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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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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业甫近日来十分刻苦,学子们稀稀拉拉离开学堂后,他还缠着夫子询问。
林夫人为此喜笑颜开,以为他开了窍,终于晓得读书的好处,日日花心思在吃食上,养得林业甫嘴刁。
然林业甫不过是有次看柳机教秋露读书时,被秋露一句话问住,秋露一双黑润眼珠瞧着他,他却不知该如何回答,那眼珠愈亮,他便愈慌张,只得随意两句应付过去。
他自觉读了这么多年书,竟被一个丫鬟问住了,十分没有面子,便发奋勤学,以求渊博学识。如此,方不重现那日尴尬,显出他博学的少爷样子来。
待得秋露再次求问时,他便清清嗓子,状似轻松,侃侃而谈。秋露认真听着,眸子也看着他,林业甫余光扫过,更觉满足,一口茶润润嗓子,又讲起来。
但也不是时时都是如此愉快,林业甫有时讲的高兴了,引经据典,一大段讲下来,回头便见秋露一脸懵懂,木头脸上明晃晃写着没听懂。他一噎,心情好时便拆开细讲,心中烦躁时便皱眉甩袖。
秋露初时见林业甫严肃皱眉时,心中颇有些惴惴不安,等到经历多了,便晓得他是只纸老虎,表面上凶,可也只是心中一时恼怒罢了,并未有何惩罚。
即便皱眉,也还是耐着性子同她讲。
秋露在这一扇窗前,在林业甫的晴朗声音里,在书墨香气和杂活里,风雨雪伴着她,忙忙碌碌着褪去了青涩。
她亭亭立在林业甫身旁,等着吩咐。
林业甫手握书本,斜靠在案几上,懒懒散散没个正形。
因是夏日,天气炎热,衣袍只有薄薄一层,加上已近就寝之时,衣服也叫他扯的松松垮垮,露出小块紧实胸膛。许是习武未曾落下的缘故,并不像别的学子般身子单薄。
秋露颇为满意,她觉得人还是要壮实些,抗饿,也不容易生病。
近些年林业甫学问大有长进,已成了秀才。林夫人心中想着,两年后会试,若是中了举便极好,少年英才,这亲事能说得更好一些,若是不中,年纪尚轻,无甚好急的,寻一门贤惠妻子,也能叫他收收心,少舞枪弄棒的。
那日林夫人问完话后,未叫她退下。
她规矩立在一旁,听林夫人问道:“李妈妈,那日我说得通房可有人选了。”
“奴婢想着,再怎么说,也是身边打小伺候的丫头更贴心些。”
林夫人转头看向她,好似十分惊讶般,掩嘴笑道:“看我,竟忘了让你退下。去吧,好好服侍少爷吧。”
秋露心中打鼓,觉得有些害怕,听了这话,便赶忙退出去了。
夫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灯烛燃烧“噼啪”一声,将秋露从乱成一团的思绪中揪出来。她持着小剪,轻挪步子,悄悄走过,去剪那过长的烛芯。
“秋露。”
林业甫突然出声,她吓了一跳,火烛险些被她碰倒。
“你说世间这般多读书人,读破了头也不想别的出路。我倒觉得读书也无甚趣味,不如拳脚来得痛快。”
“秋露,是读书入朝堂好,还是去战场痛快杀敌好?”
秋露知道,林业甫虽是问句,但心中答案必是战场。
“夫人定是不允的。”
“在学堂中便有人仗着家中权势,肆意妄为,竟还有不少人在旁捧之。“他冷笑一声,接着道:”人人说话留三分藏七分,实是无聊至极。倒不如我那师傅一介粗人,虽不通文墨,言谈举止却十分洒脱,我心向往之。”
“我在父亲那里听闻过,朝堂中人也是咬文嚼字,十分不痛快。战场上若是如此,恐怕要被敌军削掉脑袋,命丧黄泉。”
“少爷,刀剑无眼,若是命没了,便真没了。”
“我自幼习武,这一身本事,你当我是白学的?”他笑着看秋露。
秋露沉默。
烛火跳跃,他虽笑着,但眼中满满坚定。
她必是劝不了的。
“好了,你愁眉苦脸的做甚。我要歇息,不必服侍了。”林业甫倒不怕秋露把这些话告诉母亲,若是她会说,母亲怕是早已敲打过他了。
秋露吹熄烛火,正准备退下。
“秋露,我想要身月白色的寝衣。”月光透过窗棂,秋露隐约看到他坐起来的身影。
“好。”
“不要竹纹。”
“好。”
他走过来。
“秋露,我们去看看月亮吧。”
“......好。”
二人在石凳上坐下。
林业甫取了茶水,顺手给秋露斟茶。
他们虽是主仆,但这么些年彼此间一个是夫子一个是学生,私下里相处便没那么多规矩。
“秋露,你是不是觉得我好好的书不读,偏想到战场上去受苦?”他啜饮一口茶。
“奴婢并未这般想过。”秋露觉得光这句话未免单薄,想了想又道:“少爷想上战场,愿意舍得安逸,便已胜过旁人了。”
“我就知道秋露不同。”他目光闪闪,披着月色,这般君子容貌,委实让秋露晃了眼。
秋露回神便见他笑的咧开嘴,身子七扭八拐,翘着腿晃荡,心下不由叹息,正人君子的端方面容,偏偏是个猴性子。
林业甫这厢说着,秋露不时应声。
手掌大的树叶摇摆着迎来一阵风,白日里恼人蝉鸣也停下来,间或几声虫鸣随着凉风带来惬意。
林业甫讲的高兴,兀自比划着,回头便见秋露趴在石桌上睡着了。他撇撇嘴,也趴在石桌上,盯着她。
她沉静睡着,面容比起白日里少了几分木讷,要更鲜活些。脸上落着一片树影,随着风摇摇晃晃,好像要打搅她睡觉似的,林业甫伸出手掌去接那片影子,见树影不在她脸上晃动了,心下才觉得满意。
他看着秋露,渐渐的也睡着了,发丝被风卷着,推着,两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