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惋秋》大菠萝

3、童年 有的人用童

　　婉秋的QQ签名是这样一句话，有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而她就是用一生治愈童年的人。婉秋说梦里，她的童年是灰色的。
　　记得有一天，我和婉秋在一起看电影，iPad的屏幕上方跳出了微博消息推送，又是一件幼儿园虐童事件，我随口一句“现在的人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坏”，话音刚落，婉秋淡漠地说，不是现在的人坏了，而是坏人一直在啊，只不过是过去信息不发达，我们不知道而已。我隐约感受到婉秋心中的悲凉，暂停了电影，想要和婉秋聊些别的，但是她拒绝了我，同我说：我还没给你讲过我幼儿园的故事吧，哈哈，你中奖了，接下来我来给你讲我幼儿园的故事……
　　三岁时，婉秋上了幼儿园。上小班的那一年，整整一年，她哭啊闹啊拼了命的反抗，表示不想去幼儿园，可无论她哭的多凶，闹的多厉害，换来的只有父母的打骂，无论她解释多少次是老师欺负她，换来的只有父母一句，老师是不会错的，无论她怎么恳求父母把她送去外婆家或是送去奶奶家，但换来的只是外婆生病了，不能打扰外婆……至于送去奶奶家嘛，呵，在奶奶看来，比起照顾这个不喜欢的孙女，不如去打麻将。婉秋父母的冷漠，没有耐心，奶奶的严词拒绝将婉秋推向了第一个深渊，怪不得晚秋说她这辈子，除了金钱是靠父母的，剩下所有的一切她都是靠自己的，因为她真的无所依靠。
　　婉秋的小班老师是两个阿姨，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人畜无害可实际上却真真儿的是最毒妇人心。早餐本是每个孩子定量的，牛奶鸡蛋按理说是每个人都有的，但惟独婉秋很少有，她的那份总是被阿姨送给她们喜欢的孩子。我问婉秋知不知道阿姨不喜欢她的理由，她说，或许是她长得不好看，也或者是衣服不好看吧，谁知道呢？聊一句题外话吧，婉秋小时候除了过年妈妈会给买一件新衣服之外，其余时间很少有自己的新衣服，捡着别人剩下的衣服，不论是男孩的还是女孩的。至于原因吗，不过是婉秋妈妈觉得小孩子爱弄脏衣服，还长得快，不值得买新衣服罢了。可婉秋周围，无论是小区的小伙伴还是同班的小朋友每个人的衣服都是崭新亮丽的，只有婉秋，每天穿着或是褪色或是起满球的衣服，婉秋也央求过父母买新衣服，可结果换来的又是一顿打骂和一个被父母贴上的所谓“虚荣”的标签。所以在婉秋的意识中。每逢冬天都有新衣服穿，渐渐的婉秋喜欢上肃杀的冬天，只是因为，有新衣服，只是因为那时要衣服才不会被骂是虚荣啊。
　　上小班的一天是从喝不到牛奶吃不到鸡蛋开始的。上午的游乐时间是不快乐的，每一次婉秋被分到的积木或是玩具都是缺了边、角的，颜色完全褪掉的，阿姨不给换，小伙伴更是看紧自己的。所以每一次婉秋搭的房子是最丑的，拼图是不完整的。所以小黑板上游乐时间那一栏里，只有婉秋和剩下几个男生是空空如也，一朵小红花也没有的，而这又无疑使开家长会的婉秋父母没了面子，也给了他们教训婉秋的机会，呵，多讽刺。
　　午餐时间到，噩梦也就到了。婉秋从小是左撇子，吃饭排排坐的时候总是会和别的小朋友碰到，这时，小朋友们就不高兴了去告阿姨了，阿姨知道了也不高兴了，不等婉秋吃完饭，扔掉婉秋的筷子，揪起婉秋的耳朵，有时拎到班门口罚站，等到别的小朋友都吃完了，等到没饭了，等到饭凉了，再让婉秋把剩下的饭吃完，有时拎到别的班里，接受陌生且异样的眼光的审视以及阿姨刺耳的讽刺，婉秋一直记得阿姨说过这样一句话，这时阿姨对别的小朋友说的：不要学婉秋用左手吃饭，用左手吃饭的都是怪物……
　　午睡是婉秋在幼儿园的一天中最舒服的，她可以闭上眼睛，在梦里歇息。午睡后，下午的游乐时间是上午的复制粘贴，同样的玩具，同样的待遇，婉秋笑着和我说在现在看来，这不就是只针对一个人的“VIP”待遇吗。难堪的的日子一天一天的重复着，小班这一年终于在煎熬中过去了。婉秋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变得自卑，多疑，婉秋也是从那一年开始逐渐形成讨好型的人格，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婉秋开始用右手吃饭，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婉秋不再被视作怪物。
　　中班时期过得很平淡，婉秋说那一年没有欣喜的事，也并不痛苦。只是她忽然想起那一年的某一天，婉秋父母实在无奈把婉秋送回奶奶家呆了两天。刚到奶奶家的那天上午，婉秋听到打麻将的奶奶说了一句口渴，然后她便立刻冲到厨房，搬来凳子去够桌子上的暖瓶，那是一个比婉秋矮不了多少的暖瓶。颤颤悠悠举起暖瓶，往杯子里倒水，壶口和杯沿断断续续相互磕碰的声音就像是婉秋忐忑的心情，她害怕一不小心摔掉暖瓶，那样奶奶就更不喜欢她了。结果，还是因为力气太小，而且也不会控制力气，暖瓶中的水涌了出来，瞬间沁透衣服，烫红婉秋的手，肚子和腿。婉秋心里一虚，赶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水瓶放好，因为她知道，水瓶是比她重要的。迅速换上一套妈妈给她带的换洗衣服，收拾好桌子，端起水杯给奶奶送去。说到这，婉秋对我笑了笑说，你知道吗，我那天还准备了理由，想着如果我奶奶问我为什么换了衣服，我就说是自己不小心弄脏了，可结果到那天晚上，我爸妈提前接我回家我奶奶都没有发现我换了衣服，当然也就更不会在意烫红的那双手了。她说她那时这么做只想讨好一下她的奶奶，只想让她奶奶不要那么讨厌她，那么讨厌她妈妈…她还说，这是她印象中第一次表现出讨好型人格。
　　婉秋不喜欢数学是从大班开始的，一直持续到她自杀前一天。幼儿园大班时，阿姨开了算术课，教十以内，二十以内加减法。个子小的婉秋被安排在后面，听得见看不清，并没有学会，但是
　　每每婉秋向阿姨提问，阿姨只是说别的小朋友都听明白了，只有你不明白，一会做题再过去给你讲。可真当大家做上题时，阿姨却不过来了，而且就像暂时性耳聋一样，听不到婉秋的求助，即便听到了也只是回一句，不要打扰到别的小朋友。一而再再而三，婉秋对算数依旧一窍不通，但为了避免写不完课堂作业受到惩罚，避免受到语言上的欺侮，为了不让父母知道自己完全不会算数而受到打骂，大班那年婉秋的算术作业全是抄来的。
　　我问过婉秋，为什么不去找父母求助呢，算术也好，在幼儿园受到欺侮也好，需要和父母说的。婉秋笑了笑，打断我的话说道，你不是我，你不会懂的。整整一年的求救啊，不管，不问，甚至不分青红皂白对我又打又骂，老师说的是全对的，而我的解释、求救在他们眼里却全是谎话，他们认为阿姨是成年人，有基本的认知，又是幼师，怎么会说谎呢，而我一个人格尚不健全，三观还未建立的孩子是很容易说谎的。你知道这一切对于一个处在人格形成初期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吗？其实，从那时开始我就已经不会和我父母说心里话了，就已经开始把他们隔离出去了。他们是我父母，他们每天清楚的看到我，以为很了解我，但其实我们之间一直有块厚厚的玻璃，他们不知道我在这边说着什么，他们理解的我的话语全是他们自己配音，自己理解的……
　　我用那句“他们毕竟是你父母给你生命”去安慰她。沉默，死一般的寂静，她说，你说的我都知道，我也很孝顺他们，但我只能做到这里了，我没有办法和他们交心了，我不会了，准确地说是我丧失这种功能了。你没有经历过我的日子，你不知道的。你父母没有因为他们心情不好就打骂你，你父母没有因为自己忘记钥匙放哪就怪罪于你，然后打骂你到后半夜，你父母没有因为丢了钱，就冤枉你然后把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穿裤子你的赶到楼道里，任由你哭嚎他们就是不为所动，直到你承认偷了钱，你父母也没有因为年纪小尿裤子把你关到阳台任由北风呼啸冻坏手，你父母更没有想我父母一样，一个好言欺骗你打你打开房门，另一个立刻冲进来用鸡毛掸子抽你，那根掸子都抽断了，可你挨打的原因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父母更不会拿擀面杖打的你无法反抗，而原因也仅仅是因为在幼儿园测视力，而你的视力最差，而可笑的是最后才知道那是连行医执照都没有的江湖骗子在幼儿园做的一次推销眼部保健品的活动……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后来我哭的不能自已，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语气悲凉，但又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问她说这些心里不难受，不想哭吗？她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二十多年了，眼泪早就哭干净了，再哭心就该滴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