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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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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赶到后城时,花礼已进行到大半,平日里人来人往的铺子此时几乎不见人影,应是都去了擂台处。
耳边隐约听到喧闹声,二人循声过了几条街道,便见一处人头攒动,小贩灵活穿行其中。
林业甫伸长脖子去瞧,只见那擂台借五根柱子立于水中,四面无墙,以纱幔遮挡,待艺妓登台时,便将纱幔撤掉。
擂台正对是一艘高船,乃是观赏最佳处。其上设有座位,十两纹银方能踏入此处。平头百姓便站在岸边观赏,若是有闲钱的,买一只芙蓉,将其投入艺妓对应的盒中,这便是一票。
林业甫嫌人太多,看不清楚,拉着楼成往里挤。二人身量小,又有力气,很快借着间隙挤到最前。
此时擂台便有一女舞动,轻薄纱衣飘飘扬扬,墨黑的发丝随着身姿摆动,腰肢柔软,舞姿轻灵。他未见过这般女子。
在林府,丫鬟们行事规矩,行礼时方方正正,母亲慈爱威严,仪态也是极端正的。
却没想过女子可以这般软,腰肢扭动时仿若无骨。手臂纤细,却有丰乳肥臀。
他情不自禁向前一步,却不料一脚踩空,仓皇间只来得及抓住楼成,只听“噗通”一声,二人一同落了水。
周围人却是不慌,此地几乎无人不会凫水。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二人浮出水面。
楼成吐出不慎入口的水,恨恨道:“你看便看,连眼珠看丢我也不管,可你扯我做甚?!”骂完尤不解气,在水下踹了林业甫一脚。
林业甫借着水流躲过,陪笑道:“我也是随手一抓。”说完心中痒痒,逗人心思又起:“谁叫你把衣袖递到我手中呢?”
话音刚落便暗叫不好,心中骂自己管不住嘴。
果见那黑面楼成怒气冲冲,拳头都要挥到自己眼前。
林业甫咋舌,连在水中楼成也能挥起拳头,今天这花礼怕是看不成了。便奋力划水,找了个好上岸的地,又寻了条巷子,和楼成打成一团。
二人身上湿透,滚在地上沾了不少灰土,水加土,和成了泥。
林业甫见楼成浑身狼狈,像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农家小子,哪里有读书人的样子,毫不客气大笑起来。
楼成瞪他一眼,道:“你也未好到哪里去。我看你回府去必要挨说。”
“你不必担忧我。若是你娘知道你去了花礼,必定挨打。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都怪你!”
“是,怪我,怪我。”
二人坐在地上喘息。
这一身狼狈回府必是瞒不过的,林业甫略一思索,道:“回去便说我们二人切磋拳脚时不慎落水。”
楼成没好气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天色已近黄昏。
林业甫与楼成分开后,敲开林府大门,门仆刚开了一掌宽,林业甫便借着身子推开挤入,一路跑回自己院落。
“我要沐浴。”他得趁着母亲看到这幅样子前将自己收拾干净了。
林业甫坐在浴桶之中,温热的水冲过带着凉意的肌肤,满身疲惫一扫而空。
待他梳洗结束,秦妈妈便道:“大少爷,夫人那叫你去一趟。”
林业甫点点。
他迈入母亲院落时,林夫人正品着新得的碧螺春,听得林业甫问候的声音,连眼皮也未曾抬。
林业甫便凑上前,作出一副后悔样子道:“母亲,我和楼成切磋时太过忘我,谁知一个不好竟掉到水里,儿子便气的又和他打了一顿。”
“母亲,儿子再也不敢如此了,必定好好读圣贤书,不负母亲教诲。”
他哄人时声音又轻又柔,再配上一张俊俏面庞,林夫人也很少有扛得住的,现下不过是强绷着罢了。
林业甫见母亲有所松动,赶忙道:“我还让秋露包了梨花糕。儿子知道您爱吃,特地孝敬母亲的。”
他说着,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秋露。
刚刚好像便没见着秋露。
莫不是还在临江楼没回府吧?
他正想着秋露该不会如此之傻,林夫人便开口训话了,只好将思绪抽出,嘴上抹了蜜似的哄的林夫人放过了他。
他跨出门,回到自己的院子便问:“秋露可回来了?”
秦妈妈从屋里迈出来,迎上去道:“未曾。少爷不是带着秋露出门的吗?为何回府时那般狼狈模样?秋露可是偷懒了?”
林业甫见檐下早已点起了灯笼,天色漆黑如墨。
“呆头鹅!”他恨道。
又赶紧吩咐人去临江楼寻秋露。
此时不过将将入夏,到了夜里要比白日里冷上许多。
秋露站在望江楼门前,拎着包好的桂花糕出神。寻她的人跑到她跟前,秋露借着微光辨认他的脸,见是府中的人,便道:“是少爷叫你来寻我的?”
“是。”仆人喘着气,觉得她极木楞,“秋露,这么黑了,你还在这等着。”
秋露只道:“走吧。”
回到府中她便径直去了林业甫屋中。
林业甫正坐在榻上看书,见秋露进来,本来要说她愣,因着是自己食言,便将这话咽回肚中,斟酌着换了一套说辞:“秋露,望江楼打烊时,你便可回来了。”
“少爷让奴婢等着,奴婢不敢先走。下次奴婢便不会等了。”
“你一直在酒楼门外等着,若是到了宵禁时该如何?”
“是,少爷。奴婢应该先自行回府。”秋露本来便打算在宵禁前回府,她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笨,宵禁时还敢待在外面。
秋露回答十分乖巧,林业甫一时也不好说什么。见她面无表情一张脸,又疑心她心里有气,可秋露一向如此。
林业甫有些烦躁,他叹了一口气。
“你今日不用服侍了,好好歇息吧。”
“谢少爷。”秋露低头行礼,退下了。
她走出门外,站在廊下,抬头看那如墨的天,一轮圆月挂在其上,发出温润柔和的光,繁星在周围点缀。
她紧了紧衣服,在临江楼门前等待时被寒夜浸润的身躯仍未缓过来。
忽然门扉开启的声响传来,她回头看,见林业甫穿着中衣,身上披着一件衣袍。
她道:“少爷。”
林业甫应了一声,在她身旁站定,也抬头望月。
“少爷,这轮月我们看到的和在别处的人们看到的,是同样的吗?”
“天地间只有一个月亮,不同地方的人看到的定是相同的。”
那爹娘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否和我一样在看这轮月亮呢?秋露怅然想着。
林业甫将衣袍披到秋露肩上,温热的手指不小心蹭到脸颊。秋露抬头看向少年,他好像一瞬间便发芽抽条,圆圆的眼睛也多了一抹上挑弧度,少了童稚天真,多了成熟锐气,原先是他抬头看她,现如今却是反过来了。
“秋露,我今日同楼成打架了。”
“嗯,那少爷赢了吗?”
“赢了。”
“嗯。”
“但赢得很狼狈,身上都是泥,我只想着瞒过母亲,却将你......忘在了临江楼。”
“......”秋露原想说不碍事的,但话到嘴边又吐不出了,她心中好像有些堵。
”秋露,是我食言。这次是我不好,下次绝不会将你忘了。我答应你的事情也绝不食言!”
林业甫一双清澈眼眸里满含坚定,秋露看着,又好像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她仍面无表情,只道:”不妨事的,少爷。“
林业甫急了,气道:“你莫不信我。我如今在月下起誓,便是月亮坠下,我的誓言也不会变更的。”
秋露有些疑惑,不知他又气什么,自己并未不相信他。
”我信。“她说道。
林业甫见她仍是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便恼了,将披在她身上的衣袍扯回怀中,转头回了房中。
秋露看着合上的门扉感到茫然。
少爷脾气真是越来越怪了,明明先前好好说着话,现又发了脾气。
罢,明日再去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