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难凭》夫若有妄

16、第十六章

　　“它很漂亮。”毕效书评价道，她的肯定引得裴映玉欢喜，纯粹得像是得了表扬的孩童：“你能喜欢就好。”

　　裴映玉手抚至红驹下巴，马匹伸出舌头安顺地舔食掌心，裴映玉偏开头：“过来摸摸它。”

　　毕效书手便有些痒，她想蹂躏裴映玉看上去就相当柔软的长发，但最终她忍下自己冒犯的欲望，触碰马匹泛着光泽的皮毛：“它有名字吗？”

　　“没有，等着你来取。”

　　红驹绕过脑袋舌头纠缠毕效书的手指，朝前踏着步子尽力岣着长颈，往毕效书怀里拱，裴映玉松开缰绳：“它很黏你。”

　　“不过我现在还不能接走它，府上没人照顾。”毕效书堵着红驹将它往外推，它便顺着后退抬起头去舔她的脸，毕效书仓忙后退还是让它在脖子处留下大片水渍。

　　裴映玉别过脑袋手作拳捂着嘴唇，窸窣的浅笑助长了毕效书的痒意，颈脖、指尖、甚至心口。

　　裴映玉瞧见她面有不愉便歇了动静，从怀里取出方帕走到近前，却在快要贴近毕效书颈脖时收了手。裴映玉垂着眼睑嘴角拉得平直，将帕子交到毕效书手里：“擦擦吧。”

　　毕效书用帕子捂住颈侧，突然意识到整座马厩仅有红驹在此：“你的那匹白马呢。”

　　“百里看见旁的马便爱闹，近几日送到郊外庄子住着了。”

　　“你家马还真爱吃醋。”想来昨日早上百里便是为此闹脾气，毕效书将方帕折好收入口袋，准备改日洗净后还回去：“这匹马便叫‘虹逐’如何？”

　　“都可。”裴映玉退开身子将虹逐牵回马厩栓起：“你何时方便便可来我这领它回家，现在倒是可以聊聊正事。”

　　毕效书跟着裴映玉离开后院，虹逐念念不舍地鸣着啼。客厅内裴映玉引着她坐下，小厮为他们添了茶：“你会来找我倒是有些意外。”

　　“是为了官学的事。”毕效书灌口茶败火：“本朝地方官学历来归长史主管，既然你在这便也不打算舍近求远。”

　　“我还以为你不会想起我来。”

　　毕效书有些被呛到：“怎么会这么想。”

　　裴映玉不言语转开话题：“你有何想法且说便是，虽说在下不日便将前往河南，但也能替你引荐一二。”

　　别的不说，这几位打官腔倒是一副德性。毕效书从袖口抽出企划书递给裴映玉过目，她准备出资赞助官学，同时为平民和孤儿提供教育基金。虽说毕效书可以开办私人学院以供穷人上学，但她没有心思招聘综合性教书老师，成立基金会显然是最有效可行的办法。

　　“你想干涉公政？”

　　毕效书也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裴映玉看了半天企划案会得出这个答案。她放下杯盏用手指敲击桌案，左手撑着下颚：“给我你会有这种想法的理由。”

　　裴映玉见过形形色色的行贿，他们秘密向朝堂官员上缴财务，以便获得政治便利。宗族也始终有捐助平民的传统，但那都是构筑利害关系的手段，没有纯粹的善意，行为出发都需要指向某种最终目的。

　　如果起先毕效书公开布施是为了提高声望吸引官府注意，那么她已经获得成功，若她是想在靠资助寒门获得政治枢纽，无疑成本巨大。

　　然而毕效书行为逻辑偏向商人思维，她的企划案中每笔帐目要求公开透明，手下创办的报社使这种想法成为可能。这种纯粹惠及黎民，高层捞不到半点油水的投诚状并入不得眼。

　　“你别想得太过复杂，我出钱替我们双方收买声望。”毕效书手指圈着发尾，缠着发丝的食指彼此来回指向：“这是双赢的决策。”

　　裴映玉垂眼呡了口茶：“你想成为第二个流云商会？”

　　“哈，别误会我对钱不感兴趣。”毕效书手指脱出发丝束缚，单手掌在裴映玉身前，身体前倾椅子拖出声响。她的重量承在单只手臂上，利用肢体动作将视线拉到裴映玉上方，她再次俯视他，发尾扫到他的喉结有些痒：“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绝对的自由罢了。”

　　毕效书瞳孔深黑，他从未在其中瞧过光亮。裴映玉眼眶再次蒙上雾气，他不想和这样眼睛对视，好似凝望深渊。

　　毕效书带给他的感官是矛盾的，她的外表何其娇弱精致眉眼柔软身段，他初见她的时候她便像是个迷路的孩童，因为误闯入陌生的世界而彷徨不安。

　　裴映玉没见过比她更娇气的姑娘，会因为没有胡椒而不动碗筷，甚至无法忍受车轿的颠簸，难受的时候光是小只蜷在那里都叫人心疼。

　　他总会以为这就是孩子，还未成长起来需要被爱的脆弱的生命，自欺欺人地将爱护的情感倾注在她身上，无用地填补童年里破裂的缺口。

　　可毕效书又哪点像是孩子呢，他们两人是截然相反的个性，他用温润和笑意包裹自己，筑成无法抽理的茧。而毕效书她将野心和冷漠打造成利剑，她的语言肢体甚至神情，都带有强烈令他窒息的侵略性。

　　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同她的较量中败下阵来，被她外裸的利刃刺都遍体鳞伤。

　　毕效书发表完宣言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她退回靠椅给自己续了杯茶以掩尴尬：“所以对于这个提案你意下如何？”

　　“我似乎没有理由拒绝。”这种不需官府出力的惠民政策并不多见，诚如毕效书所言这是双赢政策。

　　“那就劳烦您日后提携。”裴映玉握杯的手紧了紧，毕效书挂起惯常官方笑脸，冷漠且疏离，她将企案
　　撰抄一式两份：“若无异议我不日便会准备工程。”

　　官学归于裴映玉管理，倒是可以越过刺史直接通过决策，不过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吴门：“我会知会刺史，后日安排你们见面。”

　　两人达成基本共识，说了些场面话后毕效书便预告辞，裴映玉十指交扣：“你今天很忙吗？”

　　“今天任务倒是提前完成，不过近来有些累。”

　　“那你好好休息。”裴映玉指根放松：“虹逐在等你。”

　　毕效书告退后去了浴肆，退散服侍沐浴的丫鬟。她沉入澡池让热水漫过自己颈脖：“系统，你觉得他是怎么想的？”

　　［系统无法分析角色情绪］

　　毕效书手掌捂住颈侧热气薰迷着眼睛，剧本人物生平描述含糊，她也难以依靠逻辑去推断裴映玉的行为。或许这只是某种无自觉的本能，就像他与昭阳郡主，半生郎情妾意，却在赐死自己岳父时毫不手软。

　　热气沸腾起某些负面情绪，她在这间小而封闭的浴室间昏昏欲睡，直到丫鬟将她唤醒：“小姐您没事吧，汤子泡久了容易犯晕。”

　　“尚可。”毕效书被服侍沐浴更衣，离开浴肆时碰上牙，他领着身披华裳的公子进门。浴肆是流云商会自家产业，会在这里碰到牙招待贵客也不奇怪，大兴的服务行业可能都不及商会总部所在的吴门。

　　她与牙相错只随意地打声招呼，牙继续同华裳公子介绍浴肆却被打断：“方才那位是哪家姑娘？”

　　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着实有些犯愁：“这个咱也不是很清楚，大小姐刚来吴门不久，只知道姓毕。”

　　“哦还有你们查不清楚的身世？”公子玩味地品着牙的话语，牙只得应着：“咱们可无权讨究客人身份。”

　　公子不再为难招呼牙退下，他在云雾缭绕的室内解下衣裳，一些零星的记忆挤入脑中。“癸真？”他单脚踏入汤池，蔓延四肢的冰寒才稍有缓解：“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

　　因为角逐魁首观看比赛群众再次热情高涨，十六强赛的对战顺序由毕效书亲自排列，贴在公告栏上以供选手参考。

　　首战云重也对阵戏游子，伙计咬着钉子在毕效书的指挥下加固告示栏，铁钉被敲入木板发出咚咚声响，戏游子的烟圈都被其震散：“毕姑娘可真是看得起我。”

　　“戏先生宝刀未老，不过是位小辈不足为惧。”

　　戏游子喉间里挤出破败的笑意，可他没能从毕效书脸上窥见半点含沙射影的迹象：“毕姑娘可莫要取笑老朽。”

　　毕效书命人贴完告示回到裁判席，今日派人专门给戏游子加了桌椅，算是体谅老人。毕效书刚入座就瞧见桌面半个脑袋探出来，小姑娘耳朵耸动露出牙齿：“姐姐，我就说阿令能成功的。”

　　“对了你先叫阿令过来，我有话问他。”

　　小姑娘歪着脑袋思考了半晌，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姐姐是想聘用阿令吗？”

　　聘用这个词汇对于他们而言有些古怪，但是好歹知道一旦聘用就能有钱拿吃饱饭，这种朴实而强烈的欲望驱使他们参加比赛，并走到现在。

　　毕效书肯首，谭荣等姑娘兴奋地跑开才问道：“你如何打算？”

　　“我不缺这一人一口饭也欣赏他，所以我准备将选择权交给他们。”

　　谭荣便明了她的意思，阿令半天被姑娘拉了过来，看见毕效书僵硬地鞠躬又扭捏地扯着衣角，离开赛场那种血性便被封印在这副年幼懵懂的躯壳里，露出拘谨和羞涩。

　　“阿令对吧，这位是玉永镖局的谭镖头，”毕效书为其介绍，阿令顺着她看过去生硬地朝他做拱手礼，这个礼节他经常在与谭荣衣着相似的人身上见到：“他愿意给你加入镖局的机会，你意下如何？”

　　阿令有瞬间的愣神，指腹磨着袖口，姑娘惊喜地张着嘴，小心翼翼地拉扯阿令手臂，她真心为阿令感到高兴，眼里坠有星河。

　　阿令勾着颈部挣扎过后看向毕效书：“那您呢，您愿意给我机会吗？”

　　谭荣叹了口气尝着茶叶：“倒是可惜。”

　　“可以但是有试用期，工资没有正式入职那么高，可以携带家属。”毕效书讲的东西阿令听不太懂，但好歹知道她愿意接受他身边的姑娘，这就足够了。

　　阿令反手回握着小姑娘，瘦小的手掌交错着薄茧和伤痕，他选择了毕效书：“谢谢您。”

　　“这是你们共同争取来的。”毕效书伸手捏了捏小姑娘的鹳肌：“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十二。”姑娘揉搓自己面颊，那里腾出一片绯色。

　　“那我替你取个名字如何？以这地界为姓，”毕效书取下自己头上簪花，别上姑娘鬓角：“以此月风花为名，便唤你苏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