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祁沐调养身子的这段时间里,风言风语也听了不少,自然知道众大臣一夜骤变的口风。
可知道了也没什么反应,该吃吃该喝喝,偶尔隔着窗子欣赏外面开得正艳的金边瑞香。花是好花,三桠粉蕊,香肌彻骨,云岑深处独翘。只可惜,他不喜欢。
他一派悠然闲适,养病的日子过得舒坦,倒把李嬷嬷急的满嘴起泡,祁沐看到,去太医院领药时顺便开了个消炎去火的方子,递给嬷嬷的时候说:“皇帝都发话了,嬷嬷还想说什么?”
嬷嬷被他问得哑口,只得任他做他的逍遥公子。
沈清倒是歉意得很,即使宫中出入不便,他还是亲自上门致歉,其实是只要派人传个话就能了结的事。
到底是祁沐给皇帝抓住了把柄,他谁也不怪,要怪就怪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不过沈清要来,他自然也不会拒绝,只是要迎进门的时候却犯了难。
祁沐常住在偏殿,这些日子已经布置齐全,内屋时刻点着熏香以毒攻毒,里面放的是沈清上次送的那个香囊的改良版。主仆在北厉没什么亲属,住在宫中更无人可往来,平日没那么多讲究,嬷嬷亲自上阵把各殿的暖炉搜刮了干净,一个接一个的往祁沐住的偏殿摆,把原本空旷的宫殿被挤得险些没处下脚。
如此行径只因现在这个时节地龙早就撤了,祁沐空有一个丞相之位却无人脉和实权,再加上本人不愿再被帝王抓到一丝把柄,即使畏寒也未找人布上地龙,让自己显得太过特立独行,于是只好多摆些暖炉勉强度日。
虽然看上去不甚美观,但殿中的确温暖了不少,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祁沐总算不用每日裹着棉被过活,偶尔倦懒了还会赤脚下地,虽然此等任性的通常下场就是脚尖还没触到地面,就被提着扫帚的嬷嬷就插着腰轰了回去。
如果让小太监们做个比喻,那么祁沐像是一个到处搜刮民脂民膏的昏君,李嬷嬷就是昏君手底下的恶霸,各个屋子里能上眼的东西流水似的往昏君的宫里送,转眼间就从富的流油的财主变成饥寒交迫的穷光蛋。都不用进门,光往外一站,就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萧瑟感。为了避免让沈清怀疑他被人打劫了,祁沐把他领进了偏殿。
好在偏殿不算小,也有正厅,卧房要拐个弯才能看见,不至于尴尬。而沈清进门时仿佛没看见这乱糟糟的景象,对着满地的暖炉表现得十分淡然,平日的浅笑挂在唇边动也未动,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坦然的迈过地上的障碍物落座于雕花梨木椅上。祁沐看了他一会,发现不管沈清是否真的如表面一般平静,他看到的也只有沈清的得体。
他不问,祁沐也不解释,没注意到沈清借着茶盏的遮掩,示意随从将本欲送出去的一套上好茶具又收了回去。
与祁沐相谈近两个时辰,恰在一壶茶水见底的时候,沈清起身告辞。
第二日殿中就来了人,一番折腾后多余的暖炉都被放回原来的位置,炉膛里换了上好的无烟炭,几个手脚麻利的太监将地龙重新布上,期间祁沐被人贴心的领到一旁的暖房里,从始至终都没被冻着。来人还带了话,说这是右丞大人的歉礼。
意思表达的很清楚,此举虽然帮祁沐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但既是歉礼,就不多欠他一份人情。
李嬷嬷看着太监们忙里忙外,眼睛都快笑没了,连连夸赞沈清人好,给祁沐端茶递水时时不时就要提上两句,左一句文采斐然右一句丰神俊朗,还有什么成熟稳重体贴入微,也不知道就见了一面的人,她怎么看出的这么多。
祁沐只是喝茶轻笑,偶尔应和两声,这就把李嬷嬷看的不满了。
“殿下,依老奴看沈大人对您是真心好的,您也多与他接触接触,虽然不是同国,但也不影响相交不是?沈大人一看就与那些草莽汉子不同,您二人又投机,多聊聊天也没坏处。”
祁沐没有正面回复,而是玩笑道,“只见了一面嬷嬷就被他收买了,如今听着好像跟他更亲呢。”
“哪里的话,”李嬷嬷嗔怪,“老奴自然是向着殿下的,殿下这么多年少有朋友,如今难得有个这么好的,还要珍惜才是。”
祁沐没去纠正嬷嬷的称呼,含笑点头。
朋友这二字太深,不知里面几分是真情流露,几分是利益使然。
但他还是把这份好意记在了心里,人情债自古难还,如今他欠下沈清的可不少。
而初次见面时那句改日再畅谈,祁沐本以为是客套话,没想到他风寒刚好的第二日,沈清就寻上了楚煜。
楚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被沈清看着长大的,沈清对他来说亦师亦兄,两人私下里关系不错,虽不明说,也把对方当成至交好友。没旁人时沈清虽守着君臣之礼,却也不太过严谨,楚煜更是没什么皇帝架子,可这次沈清刚一开口,楚煜的笑意立刻就淡了下去,肉眼可见的不快。
“朕不觉得他如今的住处有什么不妥。”
“外臣在宫中常住,男子与后妃之间仅一园之隔,哪点妥当?”
楚煜盯着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你明知道朕的心思。”
沈清叹了一声,“陛下,这是两回事。”
就是再怎么喜欢,臣子该有规矩,男女应有大防。
只是他看陛下神色,便知楚煜不会改变主意,于是不再多提。索性此事只是随口言之,而他此行的目的还要再麻烦些。
“臣来向陛下求取出宫令。”
果然,此话一出,楚煜敏感的眯起眼,“给谁的?”
像是没感觉到楚煜的紧张,沈清平静开口,好似理当如此,“左丞。”
本就是理当如此。
只可惜圣上不这么想。
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行。”
“陛下如果只是为了常看见他,大可不必封他丞相之位。在臣眼里,左丞是才兼文雅、调仪许中的良臣,于陛下于朝堂,都颇有远益。如此经世之才,陛下甘心只让他留于宫中?若真要涉及北厉政务,有些事他要了解,臣也要了解,臣邀他出宫,目的只在于此。”
“沈大人一次性说了这么多成语,是想绕晕朕?”
他说的话楚煜不想听,真让他听他也听不懂,只不过大概意思还是能猜出来的。
沈清说的在理,楚煜心里其实也明白,但他就是不愿放人。他自己跟自己较劲,憋着一口气,没脸撒在沈清身上,就恶声恶气的差遣小贵子端茶倒水,扇完风又让人去添火,直折腾了贵富一身的汗,这才觉得火气消了点,转眼一看沈清,正安安稳稳坐那喝茶呢。
楚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像算定了他一定会放人似的。
沈清不急,叫小贵子续到第三杯茶时,听见那个把头偏到一边,浑身散发着不想理他的气息的人闷声张口,“准了。”
他这般任性的模样让沈清回忆起从前,他慢慢饮了一口茶,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帝,变扭起来连个小孩子都不如。
他没着急走,静静饮完杯中茶才告辞离去,临走前怕皇帝钻牛角尖,特意解释了一句:“臣年长他十二岁,陛下在担心什么?”
说这话时,沈清正推开门,春风吹散了殿中燥热,澄明日光洒进来,落在他身上。
楚煜随着他的话把头转过来,就正巧看见这一幕,于是唇又抿紧了几分,待那门关上,视线中没了翩翩衣角,他才问小贵子:“小贵子,你说沈大人丑吗?”
贵富也看见了,此时听他问,还没回过神来,由衷的赞道:“沈大人那是天人之姿。”
楚煜撑着头,目光斜过去,“让你夸朕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这个词?”
贵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住。实在是一看到右丞大人,这词不用想就自动蹦出来了。但他闭紧了嘴,没把这句要命的话说出去。
楚煜没为难他,注意力也不在这个上。他想起沈清的脸,想起京城女子高喊着非丞相不嫁,想起有人评他君子无双,想起右丞大人至今仍未婚配......
他撇了嘴角,“他又不丑,年长十二岁又有什么用。”
这话小贵子没敢接,又听楚煜继续道,语气酸的很。“都是个老男人了,长那么好看做什么。你说祁沐是不是就喜欢他这样的?”
可怜沈大人煞费苦心,为了保护熊孩子的自尊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希望这句话可以打消帝王的疑虑,可惜咱们陛下有病,非但半点没体会到话中深意,还无端生出些醋意。
所以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气温渐渐回暖,柳树新抽出了枝叶,正临街上早早地支起摊子,北厉壮士们体热康健,现在这时节道路上就少见人穿厚袍了。
于是不管出于何种角度,祁沐站在街上都异常显眼。瘦削的身形,比女人还好看几分的容貌,还有一身让人十分不能理解的大氅,都让他赚足了目光。
北厉人太直爽,丝毫不懂掩饰为何物,目光直晃晃明勾勾,有些不急着赶路的还十分自来熟的上前询问。祁沐从没受到过这样的待遇,实在应付不来,只能略显局促的站在街角。
沈清来时一眼就注意到了围成一圈的人群,接着对上一双明澈的眼。
祁沐的脸大半都埋在大氅领口的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看到沈清的时候亮了一下,对着他做了一个‘救我’的口型。
沈清加紧了步子,他刚出现在附近,人们对祁沐的兴趣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转头又把沈清围了起来,比刚才热情了不知道多少倍,人群更有逐渐增加的趋势。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片刻后众人就散了开,沈清走到祁沐身前停住。
“抱歉,有些来迟了。”
临行前他又被楚煜叫去,阴阳怪气的嘱咐了一番,这才勉强放出来,看他那样子,沈清甚至怀疑楚煜不顾多年情分,在心底诅咒他出门就摔个跟头,在家躺个十天半个月不能见人。
他无奈中又觉得几分好笑,却没忘了正事,带着祁沐在京城中四处闲逛,一路上收到不少人的问候。
祁沐有些好奇,“他们都知道你是谁?”
“前几年帮助了一个画师,为表感谢,他为我作了几幅画。后来不知怎的,这画像就在京城里传开了,”回忆起往事,沈清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无奈,“一次我出门办事,不巧被人认了出来,当时就被围的水泄不通,最后还是用轻功逃出去的。”
仅是想了一下那个场面,祁沐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揶揄道:“想不到堂堂丞相大人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啊。”
沈清也跟着笑了,“是啊,后来不得不张出告示,上书,京城内不得蓄意围堵丞相。”
这次祁沐是真的有些笑的停不下来了,平日儒雅随和的丞相褪去官服,竟也有几分风趣。
不过这话沈清显然没说全,被人围着送花送水果,而不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与他这些年在朝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有很大关系。修缮刑法,改政重民,几乎以一己之力把这个国家换了个模样。日子一天天变好,百姓都是明事理的,知道自己是因为谁才过上富足的日子,如此爱戴也不足为奇。
两人在热闹的集市里逛着,一路闲聊,祁沐突然被一个与众不同的摊子吸引了视线。
这个铺子既不卖吃食也不卖首饰布匹之类,有几分像杂货铺,但里面的物件有木质也有铁质,大小不一,而且都造型奇异,祁沐一个也认不出。
“咦?这里卖的都是何物?我好像从未见过。”
祁沐拿起其中一个木质的,形似小型水车的物什,好奇的询问摊主。
摊主是个彪形大汉,但面目爽朗,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他还没回祁沐的话,就瞥到一旁的沈清,当即一咧嘴,一边挥手一边大喊,“沈大人,您可算来了,我这又添了好多玩意,给您带回去俩。”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又吸引了不少目光,沈清近前来,也打了个招呼。
“最近生意怎么样?”
汉子憨笑,“多亏您上次给我出的主意,生意好多了,最近赚了不少,改天我请您喝酒啊。”
“不必,公务繁忙,喝酒误事。”
拒绝的这么干脆,到让祁沐惊讶了一下,总觉得有些失礼,不像沈清的作风。他转头用目光询问:你这么直接的拒绝是不是不太好?
沈清也用目光回复:这可不是客套话,答应了他绝对立刻就被拽去喝酒,少说也要喝上一天一夜。
这到像是北厉人会做出来的事,祁沐理解的点了点头。
那边汉子遗憾的哦了一声,这时才想起祁沐,一看他就不是本国人,但也见怪不怪,“沈大人,这是您朋友吧,也就您的朋友才长得这么秀气。”
秀气这个词让祁沐有些无奈,但和北厉人比起来,他确实只能被称为秀气。
有沈清在一旁,汉子更是热情,接过祁沐手中好似小型水车的物什,开始做演示。
“您第一次见这东西吧,可好玩的紧呢。”
汉子将水车一端对着祁沐,嘿嘿的笑了两声,提起脚下的水罐就要给水车灌水,“来来来,您试试就知道了。”
灌了水后会发生什么祁沐也很好奇,凑上前等着,沈清却突然伸手压下汉子提罐的手腕,“别胡闹。”
祁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汉子已经遗憾的把水车转了方向,这次对准了自己,嘴里还嘟囔着,“明明让客人自己体验才有意思嘛。”
不过他动作倒是不慢,水罐一倾,水车随着水流转动起来,里面传来咔哒咔哒的响声,像是机关转动,接着从水车一段飞射出数颗彩色小珠,速度快间隔又短,从不同角度直直向汉子射去。
祁沐不由得睁大了眼,却见汉子眼睛眨也不眨,十分熟练的单手接住四面而来的珠子,动作流畅自然,还有余力把它们放进桌上的托盘里。
不一会珠子打完,汉子又将托盘里的珠子倒回去,扬着笑转身看祁沐,“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祁沐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其实半点没觉得有趣,换了了委婉的说法,“是新奇的很,只不过我可能不太适合。”
“不适合也没关系,我这还有别的呢。”
对沈清的朋友汉子表现得分外热情,又介绍了许多新奇的玩意,比如会冷不防跳出来吓人一跳的鬼怪靶子,指尖弩,摔一下就会露出牙齿咬住人裤脚的铁球,看的祁沐惊奇无比,因为他发现这间铺子的生意好的很,还有小儿买来相互打闹。
小时候就玩的这么暴力,怪不得长大了都是无架不欢的好战分子。
祁沐暗自生叹,虽然他对这些毫无兴趣,买回去还容易伤着自己,但也不好意思让汉子白耽误这些时间,便挑了指尖弩,即便用不上也可摆在架子上当装饰,不像其他的那些都看不出是什么用途。
汉子对于沈大人朋友的认可显得十分欢喜,忙递上来,“四十文钱,您拿好。”
点了点头,祁沐刚要掏荷包,动作忽的顿住。他自小长在宫中,来到北厉更是没有花钱的地方,这次出门竟连李嬷嬷也没想着带些钱出来。他的脸立刻就红了,浮在白皙的肤色上异常显眼,抬手掩饰的咳了一声,目光欲说还休的落在沈清身上。
褪去官袍一身儒服的沈大人温润中多了几分随性,眉眼间疏朗明阔,又带着看透境况的谐谑。祁沐那点窘迫在他这样的目光下突然就消失了,竟还生出了几分玩笑心思,拱手道:“今日出门的急,未见孔方兄,不知沈兄可见着了?”
沈清不禁失笑,“见着了见着了,这就请他出来。”
帮着付了钱,两人又继续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