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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参回斗转,冷月高悬,将天地笼上一层澹然靛青的网,冬日残寒未暝,没有料峭春风,寒意依然丝丝入骨。
      身上衣衫单薄,完全挡不住夜晚的凉意,身侧的提灯太监尚有些微瑟,更遑论他这副七星子的身子。
      祁沐微微仰头,望着天边朦胧月色。伴随着方才在室内生出几分倦懒的神思在萧萧寒夜中逐渐清明,站在月下自省。
      不该在楚煜面前松懈成那样。
      君前失仪的罪名可大可小,但他西楚质子的身份敏感,如今又在北厉为官,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谁知道会不会成为另一个攻打西楚的借口。
      西楚有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这就是当时北厉帝出兵西楚的理由。可笑至极。
      仅是为了满足他们这帮战争疯子的野心,骨子里流淌的征服欲,永远消磨不掉的暴力因子,他们在领土广阔,食粮富足的情况下四处征战,连一个合理的解释都不愿给出,吹着号角在西楚的土地上燃起战火。
      一群粗莽草鄙的野蛮人。
      祁沐垂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的情绪,青白的月光下显得冰冷不近人情。
      提灯太监轻声提醒,“大人,外面冷,先上轿吧。”
      祁沐回神,才发现自己在原地站了许久,拢在袖中的手握了握,指尖僵硬的攥在同样冰冷的手心。
      “走吧。”
      轿里并不比外面暖多少,冰凉的锦缎压在身下,又被祁沐自己的体温捂暖,等到他适应了轿里的温度时,清竹轩已经到了。
      祁沐下轿,李嬷嬷已经等候多时了。
      “今晚不在主殿休息了,去偏殿吧。”
      李嬷嬷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但面对满院无孔不入的花香又说不出口,最后只得亲自给偏殿多填了几床棉被,仔仔细细的掖好被角,又检查了一遍窗子,这才离开。
      这处院落太偏,连地龙都没有,临时从主殿搬来了暖炉,虽然效果不甚明显,总归聊胜于无。夜深露重,被子里一片冰凉,裹着祁沐的身子。枕头下压着安神香,院里浓郁的花香也不那么明显了。
      这一觉睡的安稳,代价就是次日醒来祁沐头疼的厉害。他是七星子,自小体弱多病,尤其畏寒,昨夜在冷风中待了太久,会生病也在情理之中。
      “嬷嬷......”祁沐开口,才发现嗓音沙哑,喉咙火烧似的疼。
      李嬷嬷听唤,立刻进屋,便见祁沐苍白着面色,手不时握拳抵在唇边,压抑着轻咳,立时变了脸色,给他倒了杯茶,将祁沐从床上扶起来,喂他喝下。
      “您这是染上风寒了,老奴先帮您告假,请太医来看看。”
      “我前日刚被封了丞相,今日就请病假,算什么样子。”祁沐又咳了几声,掀开被子下床,“嬷嬷替我更衣吧,不能耽误了上朝的时辰。”
      李嬷嬷看他样子就知道劝不住了,只能为他备水换衣,临走时递给祁沐一件裘衣,被他笑着拒绝。
      “哪有上朝穿这个的。”
      李嬷嬷心疼道:“您先穿着,面圣时再脱下来。”
      “谢嬷嬷好意,只是如今刚封相位,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不想在些小事上引人注目。上朝不过几个时辰,一会就过去了,我答应嬷嬷下了朝立刻找太医看病,可好?”
      祁沐温声软语,嬷嬷就是再心疼也没什么办法,一边叮嘱他不要强撑,一边把人送了出去。
      自昨夜之后,祁沐心里就绷紧了一根弦,愈发小心谨慎,凡事尽力做到滴水不漏,不叫人抓住把柄,也不想引起争端,若事事无错,即便有人想挑刺也挑不出什么。
      他额头隐隐作痛,四肢空乏无力,皮肤滚烫却身体发冷,但他只是在原地顿了顿,再动作时已是脊背挺直,步伐平缓,眸中清明一片,除了偶尔的隐咳,看不出半分端倪。
      他一进殿就感觉气氛凝重,大臣们纷纷低头不敢多言,楚煜更是一来就阴沉着脸,将手上奏折狠狠甩下来,正好落在工部侍郎的脚前。
      “你给朕解释解释,云垩石能被换成青灰石,你手下的人是眼瞎了还是没长脑子?连青色白色都分不出来吗?那么多银子是被生吞了还是都落进了你李大人的口袋?!”
      工部侍郎被那折子砸的一激灵,那么大的一个罪名当头扣下来,直接把他吓得双膝跪地,高呼着老臣冤枉。
      楚煜冷笑,接下来罪名桩桩件件,将底下尽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妄想泯于众人的家伙一个个揪了出来,事事问责,转眼间殿中跪了一片。
      帝王震怒,气氛压抑的祁沐也不好受,胸前憋闷,几乎要遏制不住的咳出声来,最后无法,只好借着楚煜怒喝声的掩饰,轻轻咳嗽了几声。
      很轻的两声,没引起任何人都注意,偏偏楚煜眼尖,一下就看到了。
      忽然,盛怒中的陛下没了声音,底下的臣子不敢抬头看,以为是风雨欲来,更加人人自危。不想楚煜再开口时,嗓音平和,不见半点怒气,说出来的话却匪夷所思的很,“左丞身体不适?”
      祁沐一怔,没想到楚煜会在这种时候忽然提及他,众臣也均一愣,先前凝重的气氛被楚煜这一句话搅得诡异极了。
      回神,祁沐也摸不准帝王的意思,上前道:“臣无碍。”
      楚煜眯了眯眼,看着他比往日更加苍白的面色,不依不饶,“哪里像是没事的,脸色难看成这样,自己病了都不知道吗?”
      祁沐的眉皱的更紧了,“臣真的没事,谢陛下挂心...咳咳——”
      话未说完,像是故意与他作对一般,忽然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冷风,激的祁沐在毫无防备之下半点没掩饰的咳嗽出声。
      这下可给了楚煜充足的底气,“还说没事,染了风寒还来上朝做什么?看过太医没有?”
      众臣面面相觑,只觉得对话越来越往诡异的方向发展,开始以为楚煜要借此事发挥,现在却像是真正挂心,只不过陛下放着涉阳水患,官员贪污这样的大事不管,去过问朝臣的身子,又是什么道理?
      祁沐远比他们更不喜欢现在的气氛,两道眉几乎要拧在一起,“陛下,国事为重,臣不敢劳您挂心,涉阳水患...咳咳......”他暂时顿住,努力压抑着咳嗽,可情急之下咳嗽的更加厉害,他却也顾不了那么多,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当务之急是派人安抚民心..咳...开仓放粮,接济来京难民..咳咳!!”
      他急楚煜更急,两个人对着心焦,一个拼了命的将陛下引入正途,另一个恨不得把他扛起来扔去太医院。要不是还有那么一点理智在,楚煜就从皇位上站起来了,“病成这样还管这些做什么?朕还不至于苛待臣子,要你带病上朝。”
      见他还在此事上纠结,祁沐深吸了两口气,觉得自己迟早死在这里,“陛下......”
      “陛下。”
      突然有另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无果的循环,接着祁沐先前的话道:“涉阳水患不能再拖,惩罚官员在其次,退朝后大理寺立即着手调查,涉事官员一并扣押再审,案情结果不必经由任何人,直接面呈圣上。当务之急是开仓赈灾,京城设立粥棚接济难民,三品以上官员亲自发粥安抚。另派人重修金阳桥,务必在雨季之前完工,臣建议李大人和林大人担任巡抚一同前去,互相监督,责任共担,若办事得力则功过相抵,不追究失职之责......”
      沈清一条条罗列,有条不紊的分配下去,镇定自若,最后道:“臣愿捐出一千两银子,助陛下抚恤灾情,重建金阳桥,其他大人随意。”
      随意?你话都说死了还谈什么随意?
      堂堂丞相,官拜一品,主动提出捐银子,还是一千两这么个数额,再加上出了个官员贪污这档子事,陛下正在气头上,谁要是不捐那还不立刻被陛下盯在眼里,没准就当成那些贪污犯的同伙。只要长点脑子不想日后被穿小鞋的,全都忍着肉痛捐钱,更别提李大人和林大人,简直就是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的狂捐银子,还不忘用眼神感谢沈清给了他们这个赎罪的机会。
      待到群臣纷纷表示下了朝就去给户部送银子,沈清才询问道,“如此处理,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涉阳水患这样棘手的案子在沈清三言两语之下有了可行之法,国库还多了一笔进账,按理说楚煜该高兴的,但他没有,目光一直沉沉落在祁沐身上,沉声道,“就按右丞说的办。”
      涉阳水患事必,祁沐总算松了一口气,此事也算给他解了围,虽然难免还是会有人背后议论,也比当朝与圣上僵持不下好。况且此事一解决,几乎是立刻下朝,他也终于不用再忍着。
      退朝后,祁沐在殿外等着沈清。
      短短几天内沈清多次相帮,祁沐眼中最开始的客套戒备也融成了点点真诚的暖意。“这次又要多谢你帮我了。”
      沈清微微一笑,“只不过是尽臣子本分而已,你不用太在意。这里风大,你先回吧,明天就别上朝了,把病养好了再说。”
      闻言,祁沐眸光微闪,轻笑不做言语。
      沈清会心一笑,“放心,大家都知道你是因为昨夜帮陛下批改奏折,忙于政务歇的太晚才染了风寒,没人会说什么。”
      他既然如此说了,那么明天大概就会布满“左丞大人为国事殚精竭虑,不辞辛劳,此情可感动天地”之类的传言了。沈清仿佛有一种看透人心的能力,但这种看透不会让人觉得隐秘被窥视,反而庆幸这种看透的存在,让难言之语不必明说,尴尬为难时恰巧有人解围。
      这般真诚善意,反倒让祁沐有些羞赧了。
      到底是不如沈清,同样抱着结交之意而来,沈清将这些收买人心的事做出来就不会让人觉得刻意,真挚自然到了极点,就算明知他的目的不如表现出来的单纯,也甘愿以真心相待。
      与两人这边和睦融洽的氛围不同,楚煜挥袖打翻了小贵子递上来的茶,面上烦躁之意毫不掩饰。
      “朕关心他他不领情,反倒去感谢沈清。”
      楚煜偏头正巧看见撇了下嘴的贵富,抬眉道,“有什么话你就说。”
      憋了半天总算有个开口的机会,生怕错过似的,贵富立刻倒豆子似的开始了:“陛下,不是奴才说,您这事办的不对。朝上那么多大臣看着,还有涉阳水患这么要紧的事没解决,您都撂下不管,去关心左丞大人的身子,他能好受吗?”
      楚煜挑眉,“朕把他看的比国事还重要,难道他不应该觉得朕对他好极了吗?”
      “陛下,咱们知道您关心左丞大人,可他不知道啊,大臣们更不知道啊,平常人问候一句是关心,但您可是九五之尊,您的关心谁不会多想一层?说不准左丞大人正以为您故意针对他呢。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您关心左丞大人就是为了他耽误了国事,您也不怕言官一张嘴把左丞大人喷死。就是知道这个理儿,左丞大人才一直说自己无碍,让您以国事为重,您怎么就听不出来呢?就是给他再多的宠爱,他也不能领您的情啊。”
      贵富唏嘘着,想到沈清又夸赞起来,“这时候就突显出沈大人的好了,涉阳水患处理的越快,下朝就越早,左丞大人也不用在这熬着,自然能回去早点治病,这不就跟您形成了鲜明对比吗,要是奴才,奴才肯定也感激沈大人啊。”
      借着这事把自己心中多年的不满表达了一番,贵富身心舒畅的抬头瞥了一眼楚煜,差点没把自己吓得一口气没倒上来,直接晕过去。
      这脸黑的,快成御膳房的糊锅底了。
      他这时候才开始担心自己的小命,但刚才话说的那么死,这时也不好改口,只能惴惴不安的立在一旁。
      沉默良久,楚煜才闷闷的问:“他怎么突然病了?”
      见他没发火,贵富连忙凑上去讨好的解释道:“昨晚天凉,殿里又暖和,左丞大人还在里面睡了一觉,这刚醒过来,一冷一热的,不就生病了吗。”
      楚煜才想起来,“昨晚他自己走回去的?”
      “哪能啊,奴才给左丞大人叫了轿子,但是时间紧,没来得及准备上捧炉什么的。”
      楚煜皱了皱眉,有点想怪贵富办事不利,可想到他昨晚根本没注意到这事,感觉自己也没立场说什么,最后只能道:“身子这么弱,连点风都受不了,叫宋太医给他看看,多开点调理身体的方子。”
      贵富瞥了楚煜一眼,还想说话。
      真不怪祁沐身子弱,清竹轩那地方谁住的了?半夜睡不好觉早上还得上朝务公,身体再好也受不了啊。
      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了,到底是没敢再触陛下霉头。
      紫禁城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偏偏圣上不知道,还以为那是天下第一的好住处。
      “去跟他说,明天他的早朝免了,身子太弱,让他调养好了再上朝。”
      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还沾沾自喜的皇帝陛下没想到,他这一道皇命下去,本来夸赞祁沐赤心奉国的大臣们全都变了口风,纷纷随着皇帝的意思怪祁沐身体孱弱耽误国事,让沈清的一番准备全部付之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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