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花雨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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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过半，天色完全黑下来。魏无羡赤着脚，吧嗒吧嗒踩在营帐的地面上。
直垂的乌发带着佩兰清香的气息，随着步伐摆动摇荡，在地面划过一绺浅浅的水痕。因为铺着厚实的绒毯，赤脚行走并不觉得寒冷。
蓝忘机起身，用干燥的浴衣将魏无羡裹住。靠在怀中的身体湿漉漉的，被蒸气熏红了脸，蓝忘机似有无限温柔与耐心，沉在耳边叮咛道：“小心凉，会生病。”
那一双灵动的眼睛，忽而滑向别处，魏无羡小声回答道：“忘记拿换洗的衣服了。”
闻言，蓝忘机看向隔着简易屏风的木桶，和被刻意扫落的旧衣。无辜的袍子浸在水洼里，可怜又委屈，无声控诉着它的主人薄情。
蓝忘机猜透他心思，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何不叫我？”
魏无羡选了个“合情合理”的原由：“害怕打扰你读书么。”
哗啦——哗啦——
夜风将书页吹得飞响，躺在匣中的兵书，恨不得跳出来击鼓鸣冤。
看着眼前稚气的面庞，不论什么角度欣赏都觉得可爱，蓝忘机拉着他坐下，细心擦拭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以前都不怕打扰，怎么突然怕了？”
魏无羡踌躇半天，犹豫地说出口：“今天出去的时候，有很多女修在看你。”
蓝忘机思索了许久，并没能脑海中翻出半点记忆：“有吗？”
“有。”魏无羡很笃定。
“就算有，又如何呢？她们也在看你。”蓝忘机平淡地叙述道，“我想，情窦初开的少女，大约都喜欢看长相俊俏的男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她们看你是钦慕，看我就是......嫉妒。”
蓝忘机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问道：“这么严重？我记得你比我更讨女修喜欢。”
“那是以前。”
“现在呢？”
“所有人都觉得我抢走了蓝氏的公子。”
“抢走了也是事实......”
“但是她们觉得，我和你并不相配！万一你也嫌我，不要我了怎么办。”压抑许久的醋意翻涌而出，魏无羡不满地数落道，“而且，今天晚上......你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粘过来，害我一个人在屏风后面洗了那么久。”
蓝忘机温柔的目光含着笑意，静静看着他.
“就因为这些，今晚才和我闹脾气吗。”
“不行吗？”
“我很高兴。”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丢脸死了。”
“但是我很高兴。”蓝忘机与他额头贴着额头，相互交换着菖蒲与佩兰的芬芳，“以前求学的时候，我总是期待你能回头看我一眼，可是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那一天。只能看着你和别人勾肩搭背，又和女修打情骂俏。如今你满眼满心都是我，我快乐的要疯了。”
魏无羡涨红着脸辩驳道：“勾肩搭背是事实。但......和女修打情骂俏什么的，绝对没有！”
“是吗？”
“当然！”
蓝忘机把玩着他湿润的发梢，提醒道：“其实今天，我也碰到一个女修，她在看你。”
“不可能，你肯定看错了。”
“我希望如此，可惜千真万确。”修长的手指落到胸前的烙印上，带来丝丝寒意，“说起来，她是你的旧相识。”
魏无羡已经猜到这位女修的大名了。
“她很担心地看着你。”蓝忘机慢悠悠述说道，“魏远道公子，你猜到她的名字了吗？”
“没有！我与她素不相识！”魏无羡夺路要逃，但被蓝忘机抓回来。
“魏婴。我很嫉妒她。”
呼吸着彼此的气息，蓝忘机坦然地露出心底埋藏的情感，“你为她留下这枚烙印。魏婴，绵绵姑娘对你很重要吗？”
魏无羡坐立不安，极力撇清两者之间的关系：“只是见义勇为啦！当年那种情况，总不能看着绵绵送死。”
“嗯。”
“蓝湛。我——”
“但我还是嫉妒。”
“大度点嘛，不管是绵绵对我，还是我对绵绵，都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不行。”
“干嘛这么小气。”
“不是小气。”
蓝忘机痴迷地拂过每一寸烙印，“魏婴。我就是这样一个嫉妒心重的人。”
嫉妒每一个出现在你身边的人，嫉妒每一个你记在心里的人。
就算世事如露只一瞬，人流车马往来急，花花草草多如影，我依旧深切嫉妒着，那些有意无意触及你目光的人。
魏无羡被他紧紧搂在怀里。
“我很想无时无刻占有你，但这里是军营，必须收敛些。”蓝忘机狠狠吸了口他发间醉人的气息，轻语道，“所以，只好暂时忍耐一段时间。”
魏无羡脸颊熟透，识趣地躲到一边看书去了。
云起荒野间，等泽芜君打点好一切，返回营帐的时候，魏无羡已经睡熟。
蓝忘机正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烛火，安安静静欣赏魏婴的睡颜。
蓝曦臣下意识放慢脚步，压低声音唤道：“忘机。”
“是。”
“随我来。”
“好。”
两兄弟一前一后走出大帐。
如今雪飞西风冷，是秋去冬来，多愁又多病的时节。魏无羡身弱如露水，若照顾不周，便会摇摇欲坠落入泥土中。蓝曦臣十分忧心，问道：“修鱼苦寒，魏公子受得住吗？”
蓝忘机回道：“暂无大碍。”
“那就好。”蓝曦臣从袖中取出一枚绣着玉兰花的荷包，递给蓝忘机，“母亲的护身符，我背着叔父带来了，你寻个机会送给魏公子吧。这是属于他的信物。只要这枚护身符在，姑苏不会有人刁难他。”
打开荷包，里面躺着一枚精致的螺旋形玉兰花玉坠，好似暮春时分，从树上垂直落下的玉兰花，漫天花雨打着旋儿飞到地面上。
“父亲送给母亲的。”蓝忘机说道。
“是啊。世事轮回，现在该由你送给魏婴。”蓝曦臣感慨道。
蓝忘机默默将荷包收起来。
夜风又起，云过天河疾行舟，月光逐水流。蓝曦臣望着天上来去匆匆的行云，忽而掐指细算，叹道：“再过不久，仙门内怕是有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变故。”
“兄长是指温氏吗？”
“温氏，还有魏公子。”
蓝曦臣转过身，直视着胞弟清澈明亮的眼睛，“说实话，兄长很害怕。”
“为什么。”蓝忘机问道。
“数月前，我曾做过一个没头没尾的梦。”
“梦？”
“是啊，梦。”蓝曦臣喃喃自语，“非常奇怪的梦。”
“兄长能否......详细说说？”
“有些骇人。”
“无妨。”
蓝忘机彻底沉静下来，倾听兄长奇幻的梦境。
蓝曦臣娓娓道来：
“那个晚上我吃了些新茶，想着左右无事，便早早睡下了。谁知半夜，忽然有个小童敲门，他面容清秀，衣衫褴褛，大约五六岁的样子，徘徊在我门口不走。”
“我以为自己碰见了年幼的邪崇，正要吹奏裂冰，他却开口唤我‘泽芜君’。尽管声音稚嫩，但我绝没有听错，正是魏公子的声音。”
五六岁的魏婴正流落街头，与恶狗抢食，这点蓝忘机是清楚的。只是不知为何，兄长会在梦中遇到年幼的魏婴。
“后来呢？”
“后来啊，我就放他进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却赖在门口不走，只反复叮嘱让我提醒你，他二十多岁的时候有一劫难，万一挺不过去，十三年后自会有缘再见。让你千万要等他，不可做傻事伤害自己。戒鞭痕......”
蓝曦臣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还说，你将来会落下三十三道戒鞭痕。这戒鞭痕是你替他受的，所以他很在意，恳求我替他保护你，莫再让你受那些苦处。”
梦未道尽，雪已至。
纷纷飘落无消歇，哀戚破碎，难与君诉说。
蓝忘机身上落满雪，眼角忽浓忽淡，竟是落下的泪珠。
蓝曦臣惊道：“忘机！”
泪坠如玉倾，蓝忘机压抑道：“兄长，他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了。之后我被钟声惊醒，发现不过梦一场。”
蓝曦臣看着伤情的胞弟，犹豫道：“其实这些戒鞭痕，我也曾经梦到过，只不过在那个梦中魏公子已经过世了，而你不知为何触怒叔父，被罚了满身戒鞭，奄奄一息地躺在我面前，哭着向我要魏公子的笛子。”
说着说着，泽芜君的眼眶也红了，“忘机啊，兄长不明白你为何这么喜欢魏婴。但父亲曾说，真心喜欢一个人，是没有任何原因的，也不说出来为什么。所以兄长不愿追根究底。但我希望你可以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兄长。”
蓝忘机抬起头看着长兄，慢慢擦去泪光，“有些事，就跟这个梦一样，太过奇幻，太过缥缈，忘机无法对你说出口。”
“但我可以保证，出现在你梦中的场景，今生再也不会发生。”
雪愈来愈大，可怜人将一片痴心寄予幽梦。
切切思恋，穿越时空，与今生相逢。垂死又复生，思君朝与暮。
魏婴，不管梦中的人是不是来自前世的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等你。
谁让我一向能等，即使毫无希望，也会永远等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花雨梦（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