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将》怀特S

3、第二章

　　杨婷腻在李太君处吃完鸭子，自下去和同辈兄姊坐在一处。她背着奶娘和家中大人贪喝了几口果酒，没一会儿就有些醉了，怕撞见周氏或父亲被瞧出来追问，便借口更衣离席躲了。
　　宾客都在公府祝酒拜寿，后花园中到出奇地静谧，除了隐隐听得外头人声鼎沸和流水鸟鸣，再无其他声响。杨婷不过是气血上涌面色有些潮红，神识都还是清醒的，便只是沿着园中小径闲逛，耐心等着身上这阵燥热退去便好回到席上去了。
　　她方绕过一片岐嶙山石，便看见前头水边有人，瞧这不像府中仆役。
　　“谁在哪儿？”莫不是来的宾客，在这里迷了路？杨婷抬手撩开一棵挡灾身前的枝桠，自小径中走到了池边的卵石路上。她只定睛看了一瞬，便知道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的是何人了。
　　那人此时也回过身来，起初没看见人，略一低头才发现她，行了一礼：“女公子。”
　　“你怎会在这里，可要我带你去前厅？”
　　“不曾。方才师父带我与令尊在附近续话，我见这池边有水仙，便停下来看看。”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迷了路。”杨婷点点头，“确实，我兄长说过外头的水里这个时节是开不出水仙的，只有这池子，因为底下有一汪泉眼四季涌出暖流，经上面流动的活水调和，才能再秋冬时节滋养开花，人人见了都觉得稀奇。”
　　裴守方沉吟了片刻，轻声说到：“亡妻…最喜欢水仙。”
　　杨婷闻言，心中早已埋下的一丝轻慢此时翻涌了上来，脱口道：“恕我直言，我曾多次听父兄赞你贤名，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因失妻便意志消沉中断仕途，有负韶华，非大丈夫所为。”
　　“你懂什么。”裴守方语气中陡然涌现出一丝怒气，又觉得不值当同一个孩童计较，便没有发作。
　　杨婷却未见过有人敢对她如此无礼，又自认说得没错，便反唇相讥：“我只知道七尺之身当报效家国，万不该因一些儿女情长上的磕绊而颓唐规避。守方公子徒有才名，却无风骨，当真令人惋惜！”
　　然而裴守方未被激怒，反到冷静了下来，只风轻云淡地回了一句：“与你何干？”，又低头从池边山石缝隙里揪了一棵带着锯齿叶子的草递给杨婷，“此草名为风鸢，放在齿间咀嚼可以解酒。女公子醉了，裴某告辞。”说罢扬长而去，留下杨婷独自在原地，手中还举着那株风鸢草，半晌难以言语。

　　那天宴席入夜方才散，满庭宾客在戌时前后一一告辞，卫宁公府下人提着灯笼收拾了座椅案几，扫去一地红英。
　　杨婷在奶娘周氏陪伴下回到自己屋里。早些时候嫌挤的内室因为少了许多人而显得空荡。她由丫鬟帮着卸掉裙钗，换上一身干净里衣躺进了被子里，周氏坐在榻沿上收拾好她换下来的鞋袜放进了床下的柜子里。
　　“阿妈。”杨婷叫她。
　　“阿婷有什么事啊？”周氏低下头问她。
　　“葳蕤堂到底是做什么的？”她问到。
　　周氏有些奇怪：“阿婷怎么突然问这个？”，不过还是解释到，“葳蕤堂吗，院中栽种的尽是奇花异草，阁中藏着医药典籍，是天下名医向往之地。里面的医官一面钻研病症药理，一面也在百姓所需之时施以仁手，悬壶济世。虽然是国医，但无官职加身，看诊不收金银，堂医不事权贵。”
　　杨婷打着瞌睡点点头。后花园偶遇过后，她又在府中里里外外看见了裴守方几次，他多半时候就跟在她程伯伯身边与形形色色的宾客打招呼，也不见他独自与人攀谈。程伯伯若将他引荐出去，他除开见礼外也仍是一言不发。但就那么不多的几个动作，却在她脑子里没来由地演了一遍又一遍。一作揖，一鞠躬…还有一拂花。
　　想来此人虽然无礼，到还算有几分志气，不完全是只拘泥于儿女情长。也难怪他见了秋日水仙无甚惊奇的，想必此类的东西已经见过不少。她脸上不自觉地有些发烫。到是自己卖弄了。
　　周氏给她也好被子就熄了灯出去了。她在榻上夹着被子翻了个身，记起自己年幼的时候还时时会觉得今日来家里做客的这个公子好俊，那日在别人家做客看到的大哥哥又好风流，老问家里人什么时候还能在看见，惹得她奶奶就笑她，还问把她嫁给人家做媳妇肯不肯。她总是笑嘻嘻地直摇头，说自己就跟哥哥好，不要别人家的哥哥。后来，全康都的王爷公子、文状元、武探花她都早早看了个遍，固然碰到有真才实学相貌又出众的也会真心赞叹，但再没什么让她稀奇的了。她嘴上向来只说哥哥最俊，这回却不得不承认，裴守方是她活这么大见过的男子里长得最好的。别人的俊都是在能文或能武之上如虎添翼，只有他，单是把相貌往那里一放便令人心驰神荡，偏偏还有个文才双绝的名声在外。她心里许多年没泛过什么涟漪，于是这涟漪本身就又成了涟漪，思绪则像和风，每每触及便要搅动一池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