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花雨梦（2） ...
-
蓝忘机掀开营帐的垂帘，向内望去。
夜色朦胧，一盏孤单的烛火，犹如美丽动人的幽魂，陪在魏无羡左右。
他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榻上把玩着笛子，见蓝湛走进来，眼睛里的光隐隐约约发亮。
“蓝湛，你干什么去啦！我等了你好久呢。”
清凉的夜气随蓝忘机流入帐内，黑暗中，白雪染乌发，心动欲折花。
蓝氏的公子本就是眉眼俊雅的男子，肤色白皙，这下更是和雪不相上下了。
“随兄长巡查军营，耽搁些功夫。”
蓝忘机脱去斗篷，暂从雪光天色的琉璃世界回归凡尘。他坐回小榻上，掖了掖魏无羡身上的被子，哄道：“醒了，为何不再睡？”
“睡不着。”魏无羡舍了笛子，心满意足躺下，“你不在，我睡不着觉。”
“你身体还没养好，尽量早睡。”
“可你上次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呀！”
“上次？”
“嗯！”
魏无羡伸手捏住蓝忘机的鼻尖，狡黠地说道，“蓝二公子说呀！时间尚早，我们只争朝夕，怎么可以早睡呢？亥时，蓝氏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刚说毕，落下的垂帘又重新掀开，泽芜君走进来。
“兄长。”蓝忘机稳静地问好。
倒是魏无羡害羞，跐溜一下躲进被子里。
泽芜君进帐后，直奔佩剑，拿完就走。风驰电掣，疾足狂奔，好似风火神君。
魏无羡从被子里冒出头，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笑眯眯看向蓝忘机，不知道又憋什么坏水。
垂帘再度落下来，帐内只剩他们两人。
“还笑。”蓝忘机在他额上轻点一下，无奈说道。
“缓解尴尬么，咱俩的体己话被兄长听去，还不得臊死。”魏无羡从被子里钻出来，横躺在蓝忘机腿上偷闲，“我脸皮厚嘛，无所谓。可二公子你就不同啦。”
“有何不同？”
“十五岁的小蓝湛，看个画册就要生气砍人。”魏无羡翻身起来，围着他逗趣，“现在被兄长看笑话，还不得掘地三尺把自个藏起来，羞得没法见人。”
“那是十五岁的时候。”
蓝忘机反客为主，将他摁回原处，“现在我快及冠了。”
“及冠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要及冠啦！”
“嗯。时间过得真快。”
“快什么？”
“你都要及冠了，我的魏婴长大了。”
魏无羡从话语中嗅到一丝不同的味道，“及冠就及冠，不要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我。”
“为什么？”
“渗人。”
蓝忘机又靠近些，“魏婴，等你及冠了，我想——”
魏无羡捂住他的嘴，“不管你想什么，马上给我忘掉！”
蓝忘机拉开他的手，“画册似乎不够。”
“静室里都是，一箱子还不够吗？”
“有些陈旧。”
“一共就那么些。”
“说不定还有新的。”
“没有啦！”
“西域运来的那些还没......”
“蓝湛！”
魏无羡抓起陈情，横在他与蓝忘机中间，“你再胡说，我就去烧了卖书的铺子！”
真好啊！生龙活虎的魏婴真好啊！
夜色中，琉璃色的眼底泛起湿润的光，随着时间缓慢流逝，凝成一滴晶莹的泪悬在眼角，迟迟不肯落下。
魏无羡用指尖接下那颗珍珠般的泪珠，不知所措地问道：“蓝湛。你......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蓝忘机摇头。
“没有。我只是高兴。”
“既然高兴，那你为什么要哭呀？”魏无羡心底惴惴不安。
“因为，我的魏婴回来了。”
“说什么回来不回来的，我从没离开过。”
“曾......离开过一小段时间。”
“什么离开呀？蓝湛，我听不懂。”
蓝忘机伸手将他揽在怀里，动容道：“刚找到你的那段时间，你几乎不笑，就像枯萎的莲花一样倒在我面前。如今，你原样如初，枯死的花又活了。我太高兴了，魏婴。”
肩上的单衣很冰冷，沾满蓝忘机落下的泪珠。
魏无羡抬手抚摸着长长的、柔顺的乌发，不禁感叹上苍的悲悯——一个冷面如霜、坚硬如冰的公子，头发竟是这样的柔软，心肠竟是这样的炽热。就是雪山下埋葬的玲珑心思，也不过如此吧......让人恋恋而不能忘。
“蓝湛，其实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以前捉弄你。后悔没发现你这么好。更后悔......没早点和你在一起。”
“现在补偿也不晚。”
蓝忘机的红唇终于浮现笑容。
“蓝湛，反正我们也睡不着，不如出来赏雪。”魏无羡穿着重重叠叠的棉衣，走在纯白色的雪里。他的步伐极其轻盈，飘飘荡荡的，仿佛随时就能随风而去。
蓝忘机看着没有留下一枚足印的雪地，有些心慌，突然上前握住他的手。
魏无羡回头望向他，问道：“怎么了蓝湛？”
蓝忘机垂首看向空白的雪地。
魏无羡无所谓地笑道：“鬼道修炼太久，好像自己也变成幽魂，时常分不清是人还是鬼了。”
他紧握蓝忘机的手慢慢沉入雪中，重新迈出脚步。
“呐，蓝湛。其实我今天晚上做了一个美梦。因为实在太快乐啦，还在梦中笑出声。可惜你和大哥出去夜巡，没有听见。我想现在把梦说给你听。”
“一个美梦？”
“没错。”魏无羡回答。
“什么梦呢？”
“关于另一个我的事情。”
“另一个自己啊——他是什么样的呢？”
蓝忘机有些忐忑，害怕他回想起上辈子的事情。但若是上辈子，则不能完全被称为美梦。爱恨交织与遗憾并存的前世，是藏在心底无法言说的一世。
但看魏婴双眼流出的兴奋愉悦的光亮，蓝忘机暂且决定静静倾听。
“梦中的我大约十五岁吧。”
“那我呢？”
“也是十五岁左右，大约十六岁。”
“似乎是听学的时候。”
“你猜的没错，就是在你家听学的时候呢！”魏无羡高兴地向蓝忘机讲述他的梦境，“我梦到咱们俩第一次相见的那个夜晚。”
“晚归，打翻天子笑那次？”
“对呀。”
“另一个我和另一个你都发生了什么？”
“梦中的你还真是不同寻常呢。见我提着两坛子天子笑翻墙回来，竟然没有举剑砍我，反倒转身走了，我怎么喊都喊不住。”
“嗯。听起来不太寻常。”
“还有呢！还有呢！”
“有什么？”
“梦里的我从听学开始就喜欢你，每天偷偷摸摸地给你写情诗，可是你从来不回应我。”魏无羡有些懊恼，尽情向蓝忘机告状，“蓝二公子，你真是太无情啦。”
“一点回应都没有吗？”
“也不算一点没有吧，你把我写的情诗偷偷藏起来了。”
“情诗？”
“嗯，我写给你的。”
“还记得吗？”
“没忘呢！”
魏无羡兴致勃勃地翻出梦中记下的那首小诗，伴着嘴角甘如花蜜的微笑，吟诵道：
“蓝氏有子，其名为湛。素衣无染，君子无双。”
“夭夭桃李，灼灼辉光。公子如玉，见之难忘。”
“无羡倾慕，思之心伤。君心何在，云深梦长。”
“云梦，魏婴。”
诵完这首诗，他撅起嘴，冲蓝忘机哈了一口白气，复又开怀大笑：“写得怎么样？梦中的我是不是很有才情！”
“是。”霎时间百感涌来，群集在蓝忘机身上，心痛不知滋味，“我有点嫉妒另一个‘我’了，他真的很幸运。”
“另一个我也很幸运。”
“魏婴。”
“嗯？”
“其实我也常常梦到你。”
“那梦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呀？”
“有很多。”
“很多？”
“欢笑的，悲伤的，哭泣的，冲动的，意气风发的......总之很多很多。”
魏无羡掰着指头数来数去，笑道：“梦见这么多，岂不是每天每夜都是我。”
“嗯。”蓝忘机牵起他的手，往营帐的方向走，“几乎都是你。”
“哎呀，蓝湛。你真的、真是......”
“怎么了？”
“说这种话给我听，怪不好意思的。”
“我们俩人无妨。”
“反正不许被大哥撞见！”
“好，我答应你。”
在白茫茫一片的雪色中，两行并行的足迹渐行渐远，温暖整个雪夜。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花雨梦（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