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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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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自古多有病,这一点在楚煜身上尤其明显。与其说他是在当上皇帝后才开始病的不轻,不如说他从小就有这方面的潜质。
在学堂那会儿,有一次他把先生气得直骂他:孺子不可教也!他一本正经的反驳:先生说错了,我是太子,不是如子。先生翻了个白眼,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烂泥扶不上墙。
结果楚煜向先生展示了他十分优秀的武功,小小的身子腿踢得直逼先生腰腹。踹在他身后的墙上留下了一个十分显眼的泥鞋印,指给先生看:先生又说错了,这不是在墙上粘的好好的。
先生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来。白胡子上还带着他刚才那一脚溅上的泥点子,两眼一翻,再没下来过。
后来有言传:太子骄恣跋扈,一脚踹的大学士当场昏厥,气出了唠病。大学士相当配合,拖着病体在朱红大门前挂了个异常扎眼的大绿牌子:如子与狾此生不教。就出来这么一会儿,咳的整条街都听的清楚,于是更坐实了骄恣跋扈之名。
但是没人知道,楚煜其实挺喜欢这个老师的。
骄恣跋扈这四个字再次出现在楚煜身上,并给人留下根深蒂固的印象,是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骂当今圣上:昏庸,混账,无耻。被骂的脸色青红交错,骂人的开口滑稽可笑。混账成了混长,无耻变成无耳,昏庸的庸直接被他吃了,说出来就是昏嗯嗯啊啊。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啼笑皆非,再加上毕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也许还有什么其他常人无法得知的隐秘原因,总之大不敬之罪成了童言无忌,轻描淡写地翻过了篇,而被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当朝痛骂这件事,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众人津津乐道,成为北厉帝这一生中的奇耻大辱。
同样没人知道,楚煜其实很喜欢自己的父皇。
所以说他有病这件事,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虽说长大后这病在沈清的不断教导下好了些,至少表面上没那么明显了,但实际上病没除根,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病。
这一点从他建了个香气扑鼻却臭名远扬的清竹轩,还满脸得意地冲贵公公炫耀,就可见一斑。可怜的贵富年纪尚幼,还没修炼出后来的厚脸皮,面对楚煜的问题支支吾吾,没好意思昧着良心说好,被罚了一年俸禄。
再后来老皇帝西去,有病的新帝登基继承大统,以雷霆手段平了所有不满之声,将先帝时三分的人心回拢,即使仍暗潮汹涌,暂时也淹不到他身上。北厉的内乱刚刚平定,新帝立时挥兵西去,一路劈瓜斩豆,势如破竹。
正因楚煜以虎狼之姿威摄了天下,众人只知新帝勇猛,不知新帝有病,让他愈发觉得自己真是优秀极了,如此错觉,可悲!可叹!
其实有不少人都在背后骂过他有病,但他不知道。比如此时离他只有两米远的贵富贵公公,都已经在心底问候上死了几百年的楚家先祖了,他一点都没发觉,还美滋滋的伸长胳膊欣赏着新制的龙袍。明明嘴角的笑容都压不住了,还故作矜持地咳了一声,转了半个圈,声音沉缓地问:“你觉得,朕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怎么样,脸上都快开出花来了。
贵富撇了撇嘴,打了胜仗的陛下要办劳什子的庆功宴,美酒美人美食一个不少,全都是最上乘的,阵势快赶上新皇登基了。这时间紧任务重的,他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个用,偏偏在这么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亲爱的陛下着急忙慌的把他召来,跟个小姑娘似的扭捏着问他自己好不好看?
跟了皇帝十多年的贵公公心里这个气呀,但他不敢说,只能盯着楚煜的后背不断发送怨念波。
楚煜非但没有接收到,还等得不耐烦了,转过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怎么?不好看?”
贵富连忙把怨容收了,挂上一副假笑,“哪能啊,这身新衣服换上您整个人都精神多了,奴才这是看呆了。”
这话倒也不算违心,楚煜长得确实是一副祸害良家少女的模样。不笑时自有一番威仪,笑起来就带着一股邪气,眉眼都是上挑的,竟也含着些风流。此时那双风流的眼正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犹带七分尊贵三分骄恣。
“再评价几句。”
贵富偷偷抹了把汗,试图用自己那贫匮的词汇量蒙混过关,“额...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嗯,”楚煜舒服的眯了眯眼,“再评。”
“这......”
贵公公一时语塞。
与西楚不同,北厉人大多身体素质强悍,善武不善文。让他夸人,他只会说好看,再来就是真好看,却不能以这些词搪塞皇上,只好绞尽脑汁,最后憋出一句:“极好看的。”
说完,他就在心里暗暗叹气,这不是为难他呢吗。
果然,楚煜斜瞥了他一眼,似是嫌弃。
“朕这是......”
说了一半,也卡壳了。
半晌,才声音沉缓的道:“...是极好看的。”
贵公公暗自翻了个白眼,都是没文化的,谈什么谁嫌弃谁呀?
楚煜也颇有些尴尬的假咳了一声,挥手让贵富退下。临走还不忘叮嘱一句:“赶紧准备好晚宴,不许延误。”
贵富应着,却不紧不慢的往外走。
催催催,就知道催!一天快把这事挂嘴上八百遍了,要不是您把我叫回来,事早办完了。
他还暗诽着呢,门里突然传来一声怒喝,直把他吓的往前蹿了三蹿,不敢再多怠慢,连忙干活去了。
他走的仓皇,没注意到楚煜的异样。
暗室的门随着贵富的离去开启,透进几缕不同于室内的澄明日光,照在帝王毫无表情的脸上,却驱不散其上的阴晦。
这一吼,像是把多余的心绪连带着所有气力都吼出去了。没了异样的欣喜,没了掩饰用的逗趣骄恣,余留一个人时最真实纯粹的不安。
他手脚发冷,却喉头滚烫,眼眶有些酸。
这是一间挂满了画的暗室,至今他也只让了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沈清,一个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的贵富。
如此小心翼翼的珍藏着,偷偷的,独自喜欢着。
世上有这样一种人,你单单是看见他,仅是站在远处小心翼翼的一瞥,便不知身在何方。他温和却高矜,亲近却冷漠,烈火暖不了他的身,万物入不了他的眼,随意绘出的一副浅浅笑颜却轻飘飘的勾住了追慕者的心。
想掷了他掌中的书,折了他身侧的花,烧了这一方云暮霭霭,霜月降星,灭了这如水寒凉。却犹怕放纵者入不了他的眼,烈焰囚不住他的身,当狂躁的火遇上丝丝缕缕的风,缥缈无迹的云,任席卷的火舌如何捧着一腔炽热,都会归于一片黯淡。
世上怎会有这种人?不,只有他一人而已。
楚煜捏着画轴的一角,手脚的冰冷褪去了,就只剩下抑制不住的兴奋。想要抓紧画里的人,把他揉进骨血里,却怕把画捏皱,克制着,克制着,压抑的牙齿都在颤抖。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奋过。九年了,第一个三年是等待,第二个三年是思念,第三个三年是煎熬。
世有君子,诞于鸿月,踞于烟霏,如似青山。吾愿与子长游。
画上题着端端正正的一行字,一笔一划都被人精心刻下,没有半点随性,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虔诚又小心的烙下自己的印记。
他是个没文化的,为了这短短的,有些蹩脚的一句话,他用他词汇贫乏的脑子想了三年,中间多有删改。又用了五年,学握笔学写字,每天不厌其烦的誉抄,最后就这二十二个字,比教他的沈清写的还要好。只是为了能稍稍配的上一点画中人的惊才艳艳。
楚煜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快了,再忍忍,马上就到约定的时间了。
温热的掌心放在右胸口处,等待那里跳的太快的心脏平复下来,认真又仔细的理了理为这个日子精心准备的龙袍。黑纹涌上暗金,将刀刻的面庞衬的更加威仪。
他突然有些忐忑,自己这幅模样会不会吓到那人?
犹豫了一会,年轻的帝王拿起一旁的羊脂白玉匣,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
晚宴把这个送给他,会亲近些吧。
只是这么想着,脸上就不自觉的露出笑意。
楚煜大步走出暗室,平复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眯着眼睛看向不再刺眼的太阳,九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有这么早吗?还要再晚些吧。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早就因战争和死亡的浸润而沉稳威戾的王此时慌的像个傻子,执拗的想要回忆起那天的时辰。可是太久了,记忆中除了那人的样貌只剩一团模糊的阴影。
他愈发焦躁,说好了九年那就是九年,一分一秒也不能少。可是他也一分一秒不愿多等了。最终,他还是一步一步慎重的踏入了宣政殿,同时在心底暗暗祈祷:如果早了些,那请愿谅他,他真的快要疯了。
此时早就过了上朝的时辰,但文武百官全都立于两侧,衣着随意。他们以为是为了方便之后盛大奢华的晚宴,反正北厉的人向来不怎么守规矩。但实际上只是某人怕气氛太肃穆,还有一点暗藏的,衬托自己俊郎的小心思罢了。
不可谓不是用心良苦,成长在这个人们普遍神经粗大不拘小节的国家里,而且还有病,他能想到这么多不过是因为早已在脑海里试演过上千遍,不过是因为,太在乎,太期待。
他端坐于皇位之上,脊背不自然的挺直,像个要接受检查的孩子,连手指尖都绷紧了。
有汗从额角滑下,可他不敢擦,害怕那人刚好进来。
他想以最好的姿态呈现在他面前,让他的仙看看,九年前的那个孩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周身的嘈杂入不了他的耳,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双眼紧紧的盯着门口,片刻不敢放松。九年的煎熬终于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一道尖细的嗓音穿破云霄,直冲入耳,擂动心房。
“ 西楚太子觐见——”“刷!”
这一声,将帝王长久以来刻意维持的沉稳打了个粉碎。
他倏地站起,动作快的衣袍都带起了风声,吓的众臣纷纷将目光聚集过来,因为太过用力,白玉匣子硌的掌心发疼。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那是从心底溢出的,根本压却不住的狂喜,直接通上眼眶。那一瞬间,热泪满盈。
他亲眼看着那青竹似的人走进殿,是一团模糊的白影,但他不敢伸手擦,只敢一下又一下的用力眨着眼,生怕这一抬手,遮了视线的一瞬间,人就没了。
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了,他太怕这也是一场梦了。
他傻傻的站着,路也不会走了,从偶有清晰的视线中看着那如仙一般的人朝他走近。他觉得巨大的幸福已经将他填满,还再不断的扩充,扩充,然后随着那人脚步的停下,炸了。
在帝王恍惚的呆滞中,祁沐已经温顺的低垂着眉眼,不曾看高位上激动期盼的王一眼,深深的行了一礼,从宽大的袖袍中露出一截皓白细腕,光洁的额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一副卑微至极的模样。
“罪臣祁沫,拜见陛下。”
一句,仅此一句,再不多一言。
有什么辛苦构筑了九年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轰然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