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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贵公公不住的瑟缩,他以为楚煜会暴怒,会发狂,但其实什么也没有。他小心翼翼的不敢出声,尽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畏缩着不去抬眼看。不知过了多久,他弯折着的腰都僵硬发酸了,才听见楚煜发声。
      “还愣着做什么?时间到了,带祁沐去清竹轩吧。”
      “啊?”贵公公呆傻傻的仰头,正巧楚煜回头看,那视线是平静的,与往日无二,不似假装。
      楚煜皱眉,“之前交代过你的,忘了?”
      贵公公眨了眨眼睛,呆愣愣的应了一声,下意识的往前走,走到祁沐近前了,听到祁沐问,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但他还是显得有些傻,“祁轩将军该出发了,礼部侍郎已经在外侯着,另外陛下命奴才带左丞大人去清竹轩。”
      这番话说完,贵富才回过神来,抬头望了望天空。
      哦,是到时间了。所以说陛下刚刚是真的在遵守约定,乖乖的等时候到了?
      贵富不禁瞪大了眼睛,陛下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不但没退化成一条疯狗还在向人的方向前进,莫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他在心底啧啧称奇,突然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一声,还以为是楚煜听见了来找他算账了,吓得连退几步。
      惊魂未定的抬眼,就见祁沐冲他歉意的笑了笑,“抱歉吓到你了,只是方才我唤你多声你都未听见,这才......”
      贵富未定的魂又惊飞了三魄,连连道:“左丞大人可别这么说,是奴才走神了,奴才该死!”
      他偷偷回身注意楚煜神色,心里暗暗叫苦:我走神了是我该死,你对我笑了那我是真死啊!于是再不敢多与祁沐交流,忙转身引祁沐一路往清竹轩去。
      一路向前,走的方向愈发不对,非但没向着宫外,反而往更深的地方去了,离北厉帝的后宫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见宫女们的嬉闹声。
      祁沐眼底的疑惑愈浓,终于忍不住问:“敢问公公,这清竹轩是何地?”
      远离了楚煜的视线,贵富才放松下来,然而一提到清竹轩,面色又有些古怪。“您现在贵为左丞,以前那个地方自是不大能住了,陛下命您入住清竹轩,行囊都搬过去了,老嬷嬷也跟着,您放心。”
      “另外,”贵富有些难以启齿,又偷偷斜眼看祁沐,带了些试探意味,“陛下喜爱瑞香,您知道瑞香在您那边好长,在我们这可难。陛下花了好久才种了些,您就算不喜,也不能拔了去。”
      祁沐神色如常,微微颔首。
      贵公公见了心中又是一叹。
      据说清竹轩这个名字,是楚煜亲自起的。
      起名字的时候楚煜一直想往里加个仙字,可是仙竹听起来挺奇怪,像鲜竹。看起来也奇怪,像山竹。竹仙则像个竹子修炼成精了,总觉不妥。
      于是思来想去,取了清竹轩此名,觉的真是好极了。
      隔了老远,就闻见一股芳醇香气,千里香之名,的确名不虚立。只是距离如此之远都能闻见,那就有些怪了。
      即使祁沐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真见到时,还是不免缄默。
      只见碧竹环护,入眼便是游曲回廊,不同于宫中惯有的碧瓦朱檐,清竹轩以白石为栏,青瓦作顶,前庭有一眼清泉泻玉,风景秀丽无边。可偏偏此等宝地,种了一大片芬芳无著处的瑞香。
      往这一站,谁还有心思去欣赏庭院有多么清幽雅致,厚重的香气刺的贵富鼻腔生疼,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这种地方给人住,说不是想整人都没人信的。要不怎么说楚煜有病呢,喜欢一个人都喜欢到想把他熏死了。
      贵富无力去帮楚煜辩解什么,也是被这香气逼得真不想开口,匆匆把祁沐带到了,就借机告退,逃也似的跑了。此时李嬷嬷刚好来迎,两人相视一眼,均欲言又止。
      祁沐苦笑,“先进去吧,看看有没有能住的地方。”
      两人一路进了院子,香气最烈,熏得人头疼,李嬷嬷忍不住拿帕子掩了口鼻,“老奴都看过了,几乎没有能呆的地方,只有角落的偏殿尚能忍受,可那边太冷,您身子受不住。”
      过了那院子,总算能喘口气,李嬷嬷收起帕子引祁沐去了主殿。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子和门关得严严实实。
      祁沐笑道:“这下您不用担心我开窗了。”
      他这般故意调笑,李嬷嬷皱着的眉总算舒展,知道他是不愿见她愁眉苦脸的模样,也笑了起来,“如此看搬到这来也不算太糟,省了一件挂心事。”
      两人苦中作乐,不管怎样居住的环境总算好些了,虽然花香扰人,至少吃食不愁。
      祁沐在屋中转了一圈,问道:“嬷嬷可看见咱们原先的行李了?”
      “大概还在那边没送来吧,”铺着床铺的李嬷嬷直起腰来,“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下了吗?”
      祁沐摇头,“没什么。”说完,他看向窗外,似是心有烦忧。
      与此同时,一帮小太监围着一堆破纸发愁。
      一个用胳膊肘戳了戳左边的,“这怎么办啊?”
      被戳的那个又抬起胳膊肘戳了戳左边的,“我怎么知道,总不能把这乱七八糟的一堆随便整整就送过去吧。”
      旁边的没人可戳了,郁闷道:“那绝对被骂死,人家新官上任,没准就拿咱们开刀。”
      三人沉默了一会,那人咬牙道:“干脆直接扔了吧,反正就这么几张纸也看不出来,应该没人发现。”
      正准备动手,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三个小太监吓了一跳,慌忙把东西藏到背后,一回身正撞见沈清。
      沈清那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只要不是大事,向来温和待人,三人稍安下心,但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还是不敢太过放松,于是唯唯诺诺道:“我们搬东西时不小心把书弄坏了。”
      另一个连忙辩解,“真不是我们不好好搬,是这书实在太旧,颠一下就散架了。”
      沈清本是路过,见三人围作一团,地上那几页纸又有些眼熟,这才过来询问,如今近看来,确实认得。书的确是旧,书页泛黄发脆,但若说颠一下就散架,那还是太夸张了。
      他抬眸淡淡的扫了三人一眼,“这书珍贵,我帮你们整理好,之后要小心拿放,不许再疏忽大意。书送到之后自行去慎行司领罚。”
      三人自知撒谎被发现,低着头不敢多言。只暗道这沈大人虽然如外面传言的一般,不像其他大人动辄责骂,但该罚人时也绝不手软。
      沈清将书仔细整理好了,又顺带看了几眼,才还给几人。
      “送给左丞的?”
      三人连连称是。
      “要去清竹轩?”
      三人惊奇,“是往清竹轩去的,大人怎么知道?”
      沈清仿佛想到了什么,微微出神了一会,忽然冲着他们一笑,飘然而去。
      三个小太监在他身后大眼瞪小眼,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沈清最后那个神秘微笑是什么意思,抓耳挠腮了半天,最后叹道:“右丞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啊!”
      且不论沈大人的威名又在小太监中传扬了一把,第二日祁沐带着一脸倦色上朝时,沈清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他迎上前,毫不惊讶祁沐此时的状态,“昨晚没休息好?”
      看清来人,祁沐打起精神勉强笑了一下,“新换了住处,还不太适应。”
      不仅花香浓的过头,而且这清竹轩离后宫未免也太近了些,那侧莺莺燕燕游园赏花,巧语娇笑,都能传进他耳朵里,他毕竟是外臣,虽说北厉人向来不拘礼数,他也总觉不妥。
      如此思即,祁沐不禁皱了皱眉。
      那两弯秀眉轻蹙,眼眸微垂,隐有一点忧思。这样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感,更叫观者感叹究竟是什么能让这种神仙似的人出现这般神色,觉着他合该得到任何他想要的。
      忽然一股清香萦绕上鼻尖,舒缓了绷紧的神经,连因少眠而混沌的思绪也清醒了几分。祁沐抬头,见沈清手中躺着一个香囊,唇边笑意恰到好处,“听闻左丞搬入清竹轩,思及那处花香扰眠,故而准备了这个,”沈清将香囊递过,“里面放有沉香,檀香,佩兰,石菖蒲,有安神定气之效,入眠时置于枕侧,多少能缓解些。”
      沈清笑容温润,特意将那些一一列举,不仅是为了告诉他这香囊的功效,亦有一层这礼物不贵重,即使两人刚认识不久,收下也无妨的意思在里面。
      祁沐听得明白,自然不会拒绝,笑容里也带了些真挚的暖意,“劳烦沈大人费心了。”
      而这一幕,好巧不巧的落入楚煜眼中。
      楚煜挑了下眉,登上龙座,整个早朝就托着下巴,眼神在清沐二人身上来回转悠,转够了,也退朝了。
      沈清望着帝王心不在焉的样子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就见楚煜挥了挥手,“左丞留下,有要事相商。”
      所谓要事,祁沐本以为是有关进军东篱的,早早准备好了腹稿,没想到楚煜竟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寝宫。
      “陛下有什么事吗?”
      楚煜看着他出神。
      能有什么事?只是想见他,不想他只和别人说话,但这些他不能说,好像对他表达了喜欢,他就输了。他知道自己该想个理由,至少不能把人平白带回来,可他想了一路,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为什么不对我笑?为什么不喜欢我?这些快把他逼疯的问题他问不出口,他所有的尊严激动都在大殿中的那次相见上磋磨了干净。他到底是个帝王,那仅剩的一点高傲不允许他第二次放下自尊去面对祁沐的冷漠。他总要给自己留下一层皮,不让那些无视、冷漠,以及他幻想中的奚落嘲讽直接落在他一腔炽热、心甘情愿的袒露上。
      楚煜不止一次的尝试对他狠一些,就好像把他丢进荒凉的侧殿整整一年,不闻不问,但是当祁轩来访,给了他探望的理由时,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千般理由,万般无奈,最后能假借的只有国事而已。
      楚煜扯了扯嘴角,“帮朕批改奏折吧。”
      没等祁沐拒绝,楚煜已经给贵富使了眼色,让他将奏折放在旁边的矮桌上。
      “沈清平时也会帮朕批奏折,你只要把那些满篇都是恭维的废话去掉,留下他们要说的正事,然后交给朕过目就好。如果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写下一起递上来。”
      楚煜背对着祁沐,语气平淡,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不自觉的紧握成拳。他觉得自己等了很久,其实谁敢让他等,祁沐领了旨落座一旁,他才松了拳头,舒出一口气。
      还好,他答应了。
      此时他显然忘记了自己是个皇帝,他说出来的话谁敢拒绝?
      奏折批改的很快,很快就送到楚煜面前,但他并没有流露出让祁沐回去的意思。
      祁沐无奈,只好继续在矮桌旁坐着。
      如今刚入春,屋里的地龙和暖炉还未撤下,又无人说话,只有纸张不时翻动的声音,温暖安静的很。祁沐一整晚没睡好,再加上他是个贪暖的性子,早晨沈清送的安神香又萦绕在鼻尖,不知不觉间竟昏昏欲睡起来。
      他没注意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楚煜放下手中半眼都没看进去的奏折,轻轻踱步到祁沐身前。
      眼前这个人阖上了往日里清明平静的眼,没了让他不愉的清冷,眼睫纤长卷翘,留下一小片阴影,他撑着额头,几缕墨发从肩头滑落,呼吸浅浅,铜灯将他半边侧颜映的温暖,唇边落下的阴影像是一个浅笑的弧度,这一刻他不再是九天之上的仙,而是仿佛能被抓在手里的温软。
      楚煜一动不动的看着,其实他想要的不多,真的不多,只要能看见这个人,能碰碰他就好,可是为什么连这点时光都是偷来的?
      他心中酸涩,又怒意满怀,他明明只想要一个果子,而祁沐就像一个拥有整片果园的守园人,吝啬的不愿施舍半分。可他分明见过祁沐笑着将红彤彤的果子递进几个幼儿手里。是因为他不够讨人喜欢吗?他既怨又妒,几乎忍不住冲进果园打落所有果子,只留下一个放在手心里。
      就在楚煜心中越发阴暗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就见贵富露出半个脑袋,“陛——”
      楚煜眼中沉郁之色立刻消失,他猛的扭头用极阴冷的目光看去,做了一个口型:闭嘴!
      被那杀人的视线一瞪,贵富还没出口的几个字立刻化为颤音憋了回去,眼睛一扫,看见祁沐时身上冒出一层冷汗。他用几欲悲泣的目光注视着祁沐的头从手上滑落,睁开雾气氤氲的眸,心中哀叹:吾命休矣!
      见祁沐醒来,楚煜心里揪了一下,但他还是抱有一点期待。他望着祁沐露出刚睡醒时毫不设防的姿态,轻声开口,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在这歇下吧。”
      祁沐像是还没全然清醒,眨了眨眼睛,片刻后眸中水汽散去,又恢复了往日恭谨神色,“陛下说笑了,在您面前不慎入眠是臣的过失,臣自知失仪,不敢多加妄言。怠慢之处,还请陛下责罚。
      楚煜听着他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官话,眼底的温暖期冀荡然无存。
      暮色四合,天空中染上浓重的夜色,楚煜突然感到无尽的疲惫,他失了力气坐回龙榻上捏着眉心,最终阖上眼,挥了挥手,“滚回你的清竹轩。”
      祁沐恭谨的退下,“臣告退。”
      楚煜盯着那身影退出门外,心中怨愤无处可发,积累的他愈发暴躁,忽的眸光凌冽扫向贵富,“你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
      刚才的冷汗似乎被那一眼冻得结成了冰,冷的贵富直发颤,他知道这次帝王是真的怒了,只盼望带来的消息能让楚煜别把火发在他身上。“涉阳水患频发,桥还没建成就塌了,没来得及跑的工人被压在桥下,死了数百。还有好些平民被卷进河里,有的连尸骨都找不着了,总计伤亡过万,现在民情激愤,难民正往京城来呢。”
      楚煜拧眉,“桥怎么塌的?”
      “据说是云垩石被人偷换了青灰石,桥称重力太低,这才塌了。”
      楚煜本就火大,又碰上这种千载难逢的祸事,闻言冷笑,“朕拨给他们那么多银子就是为了让他们贪污的?一个个的都吃着空饷不干人事,朝廷给他们的月俸是养不活他们吗?给朕查,上上下下都查清楚了,管他多少官员牵扯进去,只要没查到皇太后身上,涉事人等一律关进大理寺,查不清楚的趁早滚出去当难民!”
      贵富抹了把汗,刚要退下宣旨,楚煜一个眼刀过去,吓得他又不敢动了。
      “还有你.....”
      楚煜嘴里那个罚字还没出口,贵富就哭丧着脸央求:“陛下,不能罚了,再罚奴才就连饭都吃不上了。”
      楚煜怒视,半晌没说出话来,抬手砸了个杯子过去,“也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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