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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次日,满朝文武来的早极了。陛下鬼迷心窍,封西楚质子为当朝左丞,这个消息如狂风般席卷了整个皇城,把祁轩新封驻边大将军的风头都盖了过去。外头太阳还没完全升起,里面已经吵的热火朝天了。
      争吵的矛头对准了祁沐,也不乏心直口快的大臣指责当今圣上草率行事,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嗓门大若洪钟的勇猛之辈,吵得比菜市场还热闹,朝堂上一片乌烟瘴气。
      楚煜觉得特意封锁消息没让沈清知道,真是个明智的决定。他看似认真的听着底下大臣的话,时不时还点点头,左一句爱卿说的很有道理,右一句朕觉得这位大人说的也不错,坐在皇位上浑水摸鱼,生怕场面不够混乱似的,不停的给底下添柴加火,乐得看戏。
      要是沈清知道,他哪能看得见这么有趣的一幕。
      他看着戏,眼睛还时不时的扫过门口,飘过去又飘回来,不知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忽而,有人一脚踏进,神色清凌,眉眼上似覆着一层淡霜,好似天山浮来细云坠滴清透晶莹的雨,生来就是为了把这污浊尘世洗净。他方一踏出来,众人眼前便浮起一抹亮色,冰雪为肌玉为骨,白袍浮动,广袖翻飞,似仙风道骨,若九天之外的谪仙人。
      屋内吵闹的声音忽然就降下去了,一帮莽汉下意识的噤了声,脑袋随着祁沐转了半圈,活像一群呆头鹅。
      祁沐停在左侧队伍前端的空位上,对帝王微一躬身。
      起身,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感应,他侧头,但见一人身长如玉,君子端正,唇边落着一抹温淳笑意,冲他微微点头。
      面如皎月胜玉,笑若修眸含星,
      半生郎艳独绝,一身风华无二。
      想必这位,就是名动天下的绝代相师——沈清了。
      祁沐勾唇,回以一笑。
      唇角的扬起像是很缓慢的,又像是突然绽开的。很难想象一个人前一刻还清清冷冷,下一秒就令人如沐春风。
      众人一惊,都下意识的去捕捉他们自以为的刹那芳华。
      楚煜同样无法移开视线,不过他的视线是冷的,又是热的。热到他发狂,冷到他心碎。
      方才看戏的心思早就没了,九年后又一年,整整十个春夏秋冬,他才终于再次见到这样的笑容。
      这个人其实并不冷清,甚至是常笑的,只是那笑容从不是给他的,连骗骗他都不屑。任谁都能轻易得到的温软笑容只有他见一眼都难。他是谁啊?他可是北厉的王,是天下人的主子,那个人怎么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楚煜突然不想让他笑了。
      “刚刚不是还吵的热闹,怎么?左丞一来,就都被左丞的美貌折服了?”
      这话里分明是有万分讥讽的。
      众朝臣一时不明帝王心思。封人相位的是他,如今出言嘲讽的也是他。
      只有沈清向上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且不论帝王到底是何等心思,至少众人想明白了一件事——非我朝臣,其心必异!
      于是有人皱眉上前,声音粗犷,“西楚的人,跑我北厉来做什么官?朝上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祁沐闻声望去,见一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站在武将的位列里。
      “想必即便我说没有异心,将军也是不信的。既如此,我们也不必做无谓口舌之争,不若来谈谈,我能给北厉带来什么。”
      祁沐笑意晏晏,声音不大,却满室可闻。
      那武将颇为不屑,“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活像棵豆芽菜,能有什么用?我看你还是乖乖回去当你的质子,别跑出来丢人现眼。”
      第一个跳出来针对祁沐的将军显然不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更没发觉楚煜的神色瞬间不爽,侧头跟贵富咬耳朵,“宫中茅厕好几天没人通了,退朝后请王大人帮帮忙。”
      笑话,他说祁沐几句那叫闹变扭,等着人来哄呢,你算哪根葱?还有你说话的份?不进粪坑里熏陶熏陶都不知道自己说话什么味了。
      他听见祁沐回道:
      “如将军所言,小子刚刚加冠,自幼体弱,论武,胜不过在场任何一位。论权,我初到北厉一年,只带了一个老嬷嬷,亦无人可结党营私。至于政事之上,也必要交给右丞过目,再禀圣上。敢问我于北厉可有威胁?”
      将军根本懒得听他辩解,“哼,本将军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除了嘴皮子利索什么都不行的家伙,我说不过你,但你一个西楚太子能安什么好心?你也不用浪费口水,反正不管你说什么,这事我不同意!”
      言辞铿锵,再看四周,亦都是赞同神色。
      众臣本想着这般阵仗总能让这个西楚太子知难而退,没想到他竟轻轻一笑,说起毫不相干的事来:“不知将军可听过一个故事?”
      将军浓眉一皱,刚要叱,被沈清的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曾经有一只狼,觅食时发现了狐狸的窝。成年狐狸为了保护领土,攻击了狼,却被狼吃了。老狐狸愤恨不已,找狼报仇,也被咬死了,还剩下几只小狐理,躲在洞里发抖。它们太小了,抓不到猎物,也时常被天敌威胁,若只有它们自己,活不过冬天。这时一个稍大些的狐狸望着狼吃饱后离去的背影,踩着落叶跟了上去。将军以为,小狐狸是去做什么了?”
      将军脱口而出:“当然是去报仇!”
      沈清在一旁笑了下,已然明白祁沐此番用意。
      天子于高位上偏头静听,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祁沐摇头,“狼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它转身想将小狐狸也吃掉。但是小狐狸不是来报仇的,是来寻求合作的。它利用自己敏捷小巧的优势,帮忙寻找猎物,为狼出谋划策。有了小狐狸的帮助,狼饱足的度过了寒冬,而小狐狸也能常带狼剩下的食物回窝,借此养活了一家人。”
      故事讲完了,祁沐扫过四周,除了沈清依旧温润的笑着,剩下的人全都沉默不言。
      楚煜突然道:“那小狐狸恨狼吗?”
      祁沐垂了眼,轻轻道:“狼何苦管小狐狸恨不恨,狐狸只想让剩下的人平安,狼要的也不过是更多的猎物。”
      楚煜看着他,目光沉沉灼灼,“对,不必管的。”
      气氛诡异的沉默了一瞬,下方大臣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祁沐继续道:“小子不才,自认有几分本领,至少不会辱没了丞相之位,亦能帮陛下分忧。”
      先前开口的那位武将满面不屑,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身缥缈出尘之气的人就只该被当幅画挂着,若说这样的人会在政事军事上有什么建树,谁能信?不过一个好看的摆设罢了。
      刚要反驳,却听上方的帝王幽幽道:“左丞可是在当年的秋江会上胜了沈卿呢。”
      楚煜带着有些奇异的调子慢悠悠的开口,轻飘飘的一句话,众臣哑然。
      沈清意味莫名的抬首看了帝王一眼,楚煜没发觉。他看似懒散的垂眸,实际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祁沐身上。从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一直盯着那白衣胜雪的人,良久,没见一丝反应。
      帝王唇边带笑,笑意还在不断加深,最后咧到让人生惧的地步,才音若鬼魅的开口:“小贵子,退朝。”
      那声音入耳,贵公公背后发凉的抖了一下,才宣到:“退朝!”声音比往日尖了一点,颤了一点。
      同样背后发凉的朝臣们不明所以,嘀咕着退了下去。
      祁沐这时方抬头,不知是不是初阳斜晖,眼底掠过一抹流光。
      见他抬头,同样没走的沈清才上前揖手笑道:“日后朝中有左丞帮衬,我也总算能清闲些了。”
      着素白软烟罗夹袍的人微微躬身,依旧不掩挺秀高欣,一双明睿星眸含笑,更显得翩然自若,温润秀雅。
      祁沐肃拜轻笑,“分内之事而已。”
      沈清主动找来,正巧祁沐也有结交之意,于是两人同道离开。
      “秋江会上左丞文采斐然,于政事上也颇有一番独到见解,至今仍令在下记忆犹新。当初就想留左丞在朝为官,可惜错过了。不想兜兜转转十年过去,竟会在朝堂上遇见。”
      祁沐微微一笑,却并不接着沈清的话说下去。“若右丞不嫌弃,私下里唤我子竹就好。”
      沈清多聪慧的人,此话一出,便知祁沐并不想多谈。不唤官名而称表字,是为亲近,也是不愿谈及朝中事。
      他立刻闭口歉道:“是我唐突了,还望子竹不要见怪。叫官名的确有些太生分,子竹也唤我于役吧。”
      “于役?”祁沐抬眉,“可是出自君子于役?”
      沈清笑道:“然。”
      暗处,帝王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笑的愈发明艳,“小贵子。”
      贵富只觉得自己被恶鬼叫了魂,哀哀应了一声。
      恶鬼吐着阴森鬼气:“从现在开始,他们说几句话,朕就罚你几个月的俸禄。”
      “哎。”贵富哭丧着脸,一边为了自己被扣的为数不多的钱哀悼,一边往那边赶,同时对祁沐产生了深深地同情。他身为恶鬼身旁的一个小喽啰都如此的殃及池鱼,更何况那个被恶鬼盯了整整十年的人了,这该是有多惨啊!
      贵公公来时,两人刚走出去不远,贵富连忙追上,谄笑道:“见两位大人安。真不巧打扰两位大人谈话了,奴才这是奉陛下的命来知会左丞大人一声,驻边大将军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启程了,您再不去恐怕就迟了。”
      祁沐微诧,“这么快?”
      贵公公心中暗道:能不快吗?那位恨不得现在就把祁轩丢出去十万八千远。
      没等祁沐为难,沈清就自觉告退了。“既然子竹有事,在下就先告辞了。改日再约子竹畅谈。”
      祁沐揖拜,“沈兄不必客气,那便恕子竹失礼了。”
      两人不一会就称兄道弟上了,客气来客气去,客气的贵富都要哭了。
      钱啊!那都是钱啊!一字千金啊!
      贵富在心里嚎,憋屈的他连成语的蹦出来了。
      等他哭丧着脸回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张口,楚煜便瞥了他一眼,吐出四个字:“半年俸禄。”满脸嫌弃,只差写上:朕怎么会有你这样没用的奴才。
      贵公公脸上笑嘻嘻。
      得了,才看见祁沐两天不到,他一年的俸禄都没了。
      祁沐见到祁轩的时候,祁轩正焦急的在一棵柳树下踱步。
      祁轩一看见他,那双满是躁炙的眼就亮了亮,冲过来握住了祁沐双肩,急道:“怎么回事?我怎么成了北厉的守边大将了?而且还要帮他们练水军?”
      昨天接到圣旨的时候他差点将门都拆了,左等右等一晚上都没见祁沐来,要不是还记得祁沐先前那句嘱咐,他早就打晕守卫逃出来了。
      祁沐安抚性的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
      那只手比祁轩要小一些,没有常年拿刀的老茧,包裹住他的手传来丝丝沁凉,冲淡了祁轩心中燥火。
      见他冷静下来,祁沐才将事情一一告诉他,越听祁轩的表情越是奇怪。
      “所以说...我和哥哥要帮北厉打天下?”
      “可以这么说。”
      祁轩面色十分纠结,帮助仇人算是怎么回事啊!
      他烦躁的抓下祁沐的手放在掌中,一边暖着一边揉捏。
      帮忙要真帮还是假帮?真帮的话要出几分力?那帮北厉的傻大个们要是学不会怎么办?哥哥在这会不会受欺负?这次走了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
      哎呀事怎么这么多,烦死了!
      还是哥哥好。
      说起来哥哥的手真长,又长又瘦,还凉凉的,摸起来真舒服。
      等祁轩想起来还有正事的时候,想法都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偏偏祁沐还以为他一直在认真思索,没打搅他。见他回神,才问道:“怎么样?”
      “额,也没怎么样...”祁轩心虚的用手扇着风,连忙转移话题,“反正哥哥说的一定是对的,我听就是了。”
      这话说的真诚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闪着亮光,盛着满满的信任与依赖。说完,还附赠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笑的眼睛都快没了。明明身披银甲圣衣,头戴精铁战盔,英姿勃然,挺健如松,一副英朗的将军模样,偏偏笑的像个傻子。
      祁沐抬手给他整了整盔上翎羽,叹道:“上次见你这样,还是五年前吧。”
      “对啊,那天哥哥亲自来城楼上送我,我都开心死了。”
      忆起往事,祁沐面上也有了些笑意,“又不止我一人,父皇和诸位大臣们不都在吗。”
      “可是我只想让哥哥送啊,那些老家伙,平日里没一个瞧得起我的,打仗倒是想起我来了。”
      祁轩撇嘴,忽然想到什么,又有些落寞。“当年边地有蛮夷作乱,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就能就解决,可没想到可汗正巧死了,各皇子争夺皇位,我不慎被卷了进去,这仗一打就是四年。后来传来北厉攻打西楚的消息,我连忙回国,可等我赶到的时候北厉已经撤兵了。之后父皇又急忙让我返回边地,连见你一面的时间都不给我。本以为是军情紧急,但等到了那边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才觉出不对。等我赶回来才知道,你竟被父皇当成质子送人了。”
      祁轩抿了抿唇,平日一见到祁沐就在身后甩哒甩哒的大尾巴也蔫了。“我还答应过会保护好你呢,结果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才知道,擅自跑过来救你还给你添麻烦了......”
      祁轩越说越难过,低着头不敢看祁沐。他怎么会这么没用啊?要是再厉害一点,就不用让他待在这个地方回不了家了......
      正陷在一种深深的自我厌弃中,忽然感到头上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他抬头,正对上祁沐浅浅的笑容。
      之前就说过吧,这个人笑起来是真的能让人如沐春风的,而且总有一种获此殊荣的感觉。
      祁轩的心情突然有点好了,能被这个人放在心里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对比一下可怜的皇帝大人就知道了。
      抚过他的发,祁沐轻轻把他抱进怀中,“你把我保护的很好,也没有给我添麻烦。我是自愿来的,你别怪父皇,他是个很好的皇帝。”
      祁轩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闷声应:“...嗯。”
      “去守边要照顾好自己。”
      “嗯。”
      “乖乖的别惹事。”
      “嗯。”
      “不许偷跑回来找我。”
      被戳穿了心思的祁轩十分郁闷,“...嗯。”
      “现在好点了吗?”
      “...没有,再抱会。”
      祁沐失笑,“好,那就再抱会。”
      又抱了一会,祁轩就是再厚的脸皮也撑不住了,轻轻把祁沐推开。
      祁沐看着他微红的双颊揶揄道:“心情好了?”
      祁轩的面色更红了,但是刚才他突然想过来一件事。
      “祁沐哥哥,你有没有觉得北厉攻打西楚的时间有点怪啊?”
      他没注意到祁沐的笑容淡了几分,“嗯。”
      祁轩惊道:“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忘了呢,这不是......”
      话未说完,就被祁沐打断:“刚好再过十天就是你生日。”
      他有些懵,“啊?”
      “不是吗?那天我连你的生日礼物都准备好了。”
      “是,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个......”
      祁轩有些犹豫,但他对着祁沐那双有些疑惑的眼还是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
      “算了算了,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祁沐默了一瞬,才笑道:“可能是记错了吧。”
      “嗯,哥哥记性比我好,既然哥哥都不记得,那肯定是我错了。”
      皇弟无条件的信任令祁沐心里暖融,同时又有些无奈,“下次不要我说什么就信什么,自己也要想一想,万一我错了呢。”
      “那有什么关系,”祁轩想都没想就答道,“我陪哥哥一错到底就是了。”
      一错到底这四个字的分量到底有多重,祁轩那时候还远不知道。正如他也不知道楚煜躲在一旁,什么都听到了。如果他知道,可能会多问祁沐一句,那也许之后的事情,什么也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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