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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事 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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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小崽子言出必行的执着吗?
莫行歌单手关了门,另一只拿着物件的手垂在身侧。走到窗边时,她单手背起,平静地注视着院内的荒景,静默不语。
过了许久,莫行歌低头看向手里的半成品牌位,一点一点摩挲这仓促间雕刻而出的粗糙纹路,而后转头端详正在床榻上熟睡的许渊,神色有些莫名。
莫行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情绪,是喜悦吗?
或者说被人在乎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她轻抚着心口,这是莫行歌从未有过的悸动。想来应该对小崽子好一些,不然怎对上起他的一片心意呢?
她暗红的眼瞳里掠过几分暖意,如同流动于厚重坚冰下的活水,荡出肉眼可见的轻微波纹又悄然融化在暗沉的死寂中。
莫行歌把牌位放到桌上,近身走到许渊的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又轻轻捏了下脸。
真是一个明亮无暇的灵魂呢,她喜欢。
莫行歌就这样静坐在旁,陪着他。等到他睡醒,睁眼的第一瞬,看到的是她。
她答应过的,不走。莫行歌向来言出必行,自然不会哄骗一个小孩。
直到下午,许渊惺忪着睡眼掀开眼帘,呆呆地看着头顶,睡的太久,他现在有些迷糊。许渊静趟在床上,回想睡前发生的事,突然,他猛地直起身,姐姐!
许渊焦急掀开被子,转头看向榻下忙着找靴。
他偏头时目光一滞,整个人也随之呆住,情不自禁地唤出了声:“姐姐……”人找到了,靴也找到了。
姐姐……没走,真好。
许渊欣喜地看向莫行歌,莫行歌单手抱腹,另一只手搭在上面的同时拄着下巴,挑了挑眉以作回应。
想到姐姐不知在那坐在旁边看了多久,自己刚刚的囧样怕是又被姐姐看到了,好丢人。许渊又忍不住红了脸,他羞怯的扭过头,收回了那道过分开心目光。
莫行歌饶有兴致看着撇过脸躲在床上偷笑的小崽子,她在旁观许渊的糗样同时,不知嘴角也泛出相同的弧度。这张刚学会笑的脸上也因许渊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也更真实了。
小崽子真可爱。
莫行歌不知怎么地,突然想到这个词,她认为很适合用来形容幼崽呢。
嗯……这就可爱吗?原来它不仅指行为上的,也可以指性格上的,这很不错啊。
莫行歌没想到她学的会第一个夸人的词居然是可爱,有些惊讶,不过又觉得小崽子和它很相称,没有任何问题!
寒风透过窗跑进屋里,带来丝丝凉意,她迎着风来过的轨迹看向屋外。
“雪停了。”莫行歌伸手揉了揉许渊的头。
小崽子顺着她的方向望了望,弯腰穿起了鞋,小跑着过去开了门。
他背身站在莫行歌前方,雀跃的目光扫过积雪堆积的小院,那时阳光正好。许渊转过头,先前脸上的薄红还未消去,小脸还泛着红晕,他亮晶晶的眸中隐带期许,欢快地向某人邀请道:“姐姐,我们一起扫雪吧。”
莫行歌坐在原位,遥看小崽子过分期盼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小崽子找来工具,两人开始忙碌起来,清扫积雪的过程中,许渊不时向莫行歌搭话,说的都是童年的经历,她静静地听着许渊的遭遇。
小崽子越讲越低落,似是回想起旧事,心情没有刚才的轻快,话也少了许多。
更多的只有扫帚拂过积雪,落在地上的刷刷声响。
莫行歌也不知该如何打破有些沉闷的气氛,她的目光逡巡在小院内。突然,莫行歌抬头看见被厚重积雪压低的树枝,顿时灵光一闪,心中来了想法。
她左手把住扫帚,右手无声无息的搭上枝条,轻轻地把它向下拉低,同时默默离开枯树的范围。
莫行歌斜睨双眼,狡黠的目光看向右侧对这一切无知无觉的小崽子。倏地一下,她放了手,枝条顿时回弹,惊落一地厚雪。
“啊!!!”许渊发出一声惊叫,他被当头砸下落雪砸蒙了,顿时惊得掉了扫帚,落在脖颈的雪凉得他吸了一大口冷气,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更顾不得思前想后、伤春悲秋,整个人都在忙着去除身上的雪。
他不停地拍打掉落在身上的雪。一边拍着的同时还不忘抖着身体,摇头晃脑地甩着,看着就像是不小心掉进水里,慌忙爬上岸甩着头、扭着身子到处甩水的小狗。
小崽子站在树下手忙脚乱的同时,莫行歌就懒洋洋地站在不远处,一脸坏笑地看着他,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模样。
待到她欣赏够了,才不紧不慢的靠近许渊。莫行歌拿出帕子,为小崽子擦干落到脖颈上,化成水的雪。
许渊有些委屈地望着她,经此一遭,他哪还不懂这个在旁边偷笑的人就是罪魁祸首。可是他又狠不下心怪姐姐,只能用那水灵灵的眼眸无声谴责莫行歌。
到是莫行歌的一番插科打诨,让许渊忘了先前讲起的旧事,只不过现今日暮将近,庭院也才处理不过一半,剩下的只得留到明天了。
他看了看日近西山的天色,觉得后几天都可能是个好天气。
两人一起收拾好工具,缓步进了屋,夕阳掠过屋檐、树梢,最后斜照在莫行歌的上半身,不仅拉长了她的影子,还拉长了旁边的一个小脑袋。
屋内储存的食材不多,小崽子将就弄了些,晚上草草吃好饭就歇下了。
明个两人都起了个早,不一会就开始忙起来。他们继续处理着院里的雪,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所以还是早些处理的好。
花费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两人才堪堪处理好。再过几天就到了开市的时间,莫行歌当初顺走的银钱终于快有了用武之地。
等待的时间也不漫长,莫行歌多数是懒洋洋的躺在榻上,她的魂损的厉害,经常感到疲倦,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假寐了。而小崽子则是抱着那块木头仔细雕琢,一连几天下来,成品到是有模有样。
新年里的气氛都有着浓厚喜悦,府里更是娇声笑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唯独小崽子的院里冷清如故,莫行歌隐于暗处,旁观这氏族人心,秋草人情。
几天内她不仅也逛遍府内上下,还时不时从厨房顺菜来投喂小崽子。
而今年,许渊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姐姐送的礼物,还有姐姐陪着。
他已经满足了,他曾经憧憬的奢求,都在新年里已一种未曾预料的方式实现。
但许渊偶尔也会想,这一切是否只是他的一场幻梦,梦醒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而不经意一瞥间,他总能见到那抹热烈的红色,以及那总是喜欢看他出糗的笑,还有那灵魂里声嘶力竭,怨沸滔天的诸多众鬼。
姐姐是真的,鬼也是真的,世界,一样是真实的。
可能是现在的生活太过美好,总让他有些恍惚,似是假象。
鬼,这些东西从他知事起,就不曾间断地出现在他身边,犹记他懵懂拽着娘亲的衣袖,指着屋内一角问:“阿娘,渊渊可以和那个女孩子一起玩吗?”
等来的不是应允,而是娘亲挣脱衣袖,向他甩来的一巴掌。
“啪!”清脆无比,又重重落在他脸上,许渊的脸斜向一边。他呆呆地扭回头,抬起双手手捂上红肿的脸,眼里沁满泪,充满疑惑和委屈,娘亲……为什么、要、打渊渊?
未等他哽咽的话问出口,就见她满目惊慌,双手狠狠捏住许渊的双肩,把他猛地拉近至跟前。
女人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开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告诉我,那里什么都没有,说!”女人的嗓音从刚开始的狠厉逐渐变为尖利之声。
年仅几岁的许渊含着泪,委屈的朝那再看了眼,带着哭腔回道:“那里有!那里有一个女孩子!”
“啪!”又是一巴掌落下,打在脸颊另一边。
这是许渊第一次知道,有人不喜欢听实话。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音调不复刚才尖锐,她重新扬起笑柔着声,轻轻为许渊揉着脸,极致温柔的语调带上些许诱哄的意味,“渊渊告诉阿娘,那里没有人。”
可许渊依旧坚持自己所看到的,他流着泪,执着地说:“那里,有一个,脸上黑了一团的女孩子,个子比我高些。”说着的同时还用手比划给女人看。
女人脸上的笑面崩裂,揉脸的手顿时变为掌,又一次落下。
“啪”、“啪”、“啪”的掌掴声不绝于耳。片刻后,女人停下手,她状若疯癫,再一次问向年幼的许渊:“现在知道疼,愿意改口了吗?”
许渊肿着脸,倔强地闭着嘴,不肯回答。女人怒火中烧,气急之下又打了他一巴掌,随后揪着许渊的衣领,像拖死狗的一样把他扔进了柴房。
女人关上门落起锁,“什么时候改口,什么时候出来。”满带怒意的话音由近及远,由大变小落入耳中,许渊从地上爬起,懵然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隐约察觉到母亲显露的不喜,自己真的是错的吗?许渊背靠墙角,双手交叉搭于双膝之上,把脸埋进小臂下,默声痛哭。
脸上带有黑色胎记的女孩静静目睹了一切,她跟着母子二人进了柴房,眼见女人走后,她才缓缓靠近缩在柴房角落里的许渊。
静默地注视着他,也陪着他一同度过那段黑暗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