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奴儿》花绮人

6、第 6 章

　　明明不曾发生过什么，但丑奴儿第一次觉得自己脸上的面具有了字面意义上的含义。
　　他藏了起来，当一个人自尊心大到非同一般时，任何意外都会让他感到尴尬。
　　他自觉心虚地藏了起来，而且一藏就是一二十年。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他藏在深山老林，只有两只小兔子为伴。
　　苦境武林上的消息一概不听。
　　他在峭壁绝崖上开辟了几间石室，又想法子让里头通了光，然后回忆起许久未见修行的功法，日常只为小兔子寻找食物，才会在峭壁上飞来飞去，不知不觉间竟练就了一声绝世轻功，飞天入地不起半点风声。
　　白色小兔一直活着，黑色小兔却在放野时被一只蟒蛇咬死，丑奴儿只找到一滩血迹，最后只好安慰小白兔道：“小家伙，它转生了，你要好好修行，若是修成人形，说不定就能去找他了。”
　　未知是否他这句话起了功效，还是丑奴儿餐风饮露不知何时吃了什么仙汁妙果修为大升，身体年龄似乎永远停留了，身上也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气息，小白兔从此跟在他身边，修行也罢，散步也罢，竟不曾离开半步。
　　小白兔修行约莫三四年的样子，有一日竟模模糊糊地传了句话给丑奴儿，可惜丑奴儿正在出神，还以为是幻听，不曾注意。
　　小白兔怒气冲天，比狼崽子还快地窜出动力，比山羊还矫健地蹦下悬崖，又比蛇还诡异地消失在草丛里。
　　丑奴儿找到它时，它以如野火般吃尽几十米的野果，也不管有毒没毒。
　　“小家伙，小家伙……站住！”
　　丑奴儿叫住它，又心疼它的爪子又生气它的莽撞，更担心它吃了坏果子伤身体，这雪白团子若是中毒，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救治。
　　念念叨叨一路，小白兔总算听进去些，在他手心拱来拱去，以撒娇的形式聊做歉意，然后倾尽全力又传了一句话：“丑…丑。”
　　丑奴儿顿住，左右看了看，确定自己没看到其他人，接着才举起小白兔，问：“是你在说话？”
　　小白兔拼命点头。
　　丑奴儿倒吸口凉气，脸色巨变：“你是男孩儿？！”
　　“……”
　　小白兔默默无语，翻身又是好大一通闷气。
　　虽然丑奴儿也读过木兰辞，但决计没想到自己养了五六年的小家伙是个男孩子，自己居然也能遇上“安能辨我是雄雌”这等荒唐事……不过回头一想，女孩儿也没他这么闹腾。
　　不过从此丑奴儿就多了个麻烦。
　　这孩子迟早要化形，化形后就要教他读书认字，为他量衣做鞋，化形后总也算是个小孩子，不能亏待他，要给他一个快乐无忧的童年。
　　那么是否要继续生存在这山中就值得好好思考了。
　　丑奴儿思考了一天，五六年之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初离群索居确实有小题大做的嫌疑，遂决定问问小白兔的意见：“小家伙，你想不想到外面去？”
　　小白兔奇怪：“你又要觅食了吗？”
　　“……”丑奴儿静默片刻，道，“我是说去人间，在你化形后。”
　　“去人间干嘛？”小白兔出乎意料道，“人类麻烦得很，要是捉住我了不把我给吃了就是幸事，还是山里好，还可以修行，也清净，我还可以跟我的虎弟作威作福！”
　　“虎弟？”
　　小白兔瞬间来了精神，得意洋洋道：“我前日才在北边认了只老虎当跟班！厉害吧？”
　　丑奴儿真的觉得它厉害：“它怎么会认了你……我是说，它是老虎……它是吗？”
　　丑奴儿确认了一遍。
　　“当然！”小白兔耳朵竖得老高，得意洋洋道，“它本想吃我来着，被我推了块大石头砸中，碰巧傻了，竟把我当成救命恩人。我看它都成了傻虎，在北山应该也待不下去了，还不如跟我来这边称王，就跟你们人类说那个德什么怨的一个意思！”
　　“以德报怨，”丑奴儿没想到它还有这头脑，说话也越来越清晰，就是声音像个五六岁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不由皱眉：“明天我出去一趟，你叫你的虎跟班到山下来。”
　　“嗯？”小白兔问，“干什么？”
　　丑奴儿看看他：“习字，读书。”
　　“……”
　　小白兔又想暴走了。

　　隔日，丑奴儿带着两大箱书籍回了山里，还顺便带了许多布料、鞋垫、针线等等，累得满头是汗，一到山下就看见一只膀大腰圆的吊睛白虎，比人都高，看模样就知道是成了精的。
　　丑奴儿震惊不已，一边感叹吾儿了得，一边有后怕起来，这得多好的运气才能从白虎嘴下死里逃生？
　　无论如何，今后除了修行，多少算是有事干了。
　　是以从那日起，那深山老林中变有了一处奇景。
　　一位前面郎君在山壁上写字讲文，一只小白兔与一只吊睛白虎乖巧地蹲在前方三步之外的地面，用过大或过小的爪子在地面划拉，不时白虎还冲天大吼，被旁边白兔瞪一眼，那吼声就跟中途打了败仗似的偃旗息鼓了。
　　白虎虽然傻了，但威压还在，虫蛇鸟雀都害怕得紧，小白兔始终毫无所感，许是托丑奴儿修行得当的福。
　　不过约一二年，小白兔总算成了个伶俐可爱的少年，丑奴儿在他化形那日焦急等待，一旁早半个月化形的白虎少年瞪着如丑奴儿面具上的铜铃大眼也等待着。
　　……白虎少年的情况正是丑奴儿焦急的根源。
　　白虎化形时，仓皇不知所措，也不知该化成个什么样，丑奴儿翻开《山海经》给他建议，小白兔却直接指着丑奴儿道：“两眼睛两耳朵一嘴巴和带两孔的鼻子，再加一个传宗接代的□□，你看着办吧。”
　　丑奴儿无言以对。
　　白虎化形而现，便见铜铃大眼，皮肤黝黑，虎背依旧在，熊腰紧相随。
　　小白兔默了默，指着他全身发抖：“丑……丑煞我也！”
　　丑奴儿望天失笑。
　　少年其实非常英武，浓眉大眼，精神气派，长大后定然也是十分英俊的，可惜小白兔不大会看相，所以现在才觉得丑。
　　不知小白兔会化成什么样，若是跟自己像些……就好了。
　　丑奴儿却不知，躲起来的小白兔心里比他还要焦急。
　　他喜欢自己绯红的眼睛，喜欢丑奴儿的刀刻般的轮廓，喜欢丑奴儿挺拔的鼻梁，喜欢他略微上扬的嘴唇，喜欢他及膝的黑发，除了眼睛他都喜欢！
　　可是！
　　在化形的关键一刻，他回忆自己短暂而奇异的修行之路，一张快要忘记的人脸突然闯入脑海！
　　小白兔心里大呼糟糕，急得眼泪狂流，心中努力琢磨丑奴儿少年脸庞，尽力抛却杂想，几乎要崩溃的瞬间，化形了。
　　完了……
　　他变啥样了？
　　还像个人吗？
　　正在这时，外面等的心焦的两人担忧道：“小家伙？你好了吗？”
　　小白兔急得脸色通红，终究无可奈何，扒着石室边缘露出个头……
　　“我……我还像个人吗？”小白兔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们。
　　白虎少年反应最为明显，看着他成了呆滞状。
　　而丑奴儿静静看他许久，居高临下的样子让小白兔心慌意乱。
　　“是、是不是很丑？呜……肯定丑死了……”
　　小白兔哭得凄惨无比，丑奴儿才忙蹲下，哭笑不得地拿出面镜子给他道：“别哭了，乖……很好看，一点都不丑。”
　　小白兔胆战心惊地接过镜子，已经做好了毁容的打算，然而看见镜子里的脸后，哭声立止。
　　这张脸不丑，可以说相当漂亮。
　　丑奴儿的鼻子嘴巴耳朵他都能看见，除了剑眉绯目变成了漩眉绯目，一头兔毛般雪白的卷发，好像没有哪里不好看。但是一看，又觉得颇像另外一个人……
　　简直越看越像！
　　白兔少年不以为意，只要好看就行，可丑奴儿看了却觉十分怪异。
　　这张脸乍一看非常像自己，仔细看就越觉像某个大麻烦，这双漩涡眉更是明显。
　　这叫什么事？丑奴儿摇摇头，不再多想，拿出准备好的衣服给他套上，边道：“上次让你们想的事情，你二人可已想好？”
　　小白兔破涕为笑，正对着镜子沾沾自喜，也不搭话，白虎少年便道：“前辈，是名字的事吗？”
　　白虎少年叫他前辈，丑奴儿曾暗示它可以改口，同小白兔一样叫自己爹亲，它却不懂，丑奴儿便不再多言了。
　　这孩子其实不傻，他不愿叫就不叫吧。
　　小白兔这时反应过来，镜子一扔，也不等丑奴儿给他系好衣带，眼睛放光道：“你帮我啊。”
　　丑奴儿失笑：“你定然没有想过，是否？”
　　“哎呀怎样都行啦，你就帮我想个名字吧！爹亲爹亲爹亲……”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爹亲在想，”丑奴儿倒真被他难住了，一时竟没想起来什么好名字，便拉过白虎少年问，“那你呢？也要我想吗？”
　　白虎少年重重点头：“我只要你起的名字！”
　　“你们啊……”
　　丑奴儿想了想，带着他们到床上坐下，沉吟细思。
　　前世自己的孩儿受祖母赐名，含义庄重而直接，几无自由，这一世既不必如此，当取两个婉转而不庄重的，都说“女诗经，男楚辞”，不如就从楚辞里择出两个来。
　　两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对人形交流颇感新鲜，也不去打扰他。
　　逾刻，丑奴儿低喃道：“‘愿寄言于浮云兮……独茕茕而南行兮……’”他看向两个孩子，勾起嘴角，“留浮云，度南行，你们自己选一个吧。”
　　“我要留浮云！”白兔少年首先举手，“云是白白的，我喜欢。”
　　白虎少年想起自己一身白色虎皮，脸颊滚烫：“那……那我就要度南行吧。”
　　丑奴儿意味深长地说：“这名字果然衬你。”

　　少年修行不易，总喜欢漫山遍野乱跑，回来还是得丑奴儿帮他们洗衣缝补，还不如没化形前。
　　好在他们还知道学习，丑奴儿带回来的书内容虽博大精深，一时让他们理解也不过在表面，不过几年也差不多学完啃尽了，丑奴儿不得不下山再买些书，走之前看看两个孩子，又犹豫道：“你们当真不跟我出去看看？”
　　他始终觉得世间孩童玩乐甚广，困在山里不像回事，但两个孩子偏不喜欢，像是都很明白人心复杂似的。
　　小浮云小南行相似一笑，还是摇头。
　　他们就喜欢山里，有对方，有爹亲，可以读书修行放肆玩乐，就很喜欢了，书上的花花世界他们竟半点没好奇，奇怪得很。
　　或许是还没体验过人世繁华，红尘美好，不过红尘也有许多劫难，丑奴儿心里暗叹，这样也好，等他们心性坚定些，再长大些，实力更稳固些，再出山不迟。
　　过了十来年，丑奴儿第二次出了山。
　　人世还是那个人世，他戴着老旧的面具走在街上，四处寻找当铺，他怀中还有花家母亲留下的一只玉镯，买些书籍布料应是足够了，鞋子最费，针线也是，不知道能不能给孩子们带些吃的回去……
　　他正想着，一人突然撞在他身上，险些将面具给撞飞。
　　“哎呀！”那人及时抓住他的手，难怪歉意道，“失礼失礼，这位朋友没事吧？”
　　丑奴儿按着面具打量撞着自己的人，无追无赶，大路开阔，能撞上他也太奇怪。可当他目光放在那人身上，却蓦然失语。
　　他的打扮……像个乞丐，但没有哪个乞丐是如他一样富贵的。
　　他脸上擎着布满半张脸的怪异刺青，头上倒扣一个荷花帽，银簿衣，碧玉杖，珍珠鞋……这鞋穿着脚不痛吗？
　　那人见他怔住，笑着又问：“朋友，没事吧？”
　　丑奴儿微微摇头：“无妨。”
　　一句无妨后，他人便要急着离开。
　　那富贵乞丐却拦住他道：“就这样撞了人，不向您表达歉意，在下实在心里不安。”
　　丑奴儿隐隐觉得这话有些熟悉，却暂时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便道：“你方才已经道过歉了。”
　　富贵乞丐惊讶：“我有吗？”
　　“……”丑奴儿敛眸，“有的。”
　　富贵乞丐笑眯了眼，又举手道：“原来如此，那在下告辞。”
　　富贵乞丐将碧玉杖一转，笑着走开。
　　丑奴儿莫可名状，总觉得此人来得蹊跷，去得诡异，可他对此人毫无印象，更摸不着头脑。
　　不欲耽搁时间，丑奴儿继续寻找当铺。去了当铺，又进了书肆。出了书肆，再入足衣店。离开足衣店，最后寻到糖葫芦小贩买了四串糖葫芦，而后便直接出了城，一径冲着深山老林走。
　　这里路不成路，旁人极难想到。
　　他往这路直走不停，速度却半点没放松，直走了大半日才缓下脚步，却见一只雪白兔子从草丛里窜出，撞进他的怀里。
　　“小心！”丑奴儿面具被它撞下，手上的东西也被撞的满地，却抱着白兔笑出声来，“小家伙，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他是在和兔子说话，兔子也的确说了话。
　　“傻老虎和黑老虎打架啦！要争我们的山头，被傻老虎揍趴下了，爹亲你快回去把那只黑老虎也教化了！然后我就有两个跟班了！”
　　丑奴儿侧头避过它的三瓣嘴，又笑又皱眉：“居然还有老虎来抢山头……这山里成精的灵物这么多吗？”
　　兔子笑道：“哈哈，是爹亲选的地方太好！爹亲快别说了，我们快回去！”
　　说着兔子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地时竟化成个灵秀可爱的少年，双手举起一个书箱，两腿直蹦哒：“走啦走啦！爹亲走啦！快走快走！”
　　小家伙跳了两下，丑奴儿无可奈何，只好收拾东西。
　　小家伙倒是帮他捡着，只是头上顶着的书箱晃晃悠悠的，丑奴儿看着危险，便把他拉到一边让站着不动。
　　他天性好动，哪里能站着不动呢？于是目光忍不住乱瞟，一不小心便瞟到个发光的珍珠，在树下闪着漂亮的七彩光华。
　　他看了看丑奴儿，小心翼翼地挪步到树下，捡起珍珠观察，倏然笑开，自言自语道：“送给行哥哥好了。”于是便将珍珠收入袖中。
　　那厢丑奴儿收拾好了东西，唤他几声离开，小家伙才又蹦蹦跳跳地跟上去，二人当真亲如父子，越看越像。
　　越看也越像……
　　富贵乞丐跳下树枝，看着两人遥遥远去的背影，心情格外复杂。
　　“竟化形成这副模样……丑奴儿，小郎君……小郎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