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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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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些方面,楚煜的脑子一直不太好使。花了一年的时间他才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东西你光等,是等不到的。
还有一件事,是他在看见祁轩的时候突然领悟的。
你对人家好,人家不一定领情。抓在手里的才是最实在的。
楚煜单手支着头,眼神落在底下的祁轩身上,却没把他放在眼里,神思悠悠飘远。耳中偶尔钻进些“我来换他”“你把他放了.”“他不受宠,我比他更有价值”诸如此类的句子,每听到一句,脸上的笑容就加深一分。
帝王幽幽看了他一眼。
祁轩,西楚二皇子。嗤,也是二皇子啊......
帝王目光沉沉,忽的一笑,又恢复了往日神色,目光再次飘远。
嘶,有一个词怎的说来的?兄弟友好?兄弟情深?好像都不太对。
秉承着不会就问的好好学生精神,楚煜转头问沈清,“有个词,说兄弟感情好的,叫兄弟什么的来着?”想了想,又极为肯定的道:“里面一定有兄弟这两个字的。”
沈清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话突然被打断,满脸怒意的祁轩,叹了一声回道:“兄友弟恭。”
又转头对祁轩歉意的笑了一下,“抱歉,陛下他总是......”沈清斟酌了一下措辞,“思维比较跳脱。”
确实,在问完那句话后,楚煜的神思就又跳到天边去了。
他只是不断的在口中咀嚼那个词——兄友弟恭。
半晌,冷笑一声,果真是兄友弟恭。
楚煜恨恨的起身,把一切都丢给沈清,径自出门去了。
偌大的皇宫,红瓦高墙之内,困死囚鸟般压抑平静。一片杂草丛生之地隐着一座有些破败的宫殿,屋外及人腰的枯黄杂草以及墙壁上掉落的红漆昭示着主人的地位,一片冷清之中却有袅袅白烟从微开的残破窗棂中飘出。
楚煜借着怒火一路行来,都到门口了,却又停了。
贵富正不解,突然看见一扇窗斜开了一条缝,影影绰绰露出半个人影,顿时明了。
楚煜视线早就落在窗后的人影上,默默不言。
这个地方是他这么久以来一直不敢接近的,像是冥冥之中有谁给他下了不可触碰的禁制,可如今他竟然就站在这座破败的宫殿前,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只知道他如今站在这里,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在帝王看不见的地方,穿着一袭简单白衫的人抿了一口杯中的茶,复将它放于手边,神情专注一瞬不离手中已然泛黄的书卷。
屋内的陈设很简陋,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几块硬邦邦的木板拼凑成的床,连把椅子都没有,最值钱的不过是床头几本被安置的妥当的旧书,以及立于窗前的那人手中的一盏清茶。
有携着瑞香气味的微风吹进来,撩动了洗的发白的外摆和鬓边垂落的几缕墨发,露出低垂的温顺眉眼,以及唇边不自觉溢出的一抹笑意。虽是个柔弱书生模样,但眼中不时有光影流动,看起来负气含灵,不似个傻读书的。
眉目疏朗的人忽的笑容一僵,柳眉微蹙,未持书的拿手握拳抵在唇边,努力压抑住胸腔内剧烈的鼓动,却还是溢出几声轻咳。
隐隐约约的几声传入帝王耳,楚煜的眉立刻紧了紧,这时忽听一人道:“太子殿下您身子不好,别总见风。”
随后是一道清雅的声音,“嬷嬷又忘了,在这里唤我太子殿下,难免惹人非议,说不准隔墙有耳,还是谨慎些好。”
贵富没憋住,对着隔墙的那只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道声音让楚煜晃了晃神,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这时又听见贵富偷笑,按下翻涌的情绪冷冷冲他斜睨过去,贵富立时缩了缩脖子。
随后那扇窗被关上,楚煜怀着莫名心思又靠近了几分,颇有些要趴墙根的意思,令贵富一阵汗颜。
趴墙根到底还是有用的,楚煜听得屋内再次传出声音。
“不愧是有千里香之名的瑞香,果然花香馥郁,却不知是从哪处传来的。”
“殿下可是想家了?”
那人轻笑一声,“有什么好想的,这里的日子与在西楚也没有什么差别,反倒更清净了些。若说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便只有......”
楚煜目光微动,忍不住又往墙上贴了几分,微屏了呼吸凝神静听。
若你敢说想的是祁轩...呵......
帝王危险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勾起,却听里面传来有些疑惑的一声:“谁在那?”
“!”
帝王大惊,贴在墙上的身子陡然直起,下意识的摆出一副威严模样整理龙颜,然后才反应过来,以祁沐的角度是看不见自己的。于是磨牙凿齿,冲着半个屁股露在外面的贵公公怒目圆睁,无声道:罚你半年俸禄!
贵公公心虚加讨好的笑容还没咧开,屁股上就被狠狠地踹了一脚。
他也是个机灵的,身体向前趔趄着还没站稳,嘴里已经喊上了:“圣上驾到——”
楚煜剜了他一眼,但还是再次理了理龙袍,端整好姿态,沉稳的踏入院内。
随着门吱呀一声响,踏进门的陛下眼前晃过一块白衫,雅静的人抬手一撩衣袍,从容不迫的跪下,清越的声音不卑不亢的响起,如一汪清泉汩汩淌在心间,却让天子面上笑意微顿,再扬起来时,已有一股危殆之意。
“罪臣祁沐,拜见陛下。”
哦,怎么就忘了,这个人根没把他放点眼里的。
他觉得自己特意整理好的仪容此时有些可笑。
沉默的帝王自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凛冽之气,眸色暗沉,唇角扬起,却似凌迟刀锋。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时隔一年。那人一如那日在大殿上时低垂着首,一样的从容淡然,一样的看似驯良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年过去不见半分颓唐,除去衣衫有些发白,包裹着点身躯似乎清瘦了几分以外,并无太大变化。
一年前,北厉的铁骑踏过西楚的大片疆土,直指邺城门下。西楚帝大开城门,对着战马上的他直直的跪拜下去,俯首称臣。西楚帝或许是历来最懦弱的一代君王,非但献上黄金千两,粮草万担,良驹百匹,甚至送来一国太子,未来的储君,算是彻底断了国脉。
但是楚煜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帝王掩在袖中的手忍不住握紧。
从始至终,直至那青竹似的人退出殿外,也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变过一分,眼皮抬起半下。
空了九年的清竹轩没用上,精心准备的晚宴没用上,欲送出去的礼物落了灰,新制的龙袍人家看都没看一眼,自己小心恪守的九年之约他忘了个干净,心头一腔滚滚炙热还没出口,一盆冷水浇的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楚煜觉的那时候站在高台之上,满脸泪痕的人挺可怜的,可怜又可笑。
“陛下,该唤祁沐殿下起身了。”贵公公小心翼翼的凑至身前,轻声提醒。
帝王这才回神,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发呆了很久。
他目光再次沉沉的落在那人身上,依旧只见一个乌黑的发顶。
王心中的不满骤升,面色不善口气冷硬的道:“你莫不是只会说这一句话。”
那人的回答依旧是淡淡的,“陛下想听罪臣说什么?”
王的眸色暗了暗,唇角不带情绪的勾起,升起些报复性的快意,“朕只是想听听你与镇北大将军之间是如何兄友弟恭,才能让他有胆子只身前来,提出换人质这么天真的要求。”
这句话说完,楚煜自己都想骂自己。
装给谁看呢?
然而不管楚煜在心底如何唾弃自己,他还是无法从那人身上移开视线。
他看着那个人身子一僵,沉默了半晌后又恢复到往日的平静,“陛下可是答应了?”
王不答,却问:“朕就这么不入你的眼?让你连看一眼都不屑?”
话中危险的意味祁沐自是察觉到了,却仍不抬头,“罪臣不敢,陛下未唤罪臣起身,罪臣岂敢直视龙颜?陛下这样说,罪臣惶恐。”
既是不敢,又是惶恐,然而从他的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恐惧。
帝王不觉冷笑,“如你所说反倒是朕的错了?那朕命你,抬头。”尾音已是极冷,祁沐再一叩头,道了一声罪臣领旨,才缓缓抬头。
立着的帝王很少这样仔细的看过一个人,一寸一寸的看,直刻在心里。
世有君子,诞于鸿月,踞于烟霏,如似青山。吾愿与子长游。
楚煜在心中默念。
再大的怒火也都散了,楚煜觉得,就是这个人了。在脑中描绘了九年的脸与眼前的人重合,那样契合,告诉他,没寻错。可是面对这张冷容,又有个声音道:对他好,没用的。他的无情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楚煜望着祁沐眼神渐冷的同时,祁沐也在看他。
一路视线掠过熟悉的黑金皇袍,再到陌生的线条凌厉的下颚,对上一双暗沉如墨的眼,众多情绪在眸中翻滚腾卷,那目光复杂到让祁沐都愣了愣。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率先垂了眼,很快又抬起,但他知道那一瞬就已足够。他认输。
果然,他再次看向王时,王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祁沐趁机询问:“陛下可否让罪臣与吾弟见上一面?”
......
时逢早春,阳光正好,暖洋洋的洒下来,却驱不走一身寒凉。这样的天气于他来说还是太冷了些。只是这满世界的鲜艳颜色,竟是许久不曾见过了。不知不觉已经在那充满颓败气息的灰暗偏殿待了一年有余,再见这一番未艾方兴,已是恍如隔世。
祁沐站在殿外目光复杂的望着牌匾,久久不曾踏入。明知那个最亲近的人就在几十米远的地方,却是有些近乡情怯了。
又站了一会,听殿内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抱怨,随后一个满脸写着不高兴的男子风风火火的冲出来,在看到殿外的人时惊讶的张大了嘴,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
祁沐含笑看着眉宇轩昂的男子露出一个傻子般的笑容,欢呼雀跃的飞奔过来,好像一只毛茸茸的大型犬。
眨眼间祁轩就冲了过来,也不收势,祁沐被撞的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子被人抱起,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周围的景物不断旋转,祁沐头晕的厉害,耳边还环绕着祁轩的欢快的呼声,更加重了这种眩晕感。
幸好李嬷嬷及时上前,阻止了抱着自家哥哥开心的原地转圈圈的祁轩,“二殿下...二殿下,哎呦您慢点,大殿下都要晕过去了!”
祁轩一惊,立刻将祁沐放下来,不安的瞧着他,“祁沐哥哥,没事吧?”
祁沐忍着头晕,没被祁轩搀着的那条胳膊抬起,咬牙在祁轩头上敲了一记爆栗,“下次在这么胡闹,就去把玉渊经抄一百遍!”
祁轩捂着头,凄惨的啊了一声,接着十分熟练的告饶,“哥哥你可饶了我吧,那些书啊经啊什么的,向来是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的,你强迫让我俩待在一起容易打起来,你也不想看见我交上一团乱麻污染你的眼睛对吧?”
祁轩故意卖惨,可怜兮兮的眨了眨眼睛,祁沐本就不是真生气,闻言立刻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你这叫诡辩。”
李嬷嬷也笑道:“二殿下谁的话都不听,平日里皮的跟只猴似的,也就您能治得住他。”
祁轩撇了撇嘴,“嬷嬷说的我好像有多淘气似的,明明就没有嘛,我多听话啊。”
话落,完全不给人反驳的机会,如法炮制就要往李嬷嬷身上扑,“嬷嬷!我想死你了!”
还没冲出去,后领就被抓住,祁轩的嘴角顿时撇下来,幽怨的看着身后的人。李嬷嬷后怕的拍了拍胸口,“老奴可经不住这样的折腾,您这么一扑,这把老骨头就要散架喽。”
话随是这么说,眼底却是带笑的。来到北厉这一年,主仆二人难得笑一次,如今被祁轩这么一闹,倒是让人想起还在西楚时的光景,虽然生活依旧不尽人意,但是有祁轩在,笑声总是少不了的。李嬷嬷看着祁沐难得的笑颜,心中欣慰。
三人玩笑了一会,待大家都从久别重逢的欣喜中走出来,祁沐才带着祁轩进殿,李嬷嬷知趣的没有跟上,而是帮两人关上门,在外安静的守着。
入了殿内,仅剩他们两人,祁轩就完全暴露了他的本性,抱着祁沐的胳膊不撒手。祁沐无奈的轻点了一下靠在他肩上的头,“这样走路不累啊?”
比他还高一头的皇弟偏要靠在他的肩窝,死赖着不动,一边咕哝着胳膊上连点肉都没有,一边以一个变扭的姿势向前移动,还嘴硬道:“一点都不累,靠着祁沐哥哥舒服。”
祁沐看着他一脸执拗却透着幸福的模样,再大的火也消了,本想训斥他一顿,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长叹,“下次在这么胡闹,就......”
话未说完,就被祁轩打断,只见他摇头晃脑,故意拖长了音,斜眼看他,满眼笑意,“啊,我知道,把祁沐哥哥书架上的书都抄一遍,对吧?”
祁沐勾唇,狡黠的笑道:“错了,这次不叫你抄书,要你写一篇制艺,以三思而后行为题,做不出不许碰武。”
祁轩哀嚎,“我的好哥哥,你这是在要我的命啊!”
祁沐乐不可支,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你呀,整天没个正形。”
鼻梁上突如其来的冰凉激的祁轩从现下的温馨气氛中清醒了几分,只觉得那处肌肤都被冻得一僵,接着凉意蔓延开来。
祁轩脸上顿时笑意全收,一把抓住祁沐冰凉的双手,放在掌心捂着,“哥哥你可真是的,我一不在就不知道好好爱惜自己,是不是又跑去吹冷风了?怎么比我当初走的时候还凉?李嬷嬷肯定管不住你,还说我呢,你才是最不听话的那个。”
当祁轩收起笑容,眉头皱起的时候,方才显现出一个多次上过战场,沉稳的将军模样。祁沐能感觉到他手心的茧子,常年冰冷的双手触到温暖,有些痒痒的。
听着皇弟不断地碎碎念,祁沐心中微暖,却不愿再听他唠叨,故意挑祁轩的错处。“我可不信你,都这么多年,你还能记得我的手当初是什么温度?”
“怎么不记得!”祁轩故意夸大,“那凉的啊,跟块冰似的。有一年冬天雪下的特别大,都能把我的脚埋起来,哦,就是你一直缩在被窝里动也不动的那年,小雀儿藏了那么大一个雪球,趁我不注意全塞我衣服里了,那滋味真是——”
祁轩忍不住抖了一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当时非但没直接冻成冰块,还有力气大喊大叫追着小雀儿跑了大半个院子,真是个奇迹。
感慨完,他还要恐吓一下祁沐,“你的手可比那个凉多了,再吹风,你就等着变雪人吧,我叫上小雀儿一起把你埋在雪里,嘿嘿,我估计这个雪人到夏天都不会化,有哥哥你冰镇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