透衣襟。
台下禹浙衫忍不住皱眉,这招是流传自蜀地的三十六风流。首创者是位狷狂客,平生最爱喝酒与写诗,他在酒后创作出这套刀法,最高记录同时在对方身上斩下一百零八道伤口:“遐儿不及他。”
“既来则安,当作历练也不无不可。”
八强除去邱旼涧还有位擅长轻功的剑客,在与云重也交手没多久落败。接下来是邱旼涧对阵胡遒生,这两位交手都有所保留,最终是邱旼涧技高一筹拿下优胜。
云重也在禹羡遐上台前提醒他不要意气用事,倪琢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路过毕效书便停了下来:“小东家认为咋俩谁能赢。”
“输赢不重要,都不过是添头。”
倪琢低着嗓子笑了两声睨了眼彭再:“看来小东家已经选好对象了,真是可惜。”
“对你来说,我倒不觉得有何可惜。”倪琢是典型的浪荡侠客,天地之大,四海为家。
倪琢放开笑意步上台阶摆着手臂,说不出的涓流洒脱:“我近两月会留在吴门等着槐花开,到时候还请多加关照。”
浪迹荒野的倪琢比门派出身的禹羡遐更具备战斗意识,他总能用极其诡秘的招式破开禹羡遐的剑法。在倪琢看来对方招式套路固化,禹羡遐还不够成熟将剑式化作身体本能,他赢得实在理所当然。
倪琢下场后找燕琉邀功被对方用刀鞘推开,他嬉皮笑脸地用手指夹住刀鞘,绕到燕琉身侧:“难道说你在紧张。”
燕琉手肘撞向倪琢胸口,引得对方夸张地弓着身子后退:“说中了也别那么激动嘛。”
“闭上你的嘴。”燕琉给他飞去一记眼刀,湛自虔已经站在台上等待。她家居太原南下游历,于洛阳偶遇倪琢一路同行至此,本无意赛事,只因倪琢一句“战得痛快”罢了。
燕琉走至台上,双方互行礼仪脱去剑鞘。输赢如何荣耀如何,都比不过倪琢嬉闹着为她捕捉风中的草籽,青山白鹭飞鸟相还时的自在随心。
燕琉最终败在湛自虔剑下,但她在他左肩胛骨到下背留下长长的刀痕。燕别——这招利用步法短暂遮蔽刀身的招式承自她的父亲,一位将输赢与荣耀视作生命的男人。
倪琢在台下迎接她夸赞她最后一手反击,她自知自己的刀还不够快,在绕至湛自虔背后时被瞧出端倪,对方迅速放弃正面进攻回防将她击溃,然而燕琉仍旧感到身体一轻:“你下轮对阵云重也,行不行。”
“你不该质疑我。”
四强赛前稍作休息,尽管燕琉最后一招改至刀背,只给湛自虔留下很浅的伤口,但火烧般的刺痛感依旧会影响他的发挥。
谭荣连着叹了两声可惜,招呼湛自虔回来:“身体要紧,这点小钱你二东家还看不上。”
“属下自有分寸。”
“哟,我现在都是二东家了啊。”毕效书回来听着谭荣这话倒是乐呵,问了湛自虔身体回复已无大碍:“对了,待会你将衣服尺寸报给木笔,过会给你送身新衣换换。”
谭荣催促湛自虔去医护区上药,毕效书见他脸色不大好看揶揄道:“这么心疼自家女婿啊。”
“我是心疼我女儿,男儿留点伤算什么,可我那闺女看到了不知又要伤心成什么样。”谭荣提到自家闺女话都比平时翻了几倍,典型为了儿女愁白头的老父亲模样。
毕效书回来交代完事情准备离开,赫连绩冷不丁地开口,语气冰冷仿佛没有温度的蛇:“不知毕姑娘对魁首人选有何看法。”
“本来我还想湛自虔赢了便好,毕竟自家人,不过现在他能允许上场都够呛。”
赫连绩蓦地蹙眉,也是没想到她如此精于顾左右而言他。毕效书思来想去赫连绩既不是专门看望裴映玉,那么吴门请得动这般身份的恐怕只有流云商会背后东家方夏深了。
而刚巧邱旼涧背后的人也是方夏深。邱旼涧在剧本里属于仅仅出现过两次,但是不妨碍系统存有相关记录,赫连绩方才问话或许只是无心之举,但是打太极从来都不会出错。
毕效书将赫连绩话头噎住心情良好,台上中场休息结束云重也和倪琢对决。她本以为以倪琢这般实力和诡迥路数可与云重也一战,但她到底还是低估了江湖排行榜首的实力,云重也单单就之前倪琢与禹羡遐一役便看破对方刀法,赢得尚有余力。
湛自虔被谭荣勒令休战,最终在谭媛不存在的眼泪的胁迫下屈服,决战来得猝不及防,毕效书都还没有转换好心情吃瓜。
不管怎么说云重也和邱旼涧的对决非常具有戏剧性,云重也的获胜将剧情推往高潮,怎么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波三折一雪前耻的剧本足够荡气回肠博人眼球。
毕效书怀着足够热切的善意宣布云重也的获胜:“不愧是武林大宗,广陵长择名不虚传。”
“谬赞,不知毕姑娘可还记得赛前你允给云某的诺言。”
“当然,生意人最讲究诚信,不知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云重也笑得有些僵硬似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他走到裁判席前,对着裴映玉躬身拱手,剑刃被推出半寸映着云重也半边面容:“还望映玉公子赐教。”
剑刃的反面现出裴映玉半敛的眉睫,事态的发展始料未及,毕效书朝裴映玉投去询问的目光,他似有所感偏过头回视她。
云重也臂上隐约浮现青筋:“两年前您与戏先生于大兴城郊一战,吾直至今日亦无法忘怀,只盼终有时日与您交手,还望成全。”
裴映玉呡住下唇最终对毕效书开口:“不知效书姑娘可否将佩剑借给在下一用。”
毕效书解下止息,她未料到云重也从最开始的目标便是裴映玉。裴映玉从未现身江湖线,他在毕效书的认知里能文善墨玩弄权势,并且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他军功加身,御兵北上而使突厥闻风而怵。
这归功于他的温润的外表,揉粹出近乎柔软的气质,敛去所有的侵略性。然而这份锋利在他拔剑的瞬间回归本体,止息剑泛出冷冽银光,将云烟雾霭皆吹散尽,裸露出纯粹的剑意。
云重也压下周身战栗,两年前品尝的窒息感再次归来,他的舌根泛起苦意,裴映玉离开座位走上擂台对他作出对战邀请:“请亮出你的剑。”
云重也惊觉自己竟然终日活在过去名为裴映玉的阴影里,他出身追求剑道的武林宗族,曾听爷爷提起过所谓人剑合一,这个论调荒谬得如同三流话本。先辈终生将生命奉献给剑道,然而人便是人剑便是剑,再如何修行也不可能将自身打造成冰冷的器具。
他厌恶剑,善剑者死于剑下,他的爷爷胸口立着把剑,将其拔除时还在沥着血。剑是冷的,血是冷的,身体是冷的,裴映玉也是冷的。
云重也回到擂台,讽刺地发现他所追求的始终不过是件没有温度的容器。台下赫连绩轻蔑地扯着半边嘴角,阳光照耀显得他面色更加苍白:“果不其然,你还真是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