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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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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约既出,留浮云与度南行便再没出现在丑奴儿面前过。
十日后,丑奴儿从盘膝入定中清醒,踏出山洞。
落地时看见了一滩血。
“……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三国志·蜀志·马谡传》有言,攻心为上。
这招的确最有用,可惜用错了地方,若是放在强攻不敌的当下,露出破绽,为他误伤,或可一阻,用在开头,无用矣。
丑奴儿不为所动,绕过了鲜血。
将出山坳,忽见面前又一滩血,而后抬头,却见自己又回到方才落地的地方。
“阵法,他们这么聪明,当不会用训练时的阵法来困住我,嗯……还有迷药,咦?”丑奴儿低头细看,见两片青草的隙缝间似乎有道剑痕,剑痕一闪即逝,他再看,剑痕已入蛇形般遁走,“或跃于渊……他们竟学了两招数返真经,不错,不过这分寸只得一分,还差得太远。”
丑奴儿但笑不语,起身退后,渐渐消失。
他说过,这次不会压制修为。
在走之前,总要让他们受些教训,免得日后出了武林不自量力,失了性命。
远处两兄弟蹲在树中,迟迟不见阵法动作,心里渐渐有了得意之色,却陡觉地面一震,两人险些从树上跌下去。
脸色大变,两人当即起身,蹬着树干飞速倒退。
震动越来越大,两人头上冷汗越来越多。
他们在山下布的阵法不止一个,事实上,在开头前五日,他们所有的精力都在设置阵法,因为阵法里可承纳的招式、剑法、术法,甚至于某些特定的机关都可以随着他们的意愿来设置改变,其实是最省力也最有用的招数。
而且一个接一个的连环阵,正好解了九九之数,多一个“一”便是杀阵,这个“一”丑奴儿只告诉他们口诀,并不敢教。
丑奴儿曾道:“其实我懂得阵法很少,但这一套阵法,却比世上八成阵法都让人忌惮。”
八十一个阵法,前十个只有困敌之效,当中各有十个偷袭的剑招,阻其行动能力,他们期望不大,能伤到头发就是万幸。
其后二十个阵法里除了剑招,还有掌法、迷音,阻其思考能力,他们只想让丑奴儿的思虑出现纰漏即可。
又后三十个里没有剑法,全是掌法,纯阳掌并天心掌,他们费了两天,几乎豁尽全身真气,将明里暗里的掌法深藏其内,一三之数为偷袭,二四之数为明招,但偶尔也要调换,全是随心所欲,只为消磨其力气、迟缓其反应速度。
最后二十一个阵法,里面有毒。丑奴儿曾道,毒乃死物,御物者人,人有错,而毒可杀人,也可救人,为恶者多擅毒,非毒之过,而人之过。是以,他们犹豫之后,还是在里面放了不少迷识草。
在经过前面三层阵法后,他的行动能力、思考能力、力气都有所迟缓,进入最后一层阵法时必定会有瞬间的空隙,若是迷识草在这一刻起了作用,那么丑奴儿即刻便会神识混乱,不辨东西。
这是他们的预想,但他们没想到自己辛苦五日的成果,竟被丑奴儿用极其霸道的方式给破坏了。
识破天惊的震动后,两人感受到一股澎湃的热量自前方出现,而后立马消散。
九九之阵,破!
“爹亲他……”
“竟用纯阳掌横推?!”度南行睁大眼睛,没想到丑奴儿温柔的外边下居然这么的强势。
留浮云欲哭无泪:“爹亲太不尊重人家的成果啦!都不一一试试!”
“……”
这才是江湖。
敌人不会按常理出牌,更不会在你准备好的路线上学会乖巧,能够一具扫清障碍,他们不会由任何犹豫。
丑奴儿在教他们要学会随机应变,永远不要相信“肯定没问题”,事情不发生,你永远不知道变数的可怕。
度南行心里一沉,反手拉着留浮云的手,冷道:“走,我们去剑谷。”
两人匆匆离开。
而丑奴儿大步走出数百米,看着树面上的留话忽而失笑:“小家伙,说了要用全力,还当以前过家家吗?”
剑谷这名字含义太明显了。
丑奴儿看着那两个笔走龙蛇的字,心里暗暗点头,两个小家伙的剑法也差不多可以出去历练了。
他走进剑谷,顿感谷内风停云留,好像时间静止了。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入头壳。
这里藏着一把剑,一把两人合力发出的剑,但这剑藏在什么位置呢?又会在什么地方攻击他呢?
剑谷里到处都是剑意,他们已经到了能发出剑意的修为了,虽然只是平常的剑意,但数量一多,便有些可怕了。
可怕的地方在于,他找不出那道真正要攻击自己的剑意。
而一旦被剑意伤到,那就说明此行是失败的。就算最后可以离开此地,也达不到此次考验的目的了。
丑奴儿也不由得小心起来。
“小家伙,”丑奴儿高声道,“我知道你们在这里,这剑谷不错,日后可以留下,护住我们的家。顺便说一句,方才的阵法,不合格。”
躲着的度南行就要搭话,突觉不对,因为丑奴儿说话的回音轻重不一,有个地方格外的重,丑奴儿离得远,没听见也正常,可他们要是再回答,离得近,回音的差别就非常明显了,丑奴儿立刻就能听见。
他沉着脸就要去提醒留浮云,谁知那漂亮的小家伙竟然对他眨眼。
还用你提醒?留浮云暗示道,我已经知道爹亲在动真格了,才不跟他搭话呢。
度南行眉眼一弯,冷色立消,并对他翘起大拇指动了动。
丑奴儿不见他们搭话,微微点头,看来方才的教训派上用场了。
不过,还不够。
方才是力量震慑,这个时候就该换个方法。
丑奴儿抬起头四处看,正要说话,人却突然一僵。
他脸色大变,抬头看向天空,又捂着心口咳了好几声,突然侧身倒在地上,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度南行大惊,那厢留浮云已经站了起来,想了想又蹲下。
苦肉计。
他们认定是苦肉计。
两人按捺不动,仍旧屈膝等待。
地面的丑奴儿颤抖地伸出手,声音越来越低:“小家伙……我咳咳……”
痛苦的脸色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额上的汗水也清晰可见,丑奴儿似乎在说些什么,可用尽力气也没说出来,只剩苦笑。
留浮云手指轻抽,抿唇不动。
度南行静静看了片刻,手上也渐渐捏成拳头。
稍过片刻,丑奴儿突然不动了。
度南行抓住树干,还是不动,却忍不住看看留浮云,却见对方也看向自己,用嘴型说了一个字:“等。”
等,等出结果来!
两人同时深吸口气,开始了等待。
半刻时,两刻时,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六个时辰后,天渐渐亮了。
晨曦洒满大地,在丑奴儿身上铺就一层金黄。
那张脸已无血色,好似一具僵硬的尸体。
度南行腿脚酸软,难以动弹,留浮云捏着拳头狠狠咽了口口水。
他有些害怕。
度南行咬咬牙,忽然在眼角看到一个东西,他对留浮云招手,有大半刻那人才发现他的动作,也顺着他的动作看到了拿东西。
一条蛇。
留浮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恨不得这蛇马上代自己去看看丑奴儿,他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
破开阵法丑奴儿虽然用了半个时辰不到,可他在地上躺了六个时辰,六个时辰都没动一下,虽然入定时他们可以几天没动,可那会儿他的脸色也不会这么苍白啊!
度南行摘叶成锋,灌注真气射到蛇的尾巴尖上。
蛇受了刺激,立刻爬出树叶,飞快地往外躲,但离丑奴儿还有一段距离,留浮云也摘了片叶子射了过去,蛇动得更厉害,直接游向了丑奴儿。
两人紧张地瞪着它。
蛇蜿蜒向前,吐出蛇信子,而后碰到了白衣。
它顺着白衣往上爬,长长的身体带着爬行动物的阴冷,眼里都是寒意。
它爬到丑奴儿身上,三角形的蛇头慢慢缠住了丑奴儿的脖子,而后忽然用力!
留浮云脸色骇然,游丝般的杀气简直要实质化了,但还是忍住了动作。
度南行诧异地看看他,竟有些对他刮目相看了,他一直知道留浮云聪明,可从不知道他这么能忍。
两人继续等着,然而不待多久,留浮云梭地窜出去,崩溃大喊:“混蛋畜生!你给我松口!”
度南行心里也是剧颤,那蛇身带毒,竟一口咬在丑奴儿脖子上!而丑奴儿纹丝不动!
“该死!”
度南行拿出随身弓箭,弓箭是丑奴儿亲自做给他们的,此刻木箭不假思索冲着蛇露出的七寸射了过去,竟抖了抖。他箭法很准,从学箭开始就从没手抖过,可看着那句白衣“尸体”,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长箭射中蛇的七寸,蛇的獠牙脱离了丑奴儿的脖子,像线团一样胡搅蛮缠,最后被留浮云一剑砍成五六段。
小家伙长大了,按人类的年龄算来大概三十来岁,可在妖的世界里就像个婴儿。
他双手发抖,不敢去碰丑奴儿,更不敢想象昨夜自己竟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丑奴儿那是还喊他呢,他说还念着自己,就像以前一样,温柔地念着小家伙……小家伙……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留浮云摸着他冰冷的、毫无起伏的脖子,终于痛哭出声,“不!!爹、爹亲……”
“怎么会这样……”度南行还是不敢置信,他跌坐在丑奴儿身边,如坠冰窟,“前、前辈?”
他顿了顿,指间触摸丑奴儿的脖子,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声:“怎么……爹亲!你不要吓我们,爹亲!爹亲!你醒过来啊……我们不要考验了……我们回去……对不起……对不起……”
丑奴儿脖子上的两个洞确实可怕,蛇毒也确实厉害。
两个孩子扑在他身上哭得天昏地暗,不妨丑奴儿突然叹了口气。
度南行还以为是幻听,留浮云怔了怔:“嗝……嗯?”
都哭地打嗝了,丑奴儿一指点住两人,坐了起来。
“‘百会倒在地,尾闾不还乡,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太阳和哑门,必然见阎王,断脊无接骨,膝下急亡身’,唉,”丑奴儿苦笑道,“这一关,不合格。”
两人转悲为喜,转喜为怒:“爹亲!”
丑奴儿轻咳一声,摸摸度南行的脑袋,话题一转:“要听你叫一声爹亲,真不容易啊。”
度南行瞪着他。
丑奴儿无奈道:“耐心尚缺,不够理智,观察不够细微,这是大忌。方才毒蛇咬我时,我其实有过避让的动作,你们若能足够镇定,未必不能发现。你们在我两侧不见防备要害,若我出手,你们头颈九处要害、胸腹十四处要害,我都可以动手。”
丑奴儿站起身,看着两个孩子,忽然冷道:“虽然我很感动你们方才的表现,但说实话,若我要杀你们,单单从你们露出的穴道破绽上看,就足以杀你们二十五次。”
“这一道关卡,不合格。”
悲喜几变,两人最后还是面沉如水。
静默良久,丑奴儿又蹲下来,解了他们的穴道,安慰道:“不过,虽然没有合格,但是……爹亲心里很开心啊。”
两人怔了怔,看着对方略显狼狈的样子,有些无言。
而后,丑奴儿又对两人道:“最后两个教训,人生在世,有的事情必须把握时间,不要错失良机,还有啊……人都是要死的,爹亲总有一天,也会离开你们,到时候,不要哭这么惨了,让我黄泉路都走得不安生。”
两人脸色一黑:“闭嘴!”
第三关,在群山万壑的入口。
丑奴儿摸摸脖子上的咬痕,微微皱眉。
毒性虽小,但还是让人有些不舒服,第三关是最难的,那两个孩子吃够教训,怒气在心,最后一关定然不好对付。
十二个时辰,已经过去了七个时辰,还剩下五个时辰。
最后五个时辰,不知他们会用什么方法来对付他。
丑奴儿慢慢踱步到入口,四处寻找线索与破绽,但惊奇的是,这关似乎没有任何的线索。
都非常自然。
丑奴儿正奇怪,却见两个哭得眼红的小家伙从前方走出,站在他前方脸色不佳。
“怎么?”丑奴儿调侃道,“你们打算跟我正面打一场?”
留浮云哼了声:“教了这么久,你就不想知道我们到底学到哪个地步了?”
丑奴儿眼里盈满笑意,却又道:“但若如此,你们这一关怕是注定不合格了。”
度南行沉默片刻,神情渐渐萎靡,渐又开口,话中又多了几分丧气,道:“我们知道你要走。”
“……”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你那次从镇子里回来就敦促我们练武,我们……早就发现了,”度南行眼睛又有些模糊了,声音却依旧倔强,哽咽道,“反正……反正你的本事我们都学到了,连蜕变大法都留下了,我们什么都学了……反正……反正留不住了……”
留浮云恨恨地跺脚,却是直接拔剑:“不必多说!拔剑来!”
寒光掠过,两人如闪电般攻向丑奴儿。
唉。
……
丑奴儿还是走了。
第三关,勉强算了他们合格。
走前提了一个要求,请他们在这座山中为自己立一座坟,日后有人寻来,就说自己死了。
度南行含泪应了,留浮云却在最后关头如小时候那般抱住他的腿,连着叫了十几声爹亲,听着好生心酸。
爹亲爹亲爹亲……你要回来的,你一定要回来!我们等你!
会回来的。
他只是要遵从花家母亲的遗言,要四处走走,给自己找一个意中人,找一段美好的、圆满的姻缘。
再不给自己找一个意中人,就真的要丢死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