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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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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姜黄色头发、矮矮胖胖的少年,胡乱地把一个喷漆颜料罐塞进书包里,然后慌慌张张地从黑暗的巷子里跑出来。夜色中,他的脸色十分苍白,脚下的步子跑的飞快;那个颜料罐由于刚才本来就没放好,又随着他的一跑一颠,“咣当”一声从书包里掉在了地上。少年吓坏了,赶忙扑上去把它捡起来塞回去。——这里是他平时上学的必经之路,每一次他经过都要忍不住朝巷子里多看两眼;那狭窄、幽深的入口一眼望不到尽头,即使在白天也是阴冷、僻静、黑魆魆的,仿佛童话里吃人怪物的眼睛,却又像黑洞一样莫名地吸引着他,拼命把他拉进里面来。事实上,这些天他已经计划了很久了,他仔细地考察过这里的地形,周围的视线范围、最佳的撤离路径;而今天,他终于忍不住要行动了。他特意等到放学后很久才出来,以确保天已经黑了,街上只有很少的人;但又要注意不能太晚,否则太晚的时候还在街上游荡是非常危险的。现在看来,已经太晚了。想到这儿,他又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家里。
然而,可怕的是,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听到了除他自己以外别的脚步声。他起先还安慰自己,那是他自己的脚步落在柏油路上的回音;但一个,两个……不同的脚步声越来越多,离他越来越近,直至包围了他。前面的路口开始闪现出人影,少年赶忙停下来,转过身去想往回跑,却惊恐地发现,身后也有几个同样凶神恶煞的黑影在跟着他。每一个方向都有不同的人影在向他走来……他彻底无路可逃了,绝望地一步步向后退着,直到后背挨上冰凉的墙壁;可是那些人却还在不停地向他靠近。
“晚上好啊,了不起的大艺术家,”为首的那一个转动着手里的小刀,“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溜达,是在搞什么伟大创作吗?”
“哦,没有,”少年把背上的书包紧紧抵着墙壁,好让颜料罐不至于露出来,至少他希望没有,“我放学以后……多做了一会义工,这才搞得有点晚了。哦,抱歉!我忘了八点以后就宵禁了……以后我一定遵守规定!”他做了个童子军发誓的手势。
“真的吗?”显然对方并不信这一套,说着,他突然一把抓住那个少年,几乎把他拎了起来,同时一下子扯开他的书包。颜料罐又“咣当”一声掉了下来。“那么,这是什么?”
“啊!这是……我……”少年顿时面如土色,挣扎着想解释,可是旁边另一个人一拳打在了他肚子上,他马上就不出声了。先前那个人微微一笑,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拖着,“走,带我们去看看你的作品。”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墙壁,整整一面墙都贴满了诺曼·奥斯本的竞选海报,还有宣传经济繁荣、安全稳定以及其他政绩的标语。然而,在那些海报上面,如今却被喷上了几个鲜红的大字,散发着尚未干透的油漆气味,有一些地方还顺着墙壁流了下来。
“‘复仇者集结’,”那个秘密警察读着,冷笑一声,“好啊,写得不错,多么热血,多么激动人心……我猜,一定是那个哈蒙德基地泄密事件的主角,那个斯诺登二代给了你灵感。但是,你写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吧?”他故意放慢了语速,“从现在开始,妈妈就见不到你喽。她看不见你哭,看不见你受苦,看不见你受折磨……顺便告诉你,我自己刚从‘立方’出来不久,在那里认识几个人:一个七英尺高的大块头、一个满身刺青的瘾君子、一个闷声不响的连环杀人犯,都是以整人为乐的变态狂,你这样的小胖子好像很受欢迎呢。”
“我的天哪,饶了我吧!”少年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这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了!”
“住嘴!”另一个人说着,掏出一把小刀抵住了少年胖胖的脸颊,“你要是再发出这种猪叫似的声音,我就划烂你的脸。”
“不……求你……”少年的声音马上变成了低声的哀泣,可是那个人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他笑着,似乎在考虑应该从那里下手……直到突然有一颗小石子飞过来,砸中了他的脑袋。
“谁!”他愤怒地抬起头,循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在不远处的一个房顶上,有个人正坐在那里。借着月光,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
“这么多大人,欺负个孩子,恐怕不太合适吧。”
“你是谁?”被打的人惊讶又愤怒,他吼道,“用得着你到这来管闲事?”
“我只是觉得这孩子没犯什么大罪,”那个人的语气十分平静,“你们不如以破坏市容这类的罪名给他开张罚单,放他回去。他的父母自会好好管教他。”
“开什么玩笑?”被打的人先是咬牙切齿,然后立刻面露轻蔑,“你是个什么东西?超级英雄?暗夜骑士?正义的化身?”其余的人立即哄笑起来。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另一个也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警徽来,“看好了,我们可是天锤的人!我们有权逮捕任何威胁到社会安全稳定的人。你知道干涉我们执法是什么样的后果吗?”
“等一下,伙计们,他会不会是……”有一个突然怕了,想提醒他的同伴们,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有本事就从那里下来!”还有人在疯狂叫嚣。
“乐意之至。”那人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一个微笑,“另外,别忘了我警告过你们。”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人已经一纵身,直接从五层楼的屋顶上跳了下来。他的一身黑衣与黑夜融为了一体,悄无声息,仿佛一只狩猎的鹰。
“老天,他下来了……他在哪儿?该死!我的夜视仪不好使了……”
“不!是他移动的速度太快了……他在那儿!出租车的后面……把我的枪拿来!”
“老大,要开枪吗?”
“开枪吧!快!”
“砰砰砰砰”,一道道火蛇划破了黑暗的夜幕,像流星一般嘶叫着疾驰而去,整个街区都被火光照亮了。密集的枪声响了好一会,又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急于透过烟雾弥漫的街道,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鬼!子弹对他无效……难道他是防弹的吗?”
“不对,是他能躲开!他的反应速度……天哪,他过来了!”
已经太晚了。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举着枪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来不及扣动扳机,就被抓住、抬向了高处,“砰”地一声枪响,打碎了一座阁楼的窗玻璃;紧接着,开枪的人整个被顺势抓住胳膊从背后摔过,枪也被夺了下来,周围的人都清楚地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同时冲上来,却被一个漂亮无比的空中转体,同时踢掉了两个人手中的武器。那个矮胖少年站在一边,已经看呆了:三秒钟,轻松缴了三个人的械,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带着王者般的风范,又快得仿佛一道黑色的幻影。第四个见势不妙,想转身逃命,却被第一个人的枪旋转着飞出去砸在了后脑勺上,他马上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上不动了。接着,第五个人,第六个人……一切结束得非常快,不出半分钟,十几个凶神恶煞一般的壮汉就全都倒在地上,哼哼着动弹不得了。
那个人站在中间,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转向目瞪口呆的少年,伸出手去:“怎么样,你没什么事吧?”
少年大张着嘴巴,喉头一紧一紧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那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走过几条街,少年打破了沉默,羞怯地、拙嘴笨舌地组织着语言——显然是那种在学校经常被欺负,因而变得沉默寡言的类型,“你刚才救了我,现在又送我回家。这真是……嗯……”
“小事一桩。”陌生人笑了,“我就是看不惯仗势欺人的人。”
“能问问您是谁吗?”少年忍不住好奇地问,但他突然又意识到,这样问可能不太合适,“哦,抱歉!我在漫画书里看过,英雄一般都不会透露……”
然而,眼前这个强大无比的人物,眼中却突然露出了一丝与他的力量极不相称的迷茫与凄楚,仿佛自惭配不上少年如此热情的崇拜。
“一个罪人。”他轻轻地、有点古怪地说,“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您一定是在开玩笑。您知道刚刚那些家伙才是坏蛋,而您收拾了他们,救了我的命……等等,”少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发亮,脸色也有点发白了,“你会不会……就是那位……”
“是的,那就是我。”陌生人却苦笑着,“有点傻里傻气的,是不是?不过,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符合我的状态的词儿了。”
“不,我觉得简直酷毙了!”少年使劲摇了摇头,他显然更激动了,“我们在学校听说了您的英勇事迹……您不知道,那里现在有多少人崇拜您!我们模仿您的语气说话、把您的名字偷偷地写在手臂上,有个特别有才的还想给您设计个LOGO……我们甚至都打算成立个‘流浪者后援会’了,当然,确切地说……是他们,他们平时不怎么带我玩,嗯……”
“不,不,不,”陌生人听了,却苦笑着连连摆手,“千万别这么干。这不是游戏;这可一点都不好玩……”
“可是……”少年有点沮丧了,“好吧,这确实挺傻的。我也承认,我们除了傻事什么也做不了,比如用颜料罐在墙上乱画什么的……但是,只因为我们没有厉害的技能,我们就必须在受到压迫的时候一声不吭,乖乖地做缩头乌龟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陌生人突然站住了,转过来正视着他,“正相反,我认为保护国家免于暴政侵袭是每一名公民的责任。而且,这场战争与其说是我的,不如说是你们的——它的胜利取决于你们。但我想说的是,为自由而战斗,要永远保持思考的能力,不被仇恨煽动,不被群体带着走。”他叹息一声,“如果你们需要一个口号、一个具象化的象征,就把我的名号拿去吧,只要它对你们有用;我或许也就不必在意,这个名号之下掩盖的,究竟是一个英雄,还是一个恶棍。但要时刻记住,我们为之奋斗的是什么——我们是为了那些美好的东西;简单来说:我们追逐自由,而不是暴力。”
少年点了点头,显然没有完全听懂。但不知怎的,这个陌生人简单的几句话,教给他的东西好像比学校里的德育课老师一年还多。他抬头望着这个陌生人,夜色中,他的气质越发显得非同寻常: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痛楚、罪责和神经质折磨过的痕迹,但仍然难以掩盖那双眼中本来的平和、理智与坚毅;他的形象与其说是神秘危险的,不如说是伟岸、高大的:尽管他现在的身份是个法外之徒,姿态却像个军人一般站得笔直,举手投足间还残留着过去在体制内战斗过的痕迹,仿佛一位战绩辉煌的将军;他虽然一身黑衣,与黑夜是一样的颜色,却并不像是完全融入了黑暗,反而像是光明因为某些原因暂时收敛了它的锋芒,隐匿了它的踪迹……少年越来越深信不疑,即使他自己矢口否认,这位神秘的人物也一定是一位英雄……
“走到前面那个街区,我就到家了,”又走了一会,少年有点怅然若失地说,“真的要再一次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就彻底完啦。以后我保证再也不会干这样的荒唐事儿了……”
“我倒觉得你挺有勇气,”陌生人笑道,“只不过,下次记得聪明一些。”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嘻嘻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想跑回家去,可是陌生人又叫住了他:
“等等,”他指了指一张从少年口袋里露出了一半、眼看就要掉出来的美国队长卡片,“那张卡片,你居然随身带着?据我所知,这可是不允许的哦。比在墙上乱涂乱画还要严重得多。”
没想到,少年在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错误以后,不仅没有害怕慌张,反而更加平静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那张卡片藏了回去。
“没关系,”他严肃、坦然地说,“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吧,我不怕。这张卡片我要一直带着,因为它是我爷爷送给我的。
“我爷爷曾经和美国队长并肩作战过,在伦敦、巴黎,还有D日,奥马哈海滩。他生前经常说,世人对美国队长印象完全错了。特别是在队长接受审判的那段日子里,即使人人都在骂他、说他是一个叛国者,我爷爷也总是挺身而出,在公共场合勇敢地为他辩护,可是,结果总是被人当成神经不正常。
“后来,我奶奶害怕了,劝他不要再说这些话,怕他惹上麻烦;可是他就是不听,他总说,总要有人说出真相,而且他无法忍受世人平白无故地污蔑一个那样的好人。
“最后,全家人都禁止他再外出,于是他就和我说话,因为全家只有我一个人认为他是对的。可是,后来他们也不再让他和我说话了,因为他们怕他给我造成不好的影响。他就只能偷偷地……我爷爷最爱的就是给我讲那些美国队长的战斗故事,悄悄地给我播放那时的黑白影片,讲到激动的时候他总会老泪纵横。他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有人为美国队长正名,在临终的时候他还念叨着这件事,可惜最终也没能看到……”
少年说着,哽咽了一下。
“而至于我,我没有我爷爷那种坚持真理的勇气,在学校里我都不敢大声说出我的意见,我想我永远也做不到他那样。但至少我可以悄悄地,一直把我的信仰藏在心里……我相信,总会有那样一天……”说到这儿,他已经泣不成声。
“抱歉,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怯怯地擦干了脸颊上的眼泪,“天哪,我为什么要和您说这些?我……”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那个力量强大的陌生人,正以一种非同寻常的尊重平等的态度,认真地听着。要知道,还从没有人愿意这样听他讲话。
“那就收好它,”陌生人坚定地望着他,拍了拍他的肩,“守护好你爷爷的心愿,也守护好你的梦想。祝你好运,孩子。”
那只手只是轻轻搭在他肩上,却仿佛带有一股坚实的力量,瞬间注入了他的身体。少年立即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仿佛一个士兵得到了他敬爱的将军的鼓励一样,他抬起手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可是,他们分开后,陌生人却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等一下,”他突然说,“你是不是姓杜根?”他似乎想起了更多,声音也有点颤抖了,“你爷爷是不是达姆弹·杜根上士?”[1]
“什么?你怎么知道?”少年震惊地回过头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可是,没有回答。面前只有空荡荡的街道,那个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1]达姆弹·杜根,队长二战时的战友,咆哮突击队里那个戴圆帽、两撇黄胡子的老哥。在漫画里,达姆弹·杜根也是个长生不老的逆天的存在,这里私设他只是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