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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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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奴儿紧张地绷直腰背。
他对自己的轻功与五感是有自信的,有人出现在自己二十米外,而他竟没有半点察觉。
冷汗在刹那间浸湿后背。
若说第一次是巧合,这第二次又该怎么解释?
“朋友莫要紧张,”富贵乞丐笑道,“我先前见朋友随那高僧而去,不想中途突然失神,改了方向,担心朋友中了术法,方才跟上,并无恶意。”
丑奴儿心下微怔,面上却不显,从容不迫问:“改了方向?”
富贵乞丐看他讶异模样,便知因果,又道:“你或是中了术法,方才不记得。”
丑奴儿看看破庙,略迷惑道:“可在下明明见他入了庙中,术法……”
他何时会了术法?”
莫非……莫非那黑虎早就成就金身,出现在山中不过是有意为之?
“朋友识得那高僧?”富贵乞丐上前几步问。
丑奴儿却摇头,自己也有些不敢确定道:“在下不知,此人出现在我面前时,只是头大字不识的黑虎精,也才学得几个字而已。”
黑虎精。
富贵乞丐很快便想起上次在山中所见所闻,心中更知他没有说谎,但若如此推算,也不过才半年左右,那僧人的修为……的确不是半年就能修成的。
话不说破,富贵乞丐故作惊讶道:“难道是小郎君教他习字?”
丑奴儿本在纠结黑虎之事,乍听此言竟脑袋一空,看着富贵乞丐覆着半张脸的刺青默了片刻,不动声色道:“只是给他看了几本佛经,纠正过几个错字而已。”
听他话中意思,那黑虎原先竟还是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山野之怪。
富贵乞丐当下便有了想法,那黑虎怕是某位大德高僧于红尘历练的分神,这也是佛家常有的修行方法,以神识分化来体验世间百态,碰巧在丑奴儿这里得了机缘,分神顿悟,自行回归本体去了。
他将自己的想法略略一说,而后道:“不知小郎君方才看见何事?也许那位高僧透过幻象给小郎君留了东西也未可知。”
丑奴儿这才反应过来,遂将腰身一拧,转身已在庙中的大箱子边上。
富贵乞丐缓缓走进庙中,见丑奴儿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个挂在脖子上的弥勒佛,他正打量,佛身豁然绽放万千光彩,定睛再看,丑奴儿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那老旧褪色的面具也摔成两半,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小郎君,”富贵乞丐抱起他,轻轻扫着发上的灰尘,“你又长大了一点……”
十五岁的少年,躲闪怯懦,十八岁的少年,腼腆害羞,伪装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可以恢复真性情的三十八岁。
可他并没有变化太多,还是那样远离武林,只是更加清俊,更有距离,突遭意外,周身气势也能纹风不动,连他都要叹服。
他抱着人走出破庙,又轻轻喟叹,呢喃声渐行渐远,终究消散于无。
……
富贵乞丐在武林上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叫做花爵百炼生。
富贵乞丐在武林上还有个众所周知的背景,他其实是素还真的化身。
他就是素还真。
可是丑奴儿不在武林走动,是以对武林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竟半点都不知晓。
当他拿着富贵乞丐送给他的精雕细琢的白玉面具时,心里除了疑惑就是戒备,全然没有当初走出村落时尴尬又伤心的感觉。
若他知道,怕是不会这么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饮茶了,他只当他是陌生人。
百炼生曾猜测他离开的原因或许是接连不断的战祸,毕竟那整个村子都经过五六次的迁徙,丝毫没有往当日自己脱口而出和不告而别上想。
他回到那村落去看他时,已经是在十六年之后了,十六年间,他的心被爱情、亲情、友情、天下紧紧牵畔,当初那失礼的举动只被当成自己难得放松时的口不择言,后面麻烦和战事接踵而来,还有朱姑娘的出现,他的心都偏向一边,哪里顾得上那个被他调戏过的少年?又哪里有过其他想法?
直到半年前看见那个孩子,心里才陡然生出些其他想法。
不过若是这想法是真……那就太滑稽了。
不,应该不是真的,否则不仅滑稽,还很伤人。
他那日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本可解释,但自己却点了丑奴儿的睡穴半夜消失,本也没什么意思,只是不想泄露行踪,可换个角度,站在丑奴儿的身份上想,味道就不同了。
一个陌生男子,由于对自己另眼相看,于是几番登堂入室如在自己家中,虽不见出生入死,可也是交好到亲密的地步,重伤时也寻自己相帮,对自己抱过笑过,更是与自己抵足而眠,语出调戏之语,却又在同床共枕后的第二日不告而别,接着不久便传来男子与另一名女子爱得轰轰烈烈举世皆惊,自己会如何想?
……十之八九不是倍感欺骗,便是殊为伤怀尴尬。
世间虽大多讲究男女之妨,但有时男子间的感情未必就不如女孩细腻,恰又遇上情窦初开的十八岁,丑奴儿眼光虽高,但自己……
咳,应该算是比较符合的有魅力的人。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风流的人,但他好像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做了件比较混蛋的事。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的猜想为真的基础上。
……试试吧,百炼生暗暗对自己道。
“在下在城中居住数年,却不曾见过小郎君几次,小郎君身法超群,不知师承何方高人?”
丑奴儿抚着面具若有所思,沉思后才回:“在下不住在城里,也无师承,阁下若想知道的话,大概算是前世记忆吧。”
百炼生讶问:“前世记忆?”
丑奴儿淡淡笑道:“玩笑罢了。”
“……”百炼生看着他默了默,呵呵笑道,“小郎君的性格倒比看起来活跃,不像一般的严父。”
丑奴儿眼神一定:“阁下怎么知道我是位父亲?”
“这不是很明显吗?”百炼生为他添茶道,“上次看小郎君买了四串糖葫芦,又不自己吃,必是带回家的。小郎君看着年纪轻轻,没想到已经有了可以咬动糖葫芦的孩子了。”
“他们……”丑奴儿顿了顿,续道,“我不过是在逃难途中收养了两个孩子,倒还乖巧,就是不大愿意接触人。”
百炼生恍然大悟,连道罪过:“我还以为是……哈,抱歉抱歉,不过阁下收养两个,尊夫人如再生两个,便正是儿孙满堂之兆了,百炼生甚是羡慕啊。”
白玉面具可以嵌在后脑,价值更是不菲,丑奴儿却不喜欢,脸上无甚表情道:“在下并未成亲。”
“哦?为何?”百炼生问。
丑奴儿微微垂头,露出些曾经时常吓唬人的羞怯感出来,道:“在下无能,不敢招惹世间女儿。”
百炼生:“……”
丑奴儿这谎话撒得非常好,如果对方是素还真的话,也许就不会再问下去了。
可对方是百炼生,是素还真的化身。素还真的每个化身都有个特点,那就是他每个化身的性格都会相对本体偏上一点,百炼生偏的就是不择手段、行事果决。
于是百炼生只沉默了一下,继而毫无心虚地问:“那不知小郎君喜欢怎样的人呢?”
丑奴儿:“……”
他竟还真好意思问出来。
丑奴儿抽了下嘴角,头放得更低,就如当初第一次面对素还真时,还缩了缩肩膀,声音都带上了委屈的语调:“喜欢了又没有用……我不喜欢女人。”
百炼生险些要从位置上跳起来,对于自己可能不小心撩了一个喜欢男人的人的事实非常不敢置信,只尴尬道:“是、是吗?”
丑奴儿藏住笑意,又抬起头,郑重其事道:“但也不喜欢男人。”
“……是嘛。”百炼生眼神飘忽。
丑奴儿正色,指间抚过面具,忽然沉声道:“我还以为阁下是个与众不同之人,原来……”
百炼生怔了下,不解反问:“什么?”
“我不想有太多牵绊,总觉得一个人生活便是最好,便是那两个孩子,养到足够独立,我也会选择离开,”丑奴儿将面具推回他的面前,“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
百炼生觉得自己的思维有被带偏的趋势,但丑奴儿义正言辞,叫他颇难插嘴。
丑奴儿站起身,道:“况且,叫一个没有心的人动心,是不可能的。”
这是个人生活方式问题,百炼生当然尊重,但最后一句话让他很不认同:“人怎么会没有心呢?”
丑奴儿不以为然,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放在腕上。
百炼生脸色微变。
丑奴儿笑了笑,不再说话。
“你……”百炼生错愕不已,“你没有脉搏,这……”
“不止脉搏,”丑奴儿捂着心口道,“心跳、血液流动、痛觉,我都没有。在这里定居的第六年,我不小心吃错了东西,生命已经停止,撑到现在,不过是在等那两个孩子成年……等他们成年,我也就不坚持了。”
百炼生半个字都说不出。
丑奴儿最后对他行礼,请求道:“阁下来意,丑奴儿并不想了解。我已经时日无多,不想涉足武林,无论有何要事,都请阁下莫要扰我父子三人最后的清净。”
太欺负人了。
明明知道他的尴尬,却还要来试探,那么平静而恶劣地盯着他的眼睛询问、探究,他想看见什么?想试探出什么?
丑奴儿沉着脸回到山中,两个孩子并不在此地,他也无意去寻,只是盘坐在铺着软垫的石床上,望着月色发呆。
“你究竟……怎么想的?”
就非要看他难堪?
还觉得他不够丢人?
他是素还真啊,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丑奴儿转过身看向昏暗墙壁上镶嵌的镜子,忽然用手臂挡住了脸。
没有面具还真是不习惯,他连自己的表情都控制不好。
“真是……混蛋!”
不,你该怪自己,丑奴儿忽然想,若不是你太自作多情,将自己放在尴尬可笑的位置,做出尴尬可笑的事,他怎么有机会来嘲笑你?
……
两个孩子玩得忘乎所以,回到山洞已是次日清明。
丑奴儿笑吟吟备了两桶热水,好整以暇地站在洞口,等着两个孩子扑进怀里。
“爹亲爹亲爹亲……”
“别叫啦,”丑奴儿忍不住揉着小浮云的头发,实在受不住他撒娇的性子,无奈道,“去,把脏衣服换下来。”
小南行抱着他的右手直乐,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道:“前辈,你带的剑呢?快给我们看看吧!看了我们就去洗澡!就看一眼,就一眼,喏!”
丑奴儿抓着他竖起的“一”字手指,哑然失笑,这才几天,这孩子也学着撒起娇来了。
无奈何也,丑奴儿只好将四把剑拿出。
四把剑,两把长剑,两把短剑,长剑锻炼臂力和平衡,短剑练招式和剑法,长短还可以交换,丑奴儿正是要他们不仅谙熟长剑,也要熟悉短剑。
长剑可以招架正面招式,短剑却可以来护住要害,必要时还可以应对偷袭。
当然,每个师父的训练方法不同,教出的效果也不同。有的人便不屑于这些形式,只教几个剑招,这几个剑招练习一生收发自如,或是天资超凡运用得得心应手,同样能在武林上占据不凡之地。
丑奴儿没有那么高的愿望,只希望他们能稳妥行事。所以除了剑招,掌法、刀法、长枪、长棍等,凡是自己会的都会教给他们。
俗话说文韬武略,韬略二字却不仅限于武功变式和取巧,理所应当,还要教他们辨识人心、智谋,善解阵法、禁制,用下棋一道最为易教。
丑奴儿粗略算了一下,凭自己的能力和两个孩子的天资,要学到与自己差不多没有七八十年是不可能了,且前提还是自己没有长进,但武功由浅入深,学个前三四分在武林上自保却只需一二十年,倒也足够。
是以从次日起,丑奴儿不得不对他们严格起来。
凌晨懒觉是不能睡了,晚上熬夜也是不能了,吃饭也不能想吃就吃想不吃就不吃了,打架也不能随意了。
他会的武功很多,称得上拔萃出众的除了剑法、掌法、灵法、气功,还有一个就是与素还真同样莫测的招式—— 一人多化。至于其他的基本招式,诸如迷尘笛音,要学此招并不难,只是需要强大的内力,相比之下还是先将剑法教好是为紧要,且两个人还要分开各有选择,通吃就显得太贪。
修炼到一定境界,不必用剑,刀、枪、戟、斧都能发出剑招,只是效果要弱些,而剑法修至圣者级别,无须用剑,照样能剑指苍天,苦境这样的剑圣不少。
至于数返真经搭配龙泉剑法,以及蜕变大法这两项……
丑奴儿细思许久,只写了一半秘籍,也不逼二人,他们愿意练就练,不愿就罢。虽说是保命绝招,但要修炼这两项武功……或者说奇术,没有万众挑一的资质是练不出来的。
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唯一的意外收获是,两个孩子正式开始练武时,身高也在日日往上拔。
某日在小浮云于山头射箭的时候,丑奴儿特地与二人并肩比了比,原先到大腿的娃娃不知何时已经长到胸口高度了。
难道时间又过了好几年?
留浮云依旧好看,面向终于不会让人一眼看过去就想到丑奴儿或者素还真,只是那漩涡眉还是扎眼。变化最大的还是度南行,曾经愣头愣脑的吊睛白虎终于变成了他想象中的威武冷酷山大王,无时无刻不再目露威光。
两个小家伙越长越优秀,偏偏留浮云还喜欢漂亮养眼,非把自己和度南行扮成绝代高手,在野兽群里招摇,好好的小白兔变成了大白狼。
丑奴儿心下无奈,但看他们手脚拉长,学起东西来也更加得心应手,虽然有些莽撞,但灵物化人,本身就有比人更深厚的潜力。
待到两人联手能与他过上两百招时,两人手上的长短对剑已经换过三四十次,可山洞对面的梅花树才开过□□轮,当中还有一年两季的,具体什么时间也不知道了。
而等两人能与丑奴儿过五百招时,两人以灵法反制破阵的时间也大大缩短,天心掌和纯阳掌已经能打飞他的衣角,修为较资质平庸的武者已是望其项背。
直到两人能与丑奴儿过一千招时,丑奴儿才道:“来次考验吧。”
“考验?”留浮云撑着头好奇,“爹亲想怎么考验?”
丑奴儿看看两人,笑道:“我给你们十个日落的时间准备,你们可以合作,设阵、用药、偷袭都可以,尽可布局,气功、剑法、掌法、射箭、笛音……你们学过的所有,都能用上。这次,我不会压制修为,我的要求是……尽全力,在十二个时辰内阻止我离开这片连绵高山。”
留浮云呆呆地张大嘴巴。
度南行敏锐的冷目轻轻一撇:“为何要突然进行考验?”
丑奴儿挑眉,手指在他故作冷漠的脸上一扯,顿时扯了个搞笑的鬼脸出来,逗的留浮云呵呵直乐。
丑奴儿轻笑:“学了这么久,就不能允许我这个师尊检验一下成果?”
度南行眨着眼睛,揉着脸颊别扭道:“就是觉得突然罢了。”
是挺突然,但对丑奴儿来说,不得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