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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兔子窝就在就在水缸边,水缸正在厨房旁,厨房很漂亮,井井有条,干净非常。
      丑奴儿刚蒸了条鱼,这会儿正无事可干,木匠巧手做的锅炉也不需他在旁盯着火势,想了一想,忽地从靠墙的十六个高木柜上端下一个水晶坛子,里面放的是母亲给他做的糖莲子,里头都是冰块镇着,他只吃过一次。
      素还真看起来不像是重口味……应该会喜欢吧?
      他想了想,又从水晶坛子的底层翻出几个不大不小、糖皮尤其厚的出来放进盘子里,而后带着装了十几粒糖莲子的盘子上了楼。
      素还真正盘腿打坐闭目小憩,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兔子耳朵,脑子里似乎在想些什么事,听见脚步声才睁眼。
      “母亲做的莲子,再不吃便吃不得了,”丑奴儿将盘子放在榻上道,“尝尝?”
      素还真还没尝,那小兔子已经刨走了一颗,也不管吃不吃得动。
      丑奴儿做佯怒状将它提到半空,冷笑道:“你倒机灵,也不怕噎着自己,快吐出来。”
      糖莲子不小,小家伙是吃不动这莲子的,说不定反把自己肠胃给梗住了,三瓣嘴动了动,倒也识趣地吐出。素还真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出清脆的声响,道:“味道不错。”
      丑奴儿将兔子放回他怀里,从盘子里找了找,寻了颗卖相不怎么好看的又给他:“这颗味道不一样,你再试试。”
      素还真并未拒绝。
      然后尝到满口辛辣。
      “怎么样?”丑奴儿兴趣盎然地问。
      素还真面不改色,还是道:“味道不错。”
      丑奴儿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当真没察觉出什么异样,不由奇怪地选出个差不多的出来放进嘴里。
      “……”
      素还真左腿放松地打直,笑吟吟问:“令堂所做,小郎君想必很是喜欢。”
      丑奴儿僵着嘴角笑了笑:“自是……喜欢的。”
      口涎微浓,他咽了口口水,起身道:“我去看看火,你慢用。”
      小兔子红通通的眼睛映着丑奴儿大步离开的背影,又不死心地跳到盘子里刨了颗莲子,却还未入口,已叫两只手指截走。
      素还真拎着它的耳朵放到一旁,忍俊不禁道:“小家伙,这味道太冲,你可吃不得。”
      说罢,他却将那莲子放入口中,咬得清脆作响。
      晚饭之后,丑奴儿一如当初为素还真烧来两桶热水,用二楼左边的机关吊上去,温度试着正好,又拿了崭新的睡衣出来。细想想,忙不迭又从柜子里取了皂角巾帕。
      素还真没有离开的打算,这个事实让他着实有些慌了手脚。
      当日是他“软骨头”不敢赶人,现在多少也算好友,更加不能赶人了。
      趁着素还真泡澡时,丑奴儿又往厨房少了一小壶热水放在桌上,而后坐在地板上逗那通身雪白的小家伙。
      “你好像变得颇通人性,”丑奴儿如有所思道,“成精了吗?”
      素还真在屏风后扬了扬眉,侧头看过去。
      丑奴儿摘了面具跪坐在香炉边,麻衣戴孝一直未曾脱下,粗糙的布料紧贴身体,体型并不强壮。素还真看得出来,这具身体里暗藏的力量与身体本身的不匹配,那不是一具经过战场杀伐的身体,可这个人……身上却又有着战场杀伐的锐气。
      即便他掩藏得很好,或者说,这具身体与他的灵魂格格不入。
      一个太年轻,一个太苍老,简直就像当初返老还童的自己。
      奇特的少年,也是个值得培养的后生。
      ……还需观察。
      素还真拿起睡衣换了,步出屏风,丑奴儿闻声而动,从香炉底下取出一条带着热度的巾帕递给他,起身道:“擦擦头发吧,要是太累,便先休息。”
      “你呢?”素还真接过巾帕,也坐在地上。
      “我没这么早睡,”丑奴儿笑笑,“你既在这里歇下,我总要让你睡个好觉。”
      素还真对着小兔子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句什么,丑奴儿没听清,便也不问。
      屏风上搭着素还真的衣裳,他方才跑过的木桶里都有着莲香,丑奴儿缩进水里,看着缕缕月光长舒口气。
      今日素还真来得突然,他着实有些累了。
      细微的水声传出屏风,小兔子逃出素还真轻抚的手,蹦蹦哒哒跳出门口,踩着两人的鞋子跳离楼上。
      田野蛙声阵阵,凉风清浅入户。
      素还真披散着头发,慢慢闭上眼睛,就那样坐着入定,许久未动。
      丑奴儿出来时,他的头发虽不滴水,却还是打湿了衣服。
      “……素还真?”他喊了声。
      素还真眉头皱起,并未出声。
      丑奴儿默了默,暂不打扰,只将他放在一旁的巾帕拿来擦干头发,曲腿坐在他身边,从纱幔迷离的月洞门望出去,看着朗朗清月沉思。
      时过不久,素还真静静地真开眼,目光看向自己手边。
      一缕湿润的黑色长发正搭在他手背上。
      丑奴儿忽然拍拍他的膝盖,奇怪道:“你怎么了?”
      素还真目光微移,扫向他及颌的刘海,他长大了一点,可十八岁,其实也还只是个孩子,头发一散,麻衣暂除,看起来更像个不知世事艰难的小公子。
      小郎君啊……
      素还真目光一深,道:“小郎君知道我的身份吗?”
      丑奴儿动作一顿,隐去目光里的意味深长,抬头又是满头雾水的样子,奇怪道:“你不是素还真吗?”
      他先前明明叫过他的名字。
      素还真又问:“小郎君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为何竟一点也不怕素某?”
      丑奴儿用指腹摸着巾帕的边角思考几秒,道:“为何要怕?”
      “上次在下满身是伤、眼瞎手断来到小郎君屋中,小郎君竟想都没想便救了素某,”素还真再问,“素某这两次来此,连普通平民都盛传在下已经身亡的消息,显而易见便是在下有意隐藏行踪,小郎君就不怕素某对你……采取行动?”
      采取行动?
      丑奴儿视线一飘,脑子里一时间涌起无数想法。
      莫非素还真真的是带了目的而来?莫非他打算与自己开诚布公?莫非他今次其实有所求?莫非他要将自己卷入武林纷争……
      然而无数个“莫非”,丑奴儿却并不记得自己先前有何破绽露出,总不能是两年前自己多准备了一个碗这种纰漏,他是素还真,虽然一路行来风波迭起,杀人人杀,但都是为了中原和平,丑奴儿曾猜测过,也许他甚至还有个让普通人视为不可能的理想,正如死前的自己。
      这样的人,会对一个不懂武功的平民做什么吗?
      ……不会。
      丑奴儿想清楚后,便又有些小心翼翼,好像这三年的奔波并未洗清他身上的怯懦,他还是曾经那个被父亲捡起的树枝打的害怕喊痛的软骨头,旁人一吓,就能吓出他根深蒂固的“真性情”。
      他怯怯地问:“什、什么行动?”
      素还真一时哭笑不得,却只揉揉他的头发,放弃道:“没什么,素某只是好奇罢了,只是觉得你也许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胆小。”
      你的直觉很准,丑奴儿暗道,而后又腼腆地抿唇说:“是你说的,我长大了,胆子也大了。”
      素还真手心升起一股热气,无奈道:“是,是素某说的。”
      两人湿润的头发霎时干了,丑奴儿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
      素还真道:“休息吧。”
      丑奴儿嗯了声,起身便去拿柜上的被子,素还真看见,又道:“小郎君要让素某睡地上吗?”
      他正举着手,听见此话不由回头:“啊?”
      “抵足而眠,”素还真撑着左颐坐在榻边,“你介意吗?”
      丑奴儿掂起的脚慢慢放下。
      能和武林上风头正盛的素还真抵足而眠,对一个平民百姓而言应该是荣幸的,这人还是自己的恩公。他现在是个平民百姓,当不应该介意。
      “好啊。”
      素还真靠里睡,丑奴儿居外侧。
      幸好被子够大,丑奴儿眨了下眼睛,他不习惯与人同睡,若是一时迷糊使出纯阳掌,那乐子就大了。
      而且,他有些莫名所以的尴尬。
      往日行军打仗,十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挤在一起也不觉什么,怎么现在……竟尴尬了?
      丑奴儿莫名其妙地思索着似有深意的问题,却半晌未想出答案,月色太亮,他轻轻转过身,对上好眠的素还真。
      素还真睡得很好。
      曾经也未武林支柱的人想起自己在武林风云中翻覆斗争时难以入眠的夜晚,不由奇怪。
      与陌生人睡在一起,不是该更加警戒吗?
      若是自己是坏人,若是自己趁此机会要杀了他?或是仅仅提起一点真气,可会吓到他?
      他一定会想,原来这个年方十八的少年郎君竟有这等实力,一定觉得自己背景不简单,会多番调查,而他定然调查不出来……也许他已经调查过了?
      一个武林领袖,随意下榻乡野,在陌生人的床上熟睡,这根本就不是一件现实的事。
      除非他认识自己,或者,他带有某种目的。
      丑奴儿眼神略微变了变,手指不由得握紧被褥。
      也许……他该换个地方隐居了。
      “在想什么?”
      素还真蓦地在他偷笑时睁开眼。
      丑奴儿诧异至极,竟噎了一下。
      “你……你没睡?”
      “我睡着了,”素还真看向他的手,“但你的动作太大。”
      是啊,他是至少三百多岁的武林奇人,微小的动作哪里能瞒过他呢?
      自己也该练练武了,荒废太久,竟连力道都控制不准。
      思绪微乱,丑奴儿有些走神道:“在想你。”
      素还真本无睡意,此刻心里莫名一动,略有些愉快道:“想我什么?”
      “想你……”丑奴儿猛然清醒,忙收了口,拿被子掩了掩,露出双眼睛看他,又露出了一个属于十八岁少年的腼腆表情,含笑道,“想你这么出名,而今竟在丑奴儿木屋落榻,不知底下这张床以后能卖几个价钱。日后若是将这里办成个客栈,也许会生意大好也不一定。”
      素还真豁然失笑。
      “若如此说来,你不是更值钱?”
      “嗯?”丑奴儿不解其意,“怎么说?”
      素还真笑道:“素某如此出名,能与素某抵足而眠的至交好友,难道不值钱?”
      丑奴儿露出嘴巴,也笑道:“他们怎么知道的?”
      “他们当然知道。”
      “怎么知道的?”丑奴儿微微撇嘴,故意顺着话题说下去,“他们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难道还能听见我们的谈话不成?”
      素还真哈哈大笑:“武林中有种‘慧眼穿云’的功夫,可以穿透你这木屋,感受到里面人的方位和形态,他们有很多人会这门功夫,怎么就看不见呢?”
      丑奴儿目露惊异,却又道:“可他们现在又没在屋外,还是看不见的。”
      素还真乐得看他妆模作样,也不戳破,反而来了兴致,更进一步道:“他们不仅能慧眼穿云,还能闻风识人,你身上站了我的莲香,他们自然能知道。”
      丑奴儿抬起袖子闻了闻,道:“可我身上并无莲香。”
      素还真眼里高兴,下意识扣住他的腰往怀里一带,两人瞬间没了间距,素还真还道:“你这样与素某纠缠一晚,不就有了我的气息?”
      丑奴儿瞳孔微缩,手臂贴着素还真不敢动弹。
      素还真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何话,语气动作都僵在当下。
      浮云飘过弯月前,挡着缕缕飞进木屋的光华。
      夜风陡歇,万物寂静。
      许久许久,田野里的蛙声才再入两人之耳。
      素还真松开他,丑奴儿立时往后退。
      俄而,素还真欲要说话,却见丑奴儿望着他一动不动,也是欲言又止。
      移时,丑奴儿轻轻拉着被子遮住鼻梁以下部分,闭眼道:“……恩公日理万机,早些歇息吧。”
      素还真默默看他闭眼,许久才道:“……嗯。”
      次日,清晨。
      丑奴儿睁开眼,清雅的木屋除了他,只有那只不知哪里踩了脏水又在屋里蹦跶的雪白兔子。
      他静静坐了许久,心里忽然涌起了些奇怪而复杂的情绪。
      很不好受。
      小白兔蹦到榻边,明明很是调皮的小家伙,此刻竟乖巧地用那三瓣嘴碰了碰他的手心,像在亲吻。
      丑奴儿长叹口气,戴上面具,穿好衣服,打了盆水上来,为小兔子清洗身体,又用帕子清晰木板上的兔子脚印……
      脚印四处都是,他擦了很久,累得坐在香炉边怅惘发怔,手脚像在战场上厮杀过三天三夜一样疼痛,呆呆地陷入挣扎。
      今日和往日一样,没什么不同。
      今日和往日一样,除了浑身无力,不大想动。
      小兔子又蹦到他手边,许久未动。
      丑奴儿捏捏兔子耳朵,轻若无声地问:“他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
      十八岁的身体,实在不好控制。
      小兔子歪着头看他。
      丑奴儿再要问,它又自顾自蹦开,远离了他的视线。
      ……
      生活一如既往地度过,近来武林上的争锋似乎并没有扩大到平民百姓间,公开亭传来的消息一件接着一件,好的坏的都有。
      木匠偶尔进果园与丑奴儿说些闲话,也看看自家墓碑如何,见打理得比自己还好,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果园的果子多了些,也卖不出去,丑奴儿便收捡起来,各家都送了些,也算打好邻里关系。
      听说武林上出了个新鲜人物,是个背着布袋的温柔俊年,叫崎路人,与素还真是至交好友。
      魔域始终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倒是黑白郎君代魔域杀了不少人。
      丑奴儿觉得这个黑白郎君与自己认识的黑白郎君差距似乎有些大,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想法。
      木匠告诉他,那个曾经几度守护中原出生入死的人遇见了一个女人,坠入爱河,但不知为什么,武林上很多人都反对得很。
      丑奴儿听到这个消息时,那只雪白可爱的小白兔不知跑去了哪里,心里正着急,便没多问。
      那小家伙不知何时开了慧根,很通人性,它可比那些真真假假的消息要重要得多。
      他找到那小兔子时,小兔子已经在猎人的宅院里养了大半年,崽都有七八个了,猎户知道他,还很不好意思,因为丑奴儿曾经也送过他苹果,好大一筐呢。
      猎户将那兔子还给了他,还附赠一只小黑兔,比小白兔更调皮。
      丑奴儿带着两只小兔子回到屋里时,木匠正好路过,便说起一件奇闻。
      “听说素还真喜欢的女子被迫与他分开了,有人便抓了女子威胁他,素还真为此杀了成百上千人呢?你说那些人怎么想的?不就一对小儿女要在一起吗?怎么还派了杀手去杀他了?还杀不过?这不自找死路吗?”
      “是吗?”丑奴儿摸着小白兔的耳朵,无甚感觉,“这倒的确是件奇闻。”
      木匠随后摸摸自己的胡须,笑嘻嘻道:“更奇的在后头呢,有人说咱们这苦境,原来只是苦集灭道……反正什么佛家云云的四境之一,是最落后的一境……丑奴儿你说,他们那些境界该是怎样的地方呢?要是都没有战乱,就好啦……”
      哪有这么好的事。
      儒家说侠以武犯禁,不是没有道理。
      一个人的能力要是超出平常人,而他又没办法控制自己这份能力向善,为贪嗔痴欲过度影响,走些岔路在所难免。
      最怕的是,有些人在岔路上一去不返。
      而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还不在少数。
      这里太乱了,还是离开吧。
      ……待在这里,危险又尴尬。
      “都怪你。”
      害他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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