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奴儿》花绮人

7、第 7 章

　　“此书是我裁，此鹿是我开！要想过此鹿，留下买路菜！”
　　白兔少年留浮云：“……”
　　白虎少年度南行：“……”
　　丑奴儿好笑道：“……阁下师从哪位山贼？”
　　黑虎眼睛一瞪：“别废话！给钱！”
　　小南行嘴角轻抽，一跺脚将愣头虎踩进泥地，小浮云啐道：“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吗？都被抓住了还这么横！小心我扒了你的皮过冬！”
　　黑虎脸色发青，嘴皮发抖，双眼发虚，顶着满头淤泥不敢再搭话。
　　丑奴儿打量他比小南行还要高两个头的身体，此刻被打地跪在地上啃泥，灰头土脸像是逃难来的。
　　修行不易，还不学好，偏要跟人学着打劫，打劫也打不好，口音怪异还说错字，长得雄壮威武偏偏只会些三脚猫功夫，被个小小少年给揍得鼻青脸肿，脑子更不灵光，被抓住也不知道服软，非得叫人吓一吓才知道自己的弱势。
　　“你几岁了？”丑奴儿好奇。
　　黑虎看出此人不简单，觑着他讪讪道：“忘、忘了，大概有千五百年了吧。”
　　哦，原来是头正常修行的老虎，比小南行大了有五百多岁，小浮云大概连他的零头都算不上，统共也就六七年，半点武功都没练，只知道跳上跳下。
　　丑奴儿想着想着，又觉好笑：“我父子三人在此生活一二十年，并不曾见过其它修者，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俺不是这山头的，”黑虎道，“俺是惹了厉害人物，俺待不下去了才躲这里来的，这里灵气充裕，就只看见两个少年，俺以为、以为……”
　　以为很好搞定，没想到又栽了。
　　丑奴儿暂不发表意见，而是问小浮云：“你确定要他了？”
　　小浮云蹦蹦跳跳地，小腿往后踢得欢快，兴奋地点头：“就他就他了！而且不止他，我还要组成一支老虎大军！我还要当虎大王！”
　　此言一出，莫说两头老虎愣住，就是丑奴儿也听着他远大的志向无言了。
　　虎为百兽之王，他的心倒是非比寻常的大……跟素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让一只除了可以化形便毫无威压的小白兔当一群老虎的大王，这……可能吗？
　　小浮云却不管他们怎么想，坠着丑奴儿的手晃来晃去：“爹亲爹亲爹亲……”
　　……罢了，将黑虎放出去，指不定还要祸害其他人，若能教他识得礼仪教养，日后或于天下有益也未可知。
　　丑奴儿看了小南行一眼，小南行反应有些慢，但此刻倒是非常明白他眼中的意思，于是手一抬，便将黑虎劈成狗啃泥状。
　　“先将他绑起来，消消戾气，”丑奴儿戳了下小浮云的额头，无奈道，“他身上恶气太重，若不一开始便镇住他，日后必会反噬于你。”
　　“耶！”小浮云心领神会道，“我知道，爹亲说过，这叫软硬兼施！先消其锐气，再缓缓图之。”
　　“然也。”
　　……
　　黑虎毕竟活得久，虽说自己化形不过三四十年，但难保说的是假话，旨在欺骗几人，丑奴儿不得不万分小心，不敢让小浮云过多靠近。
　　他们并未苛待黑虎，黑虎却日日不得安生。
　　只因山中来了两头老虎，并无其他野兽感靠近，黑虎被勒令不得出去，无法向往日一样捕猎杀生，浑身都不舒服。
　　丑奴儿看出他眼中杀意日盛，随后拿了两套佛经交给南行，让他盯着黑虎整日抄写念诵。前两个月倒还出了几起所谓“拼了，老子十八年后还是一条胖虎”的意外，两个月过去，黑虎不知是被打得记忆过于深刻还是丑奴儿带回来的佛经里藏了神异的力量，黑虎竟给自己剃了个光头，抱着佛经不大撒手了。
　　三人发现时，很有些不敢置信，待丑奴儿试探之后才发现，竟然不是作假。
　　黑虎被佛经中的宏大佛法迷住了，只觉某日醒来，天地清正，世界无边，生死不过小事耳，唯将佛经看得至关重要。
　　丑奴儿由是确定，自己随意选择的住处，恐怕确有些秘密。
　　黑虎剃了光头，身形就和倒拔垂杨柳的镇关西无甚差别，唯一比镇关西好的方面就是，他也将胡子剃了，脸孔就如同笑面弥勒佛突然露出的罗刹恶相，更加骇人。
　　丑奴儿盯着他看了许久，又拿起铜板翻出自己往日占卜的技能，卜了甚久，只卜出个俗世劳碌命来，怪哉怪哉。
　　要说佛缘，黑虎并非没有，可又怎是个俗世劳碌命？那不是说他难以超脱，修成真佛？丑奴儿虽没想过自己会捡到个真佛，但看他如此喜爱佛法，也盼他有所成就，瞧着卜卦却有些迷惑了。
　　丑奴儿只是一时忘了，这世上还有济癫和尚这种真佛。
　　济癫和尚虽考究过是个得道高僧，并非如话本子里面一样游戏人间，但若本身没些人间游历的经验，怎样也不会传出“癫”字歪传出来。
　　此话押后，暂且不提。
　　只说当下，黑虎用了半年啃完两本佛经，丑奴儿虽不信佛，但仗着自己对佛门典艺了解几分，私下略作考察，考察之后便拉着小浮云、小南行在洞中商量一件事。
　　“他有佛缘，该去正经寺庙修行一番。”
　　“不！”小浮云下意识拒绝，“爹亲！他才在这里待半年呢，我不想他走！”
　　黑虎这几个月对他不错，还教了他些俗世武功，虽然也是花拳绣腿，但玩到一起就分不开了。
　　小南行看看他，却第一次与小浮云意见相左，侧过脸道：“我同意前辈的做法。”
　　小浮云闻言大惊：“你敢不支持我？！”
　　小南行看向地面，抿了抿唇：“黑虎才来半年，读书也才三个月，却对佛法甚是喜欢。他喜欢修佛，我们要是阻止，对他不是很不公平吗？”
　　丑奴儿眨着眼睛看他，小浮云想当然是听不进去的，相比黑虎修佛这件事，他对小南行反驳自己感到更加愤怒，颇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我不准！”小浮云大吼道，“我就是不准！爹亲……爹亲你要是要送他走！那、那我也走！”
　　小南行震惊地看向他。
　　丑奴儿眉头一皱，却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严重的话，也有些生气，语气倒还温和：“这件事终究要看他的意见，他已改过向善，若是坚持要走，我们也没有理由阻止……”
　　“我就不！”小浮云眼眶一红，“就不就不！”
　　说完脚一蹬，拉着洞口藤蔓直接滑了下去。
　　丑奴儿倒吸口气，连忙去看，小南行已经下意识跟着跳了出去，并高声传来一句话：“前辈您去把黑虎赶走，我会找回小浮云的！”
　　“……”他是怨念已久啊。
　　小南行早年被打伤脑袋，确实傻了一段日子，但在丑奴儿开辟的洞穴里修炼一段日子，到化形时也就完全想起来了。而那时候，丑奴儿已经在教他读书、习字，为他量衣、做鞋，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关怀，他便没有说出自己恢复的事情，深怕丑奴儿将他赶走，但随着时间过去，他发现丑奴儿其实早就发现自己恢复，但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心里更加感动，再不担心会否离开的事。
　　而更让他离不开的是，他觉得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兔尤其可爱，化形后还特别漂亮，简直就和书上的金童一样好看。
　　他喜欢他，所以不叫丑奴儿父亲，若叫了，他不就和小浮云成了兄弟了？他才不想成兄弟呢……
　　有个俊美细心又温柔迷人的父亲，有个可爱漂亮又活泼聪明的小浮云，小南行已将自己当成自己的家，却没想到家里竟有来了头傻不愣登的黑虎。
　　现在，小浮云还与这黑虎与父亲、自己闹翻！
　　……那头黑虎一定要赶走！最好赶到天边永远别出现！哼！
　　这厢一追一赶，也未过片刻，小南云就逮住了躲在草丛中的小白兔好笑道：“你躲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你真的要和父亲生气？也不怕父亲伤心？”
　　小浮云变成人形，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小南行黝黑的脸，瞪着他的粗眉毛大眼睛问：“你为什么要他离开？”
　　小南行咧着嘴苦兮兮解释：“他也算是我们的朋友，怎么能阻挡朋友做喜欢的事情？”
　　小浮云揪着他的脸往下扯，气得眼泪直流：“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反驳我？我当然……当然知道父亲的意思……我就是一时舍不得……你最讨厌了，竟然不跟我同一阵线……”
　　小南行愣住，接着方寸大乱：“什么？！我、我以为你……你别哭了……我下次不反驳你了！以后都不了！真的！”
　　小浮云还是哭。
　　小南行无法，只好站在他面前抓耳挠腮，好好一只老虎，动作像只猴子。
　　小浮云偶然望一眼，登时破涕为笑，恨恨道：“谁让你看我哭了？你这么丑，快转过去！”
　　小南行抹了把脸苦笑，他可解释不通男大也是可以十八变的，他可是仔细想过这张脸了，长大后铁定威武挺拔、目带霸气！
　　小浮云自顾自抽噎了会儿，拉过他的手道：“回去回去啦，再不回去爹亲真的要伤心了。”
　　“嗯！”小南行笑开，“回去找爹亲。”
　　“你怎么不当着他面叫爹亲？你要是喊了，爹亲一定很喜欢的。”
　　“以后会有机会的。”
　　“以后？”
　　“嗯，以后。”
　　小南行信誓旦旦地握紧双手。

　　黑虎到底还是走了，就在第二日。
　　还是被小浮云给逼走的。
　　只因头夜两人回去时，那黑虎正张牙舞爪地扑向丑奴儿，两人呼吸大变，而后齐齐上阵给了黑虎连环十八套全身各方位送别拳。
　　黑虎被打得嗷嗷直叫，第二日就带着丑奴儿收拾好的行囊，怏怏离去。
　　“忘恩负义的东西！爹亲干嘛还给他准备东西？！让他当头流浪虎算了！”
　　小浮云一改昨日挽留态度，对黑虎弃如敝履。
　　丑奴儿与小南行相视一笑，不说什么。
　　黑虎使得是激将法，两人心知肚明，小南行昨夜还收敛了力道，今晨离别时也突来伤感，到底相处了半年，也不是没有感情，这遭分别也不知能不能再相见。
　　唉。
　　丑奴儿将抽了两本新书给他们，道：“你们这几日好好的，不要乱跑，好好修行，也该练练武功了，遇见危险就先躲起来，用暗号通知我就行了。我去送送黑虎，他脑子虽聪明了些的，但未经太多世事……”
　　“前辈担心他被坏人骗了？”小南行接过书问。
　　小浮云又冷冷道：“那也是他活该！”
　　丑奴儿在他头上敲了下，对小南行道：“你与他解释吧，心里留着结始终不好……我还是跟去看看。顺便给你们带两把剑回来。”
　　小南行想起那黑虎被自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点头道：“那前辈小心，我会照顾好小浮云的。”
　　小浮云想着小剑，也不多阻止了。
　　再叮嘱几句，丑奴儿便踏着山间树叶，无声消失。
　　不过片刻，他就发现了还在揉着屁股的黑虎，昨夜正是小浮云在他屁股上狠踢了几脚。
　　黑虎走得不快，大半日才来到城镇，站在门口呆了半晌，略有些慌乱，遂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呵呵笑开。
　　他笑起来，就正经是个笑面弥勒佛了，叫路人看得都欢喜。
　　丑奴儿隐蔽气息，没有惊动任何人，如一缕魂魄似的飘然于树间房顶。
　　有人晃眼看见，也只当是眼花。
　　黑虎穿过城镇，若有所感地往树林里走，丑奴儿遥看前方，那连绵山势里并不见什么寺庙，他却好像自有目标似的。
　　树林里偶尔有人，武林人、商贩、乞丐、樵夫、赶路人都有，经过黑虎时，都下意识侧目看了他一眼。
　　富贵乞丐同样如此。
　　他先是看了黑虎一眼，然后惊讶地咦了一声，目光随之片刻。
　　丑奴儿对这富贵乞丐有些印象，不免也多看他一眼。
　　黑虎脚步未停，丑奴儿淡然收回视线，仍只将富贵乞丐当成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又如清风一缕在树叶间流动，不到眨眼就消失不见，再出现，似乎只是从几十米后移动到几十外，发丝都未见动弹。
　　富贵乞丐略一挑眉，脚后跟蓦然一转。
　　世间有真佛，可丑奴儿前世在佛门不为修行，只为避难，对佛之真理无从掌握，更不解黑虎为何如此行径。
　　黑虎直接走到最远的那座山，然后再一座衰败的无人破庙里打开了一个极大的箱子，箱子里放着至少五百本佛经。
　　黑虎哈哈大笑：“阿弥陀佛，找的正是你啦！昨夜万佛托梦，说我该做个尘世佛，我便来了，果然没错。缘分！缘分！缘分！哈哈哈，是缘分啊！”
　　他连说四声缘分，四声缘分都对着破庙之外，好巧不巧正是丑奴儿跻身的大树。
　　说着包袱一扔，解下佛像身上满是尘灰的袈裟往自己身上一披，既不打扫也不歇息，直接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入定了。
　　他坐下的瞬间，破庙复新，灰尘尽除，而后庙身成寺，寺前有清渠，渠中几尾游鱼轻摆，红漆寺门砰地关上，焕然一新的牌匾上换上了新的名字。
　　回头寺。
　　丑奴儿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在他身后另一棵树上的富贵乞丐同样如此。
　　丑奴儿想了许久，还是没有明白，只好转身回头，欲要回山。
　　谁想一回头，便见富贵乞丐对他笑道：“朋友，你我又见面了，缘分啊。”
　　丑奴儿心下一惊，再度回头，然而枯寺败庙，空无一人，哪里有黑虎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