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难凭》夫若有妄

10、第十章

　　“戏游子，十一分。”

　　台上伙计报出最终分数，这位脸上铺满沟壑的老人掸了掸烟灰，笑呵呵地下了场。毕效书停下手中毛笔，墨渍在纸张上沁开，染脏字段。

　　戏游子祖籍琅琊沂水县，出身军户父亲得单于都护赫连嵩提拔官至校尉，后赫连嵩因治北有功赐颖川郡王迁府关内，戏游子随父亲成为郡王府家臣，是赫连嵩嫡孙赫连绩的武学导师。

　　赫连嵩表面光鲜赐了郡王却被革去都护职位，世袭罔替没了功绩不出三代便会没落，皇帝下令迁府关内也不过是变相的监禁。

　　赫连绩在裴映玉北征期间担任副将后承袭国公爵位，颖川王府是少有在夺嫡之争中独善其身的势力。裴映玉摄政期间授左龙武军统军官至从二品，却不知何缘由在段辛岂兵变期间临阵倒戈，私自开启大明宫门，使裴映玉腹地受袭困于宫内。

　　毕效书歪过头看向裴映玉：“这位你认识？”

　　“认识，颖川王府护卫长在大兴曾与其交过手。”

　　毕效书来了点兴致：“战况如何？”

　　“险胜半招。”裴映玉的语调依旧不温不火，他带给毕效书的观感过分朦胧，好似隔着尘烟令人看不透摸不着。按理说他与赫连绩手足相称，本不该遭致背叛于乱箭自刎殿前。

　　毕效书眉间微痛不再看他，湛自虔寻着机会挑战用掉规避规则的守擂者获得三分，下午申时全部比赛结束共晋级三十九人。

　　毕效书将整理出来的企划递给张勤，包含初期戏曲排演、戏子选拔、与茶楼说书和出版读物的联动。初期起步她将提供部分经典剧本，但后续剧本编写和筛选，毕效书更倾向于取自南齐本土民众的投稿。

　　所以毕效书决定发行报纸，许是活字印刷术的存在，宋朝印刷业兴盛造纸技术成熟，虽说以沉香楮树制作的精致水纹纸张金贵非常，但普通纸张已可供平民读书练字。

　　张勤快速扫过企划：“大小姐实不相瞒我觉得您会亏本。”周刊报纸十文月刊报纸二十文，印刷纸张和征收文章都需要支出，报纸的售价却勉强抵个纸张成本钱。

　　毕效书并不介意价格，报纸有专门板块刊登由张勤润色的剧本和历史传记，报刊可以让说书人帮忙带货，彼此剧本内容并不太相同。报刊的销量上涨和刊报酬金会吸引更多文人进行创作，优秀作品用于改编戏曲和印刷成册，一旦完整的娱乐产业链形成她将收割吴门上至宗室下至平民所有阶层的财富。

　　“要想成功就要不计成本嘛，失败也没关系，就这么点钱还不至于让我伤筋动骨。”毕效书表情平静拍着张勤肩膀，并让他明早来府上交报纸的板块编排企划。

　　张勤背后冒出冷汗，眼前这个女人真是各种意义上的可怕。

　　商会伙计收拾现场桌椅，裴映玉与毕效书同行便没有麻烦贸虎相送，她在门前叫住裴映玉让他稍等片刻。

　　裴映玉歪着脑袋，青丝从额前扫过竟显得有些俏皮，他眨着眼睛眸中漾出笑意，鹳上肌在夕照下染上薄红：“好，我等你。”

　　毕效书深吸口气转去后院，努力将那抹笑从脑子里赶出去，裴映玉分明是浅色的瞳孔却被晚霞映得透亮，她突然懵懂地知晓为何自古红颜总为情郎寻死觅活，大抵是对方每寸肌理都长成自己憧憬的模样。

　　毕效书回来时递给他两本书，农政全书压在聊斋志异下方：“之前答应给你的讲鬼狐怪志的书。”

　　裴映玉抽出农政全书翻看两页，片刻他将书册合上收入怀中，缓慢蹲下与毕效书平视，他的神色柔和眸光却又有些亮：“效书，谢谢你。”

　　毕效书又想起初见他时，他也这般低下身段同她对视，他同她说话永远是平静带着安抚的音调。仿佛他真的在看着她，拨开那层飘渺的尘烟，毫无保留地映视彼此。

　　“不必。”毕效书指甲掐入掌心迫使自己找回声音，在反复呼吸下自我镇静：“天色已晚，回去吧。”

　　裴映玉望着她那双眼睛好似又蒙上一层雾，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疏离感：“好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恩，晚安。”毕效书笑着同他道别，完成这段再正常不过的对话，她望着他离开仰头凝视霞光远去，有那么一瞬她分不清裴映玉于己到底是砒霜还是蜜糖，这足够致命。

　　［你既然喜欢他那么放任自己不就好了吗？］

　　系统无法理解毕效书的情绪，它能感受到毕效书的心跳，她已被诱惑忍不住想剥开包裹着裴映玉的糖纸，而裴映玉是毕效书的通关目标，放任自我去喜欢他坦白自己又有何不可，不过是游戏人生。

　　毕效书收敛好情绪，正因为她足够清晰地认知这是场游戏。就算再如何模拟也不过是虚假的真实，她可以喜欢纸片人为之心动，但放任自己去爱上一个虚假的数据就太可笑了。

　　“系统，你们十八禁场景打码吗？”

　　［本游戏非青少年不开启防沉迷模式
　　不限定任何非违法行为游戏方式
　　但系统友情提示合理游戏切忌伤身］

　　毕效书揉揉发僵的后颈，小声嘀咕：“那不亏，大不了吃了就跑。”

　　［您的发言听起来像个渣女］

　　毕效书没有理会系统吐槽，不过系统倒是有点说得对，她是来玩游戏的何必过于克制自己。

　　次日早上张勤敲开毕效书大门，他看起来一天比一天憔悴，毕效书沉默片刻：“你要是真的很累，昨天应该跟我申请晚点来。”

　　“不必，早点改完我好补觉。”毕效书确实很满意张勤的敬业，她让开身体请他进屋。除开历史传记和戏曲小说，张勤增添以诗会友、当地时政、名人画堂板块。

　　在张勤看来报纸的只要销售对象依旧是识字钱财富余的读书人，当地时政因为周刊无法及时更新，所以只选定特别精彩的事件作为汇总；名人画堂主要用于推销宣扬宗族或个人正面形象，简单来说就是给他们打广告从而收取费用以补贴报纸亏空；以诗会友主要增加报纸的互动性，由文人自主投稿，对上期此板块的诗歌主题进行编写并拟题，首期诗词由张勤编写。

　　张勤的完成度和思路完全超出毕效书的预料，她其实倒是想过专门预留某个板块写女性题材杂谈，但是依照张勤的看法这类杂谈会受到文人抨击。

　　毕效书既然将报纸交给张勤便尊重他的看法，只让他在报纸最后单独留出单页做回执单，调查用户群体和喜好从而调整和添补内容。

　　名人画堂毕效书优先选定同与她合作过的药房进行商谈，以此次比赛作为突破点倒是有足够多素材大书特书。新增外域名流板块专门用于写个人事迹和其他地域的山川人情，此次决定采访人物是来自西域的混血刀客燕琉，异域风情在吴门这种烟雨城镇并不多见。新增江湖杂谈板块用于征收各种类别杂谈以丰富整体报刊主题。

　　时政板块可视情况刊登其他州郡时政新闻，若销量可观可单独汇编日刊。月刊则是汇总刊，精选周刊各个板块供手头相对拮据的人购买，视情况是否停刊。可按反馈适量增幅以诗会友板块，各文章可依投稿人意外公开姓名，而高官名门总喜欢以文人文采征收门客。

　　最后张勤提议给报纸涨价并给他涨工资，毕效书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笑出了声，倒是把院子里赏花的秋弱吸引过来。

　　秋弱推门进来小声唤了声姑娘，在目光碰见张勤时吓得掩面退了出去，毕效书起身把院子里秋弱邀了进来，命她坐在自己身边嬉笑着看向张勤：“杂谈我还是想写女性相关，就让秋弱写艺妓曲舞如何？”

　　张勤没什么反应倒是把秋弱吓得不轻，她识字善公文通曲艺，却从没想过自己会将这些写出供于人前品看。毕效书记忆里倒是不少歌妓诗人诸如唐代薛涛、明末清初柳如是，不过创作大多拘于诗词，杂谈可能确不多见。

　　“要是害怕匿名不就好了。”秋弱见毕效书一脸玩味无措地看向张勤，这个提议于她带有隐秘的期待和本能的胆怯。似是预见下流的恶意，那群由男人组成的陈腐文人团体，将她光鲜的外衣撕扯开对她赤裸的躯体无端咒骂。

　　张勤低头看了眼最终企划案，回头盯着秋弱，那眼神令秋弱有些发怵：“会写诗吧，那就一并写了。”

　　毕效书笑得肩膀都在抖，她少有见到张勤这么有意思的人：“那我顺道帮你把名人画堂和外域名流写了，省得你疲于熬夜气血不足，记得专门留出空位招募苦力。”

　　外面听着敲门声，毕效书笑得有点累，便以眼神示意张勤去开门。牙见着来人愣了半会，歪着身子探向屋里，只见毕效书软骨头地倒在椅背上朝他打招呼。

　　秋弱还在兀自纠结，张勤已经将沾好墨水的笔和纸张分给她。这次张勤任务相对轻松，戏曲史记润色只需要更改与时代背景不符处即可，尤其是戏曲板块在报纸商业化成熟后会逐渐被其他文人来稿所取代，他便会逐渐从这个岗位脱离开来。

　　秋弱硬着头皮写了半天，毕效书跟牙签订完店铺转让协议，流云商会东家今天开口，将原本只用于出租的店铺以市场价转让给毕效书，正好方便毕效书毫无顾忌地将整片店铺推翻重新打造成剧院。

　　装修期间毕效书又向商会租借大型会场用于排演，正好有一家店铺因业绩不达标而搬出商业区，可供排练。

　　毕效书收起质要偏头看向奋笔疾书的两位，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急需一座写字楼，她回复牙：“到时候我去那家店铺看看，若符合要求我可能会长期租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