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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巴基·巴恩斯一身灰黑色便装,走在纽约的街道上。一阵风吹来,他低下头,把下巴缩进衣领,部分是出于多年的职业习惯,部分是为了抵御那扑面而来的严寒。

      果然自己还是更适合做冬日战士,他苦涩地想。毕竟,潜伏、追踪,像影子一样悄然隐匿于人群中,无声无息——这些不正是他的老本行吗?现在,他把这一切做得如此娴熟、如此得心应手,以至于他自己都有些惊异了。

      他看了看一家商店橱窗里的电子表,现在是十点十分。那个原定十点钟在这里和他会面的特工出了点状况,现在他还在等待下一步安排。

      一个多么凄凉的,黯淡无光的冬日!他站在街头,呼吸着掩蔽所外冷冽的空气,任凭他的内心也被一股悲伤的情绪所浸透,所占据。干枯的、灰褐色的落叶,从人行道上被随风刮来,轻轻地在他脚边翻卷、聚集,又静静地散去;无数的行人,和他一样低着头,从他身边匆匆而过。红灯、绿灯……大楼上的LED显示屏不断地变化着图样,可是没有人愿意停留下来抬头看一眼。灰暗的天空、灰暗的街道,天地间万物萧索,一切仿佛了无生机,毫无希望。

      一小时前,当托尼·史塔克把他的猜想和计划整个地告诉他、并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的时候,他似乎想都不想就接受了;但事实上,他的内心并不是像他表现的那样毫无波动。他也不是不愿相信那个人还活着,只是这希望,经历了太多次失望的无情的碾压,早已像寒风中一炷香上的点点火星那样经不起折腾,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被吹散了。还记得当初,美国队长遭到暗杀的消息刚刚传出后,曾有多个仿冒者以他的身份出现,也曾几次有传言声称队长还活着;可是,每一次心怀希望的结果都是更深的失望,再加上紧随而来的痛苦,像千万的鼠蚁一般噬啮着他的心。记得曾经有一个特别荒唐的仿冒者,穿着一身睡衣似的红白蓝套装、戴着个可笑的翅膀头套,在审讯室中坦言自己这么做只是为了好玩,却引发了他极大的盛怒和精神不稳定,以至于他失控冲进了审讯室、差点用金属臂杀死对方。神盾局动用了十几个探员才勉强把他拉开。最后,他当着那十几个探员的面,痛哭得像个孩子。他们都劝他,犯不上和一个小丑大动肝火。——可是,又有谁能理解他,理解他那巨大的痛苦与愤怒,以及他对那个人独一无二的感情?

      不,他们不会理解。就像现在,他们也不会知道,他那毫无表情的冷漠的面容下,灵魂是多么丰富,暗藏着多么宽广而深厚的悲伤。而对付悲伤的最好办法,就是不再心怀希望。

      正值深冬时节,寒流再一次吹遍了纽约的大街小巷。天阴阴的,却又并不下雪,只是遍布着一层淡淡的铅色的云层,静静地在那里悬垂着。商店陆续点亮了它们的橱窗,街道上悬挂的条幅、装饰,人们手中拎着刚刚采购的大包小包,都让他恍然意识到,原来又快到圣诞节了。然而,这一年的圣诞相比以往却显得分外惨淡。并不是说街道上的节日元素少了什么,街道还维持着繁华的表象;缺少的是一种精气神,似乎人们眼中的火花已经熄灭,只留下空洞的外壳。皿主国家在丧失了自由后,便失去了它以往的活力,只留下及权主义统治下那种特有的沉默。人们逐渐意识到,那个人的存在,以及他为了捍卫自由所做的一切斗争,对于国家是多么重要;然而,为时已晚。尽管对他的怀念已经在人们心中悄然生根,人们却已经无法公然地对他进行纪念活动,甚至不能随便地提起他,在电话中谈论或者在网络上搜索他的名字,都成了不可触碰的禁忌。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唯一热闹的声响来源就是一支身穿圣诞服装的乐队,在寂寞地演奏着一首古老的圣诞歌曲:

      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n,

      上帝赐予你快乐,先生们,

      Let nothing you dismay,

      让万事充满希望,无事令你惊慌,

      Remember Christ our Savior

      请记得基督,我们的救世主

      Was born on Christmas day.

      诞生于圣诞节。

      To save us all from Satan\'s power

      在我们误入歧途之时

      When we were gone astray;

      从撒旦的力量下挽救我们所有人;

      O tidings of comfort and joy,

      噢,天赐福音,带来安慰与喜悦

      Comfort and joy

      安慰与喜悦

      O tidings of comfort and joy.

      噢,天赐福音,带来安慰与喜悦。

      多么讽刺!人们曾为了安全而主动交出了自由,背叛了守护他们自由的战士、将他推上了叛国罪的审判席,诋毁他的荣誉、否定他的贡献,嘲笑他是一个过时的偶像;现在,当他们彻底丧失了自由、尝尽了及权政府带来的苦果后,却又迫切地需要他,渴望他回来。直到失去,才开始理解他的价值,开始懂得珍惜和缅怀。然而,一切都晚了。他曾是国家精神的象征,而现在,国家失去了它的精神,就像躯体失去了灵魂,羊群失去了牧人。即使他生前多么热切地相信,自由的精神并不集中于他一个人的身上,而是存在于每个人心中,深深地扎根于这个国度的根基之中。可是,老友,现在看来你错了。公众到底是公众,需要一个具象的精神偶像,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伟人来带领。

      不过,也不尽然是这样。虽然公开的纪念活动已不再可能,人们却在用其他途径表达着他们的怀念。反/抗的精神已经开始在暗处悄悄生长。在街头的政治标语旁边,经常被不知什么人悄悄画上一个红白蓝三色盾牌图案,尽管常常被画的歪歪扭扭、又是在不太显眼的地方;有时还能看见一束小小的花儿被放在那个图案下面,干枯的花瓣在寒风中巍巍颤动——要知道,这样做是需要勇气的,因为到处都遍布着摄像头。光明可能被黑暗遮蔽一时,但它的价值却是永恒的、无法被摧毁的,就像真金永远经得起烈火的考验。

      他信步向前走着。在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他遇见了一伙在外游荡的超能力青少年,他们正在房顶密谋炸掉天锤的一处仓库。他们起先十分惊惶,后来发现是他们认识的前辈,就和他打了招呼,然后他们继续说他们的,他也继续向前走。

      密谋。声音大得隔两条街都能听见,他心中带点嘲弄地想。初衷是好的,但是这力量粗野、生猛,缺乏严密的组织、专业的训练,也没有人进行恰当的道德规劝和引导。他不由得为这些年轻人感到遗憾:如果那个人在,会把他们打造成一支真正的团队,精良的、道德高尚的战士。他曾亲眼见过,一伙来自全国各州的、不同种族、不同背景的乌七八糟吵吵闹闹的年轻人,在那个人的训练和带领下,没几天就奇迹般地成为了一支团结的、勇敢的队伍,好像拧成了一股绳,有些人说话做事都规矩了很多。关键是一个个都心悦诚服,没有一个是因为威逼利诱才这样的……

      究其原因,他们是受到了一个更好的人的感召。

      而他——虽然他在担任队长后也曾尝试着带队、训练新人,但他总觉得自己就像月亮,他发出的光亮是反射自别处的,而那个人才是真正发出光芒的太阳。

      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半,他看了看通讯器,仍然静悄悄的没有动静。这就是暗示他继续待命。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走得太远。可是,当他来到下一个街区,一些熟悉的景物映入他的眼帘,一股冲动——就像突然想起要去拜访一个老友——在他心中涌现:他要到那个地方去。他明知道,任何计划之外的擅自行动都有可能破坏整个计划,而这样做更有可能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注意,却还是像被一股魔法的力量裹挟着,就像童话里的孩子听到捕鼠人的吹笛声一般,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走去。

      曲折的小路通向一处公墓,地面上还残留着未融化的积雪,将墓园衬托得更为幽静。他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看到自己的呼吸生成的一团团白雾——奇怪,他明明不累,却觉得自己的脚步和呼吸变得如此沉重!快到了,再转最后一个弯。他在这里已经走了无数次,还需要走多少步、迈过几块石板,他心中都一清二楚。到了,就是这里。他直起腰,舒了一口气。

      眼前是一棵枝条繁茂的大树,树上的叶子都已经凋落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枝丫;但那些枝丫密密匝匝地指向天空,也形成了一幅静谧而优美的图案,足以见得它久远的岁月和丰富的经历。树下,一个样式平凡的墓碑,谦逊地立在那里。

      他环顾四周:墓园里人很少,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外面的车马喧嚣也影响不到这里。只有一些越冬的鸟儿,时不时飞到雪地上跳跃、啄食。他似乎觉得安全了一点,站在那个墓碑前,陷入了沉思……

      史蒂夫·罗杰斯(1918~2016)[1]

      他努力地想从自己那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搜索出一切关于这个人的东西。此刻,没有人打扰他,没有任务、复仇者以及那个人后来认识的那一大群稀奇古怪的朋友,有的只有那些专属于他一个人的亲切而遥远记忆。枪林弹雨中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身影。只凭三言两语就能振奋士气、激动人心的战前演讲。紧张战斗之余忙里偷闲的舞会,开心的话语,由衷的笑颜……他努力地搜寻着这些片段,可是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消失不见了,什么都没有。眼前只有这个小小的,灰色的墓碑。

      老友,我知道,你一定不希望我终日感到悲伤。

      可是,告诉我:如果连悲伤都已经麻木了,我还能做些什么?

      阴冷的风吹过树梢,不断发出窸窣的低语。

      To save us all from Satan\'s power when we were gone astray...

      老友,看看周围这一切。黑暗的、绝望的一切。如果你还在,我能想象你会怎么做。

      你一定会立刻拿起你那光荣的盾牌,毫不犹豫地投入战斗。

      我当然知道,即使你不在,我们也要像你一样继续战斗;我当然知道,我们不应对你有所依赖,将你视为救世主。那一定会让你失望的。

      可是啊,请告诉我:为什么没有了你,我们的坚持就变得如此苦涩?为什么我们在战斗,却看不到任何希望,我们的信心也在痛苦的斗争中变得麻木了?

      请不要嘲笑我们的软弱,因为这都是我真心实意地在和你说话。而据我所知,你一向不会嘲笑真话。

      这本应是你的工作,你本应该在这里。

      即使你不在,我们也应该继续做完你没能完成的工作;就是再艰难,我们也要咬着牙坚持走下去。

      可是……

      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头。

      倏而,风停了,树梢也停止了它们窸窣的窃窃私语。天空亮了起来,地上的灰色积雪也被照亮了,发出了一点点反光。

      那些门徒就对他说:“我们已经看见主了。”多马却说:“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指头探入那钉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总不信。”

      过了八日,门徒又在屋里,多马也和他们同在。门都关了。耶稣来站在当中说:“愿你们平安!”

      就对多马说:“伸过你的指头来,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来,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总要信。”

      多马说:“我的主,我的上帝。”[2]

      奇怪!这段话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不知为何,却给了他莫大的快慰。然而,紧接着,他又突然回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听到这段话的?一幅场景,毫无连贯的上下文,就这么开始在他眼前闪现:那是一座破旧房子的阁楼上,夕阳从打开的窗户照射进来;一个纤细瘦弱的小男孩坐在窗边一把高高的凳子上,他有着一头蓬松的金发,两条纤细的小腿来回悠荡着,膝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圣经》,正用还有点奶声奶气的声音为他读着。夕阳从侧面为他的金发和苍白的小脸镀上了一圈柔和的光晕,那双因为瘦而显得过大的蓝眼睛,散发出虔敬的、聪慧而明净的光彩;而他自己,一个整天在泥里摸爬滚打的野孩子,却坐在地上、张大着嘴巴,第一次因为书里的什么东西听得入了迷,仿佛天空中一座神圣的殿堂向他打开了大门,洒下五彩的、慈爱的光辉……是的!他读到的正是这一段。一阵钻心剜骨般的痛突然攫住了他,他眼前一黑,几乎无法自持——小个子!小个子!小个子!

      他的身体晃动了一下,还是站住了。一阵冷风吹来,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呆得太久了。离他不远的地方,几个来扫墓的妇女,已经在用猜疑的眼光望着他互相窃窃私语了。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即使不会吸引到那些麻烦之人的注意,他也不愿被人看见,他这么个彪悍强壮的汉子,像个孩子似的哭红了眼眶。于是,他一转身,大步向前走去,并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飞速抬起那只正常的拳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就在这时,通讯器微弱地响了。他看了看,一条加密过的信息:

      “十分钟后。中央公园西部路南交叉口。瑞克·琼斯在那里和你会合。”

      [1]这里是作者的私设,队长牺牲后,他的墓碑没有在阿灵顿公墓供人瞻仰,而是在一个普通墓园,守护着他热爱的、平凡的人们。

      [2]这段话引自《圣经.新约》中《约翰福音》第21章,讲述了著名的“多疑的多马”的故事:耶稣受难后三天复活,并向门徒们显现、为他们祝福,使徒多马一开始却并不相信。队长已经现身,巴基会想起这段经文,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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