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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别来无恙,”素还真观察道,“小郎君长高了些。”
      丑奴儿不再如当日般惊弓之鸟似的,却还是露出又惊又喜又愣又怕的表情,往果树边退了一步:“恩公?你怎会在此?你……你的手和眼睛何时好的?”
      他的惊讶没这么夸张,但也不是没有,素还真笑道:“小郎君胆子也大了些。”
      丑奴儿面上才缓过神,又腼腆道:“我长大了。”
      素还真愣了愣,哑然失笑,道:“是啊,你长大了。”
      他险些忘了,两年前初遇,他只是个抱着老人尸体失声痛哭的十五岁的孩子,两年过,他已经十七岁,身量都高了,声音也清润几分。
      素还真看看他头上的果树和身后大片果林,不由笑道:“我来办事,顺道看看你,看来你过得很好。”
      素还真说他“过得很好”时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丑奴儿只消一眼便能理解其中含义,遂随手摘了苹果给他,道:“是托了陌生人的福。”
      \"哦?怎么说?”
      “我的血缘生父教过我一句话,”丑奴儿回忆起记忆中已渐模糊的伟岸后背,也想起了他在站马上驰骋杀伐的过去,不由笑道,“乱世之中,不见身先士卒,何来太平盛世?”
      在乱世中祈求安宁的生活,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素还真目光一柔,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你的父亲当不是一般人。”素还真道。
      丑奴儿默了默,道:“在我的家乡,父亲是极忠诚的将军,官宦世家,常年征战沙场,偶尔也会有点顽固,他的确不是一般人……后来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同那些战场上保家卫国却被铁蹄践踏得无可辨认的士兵一样……一直到离开家乡,我也未找到他的尸骨。”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素还真,举起苹果,嘴角一弯道:“所以,这是犒劳。”
      素还真第一次看清他眼中的自己,有了瞬间的失神,而后才噗嗤一笑道:“……哈,多谢。”
      他抬手要接过苹果,手在触到苹果时忽停住,蓦然想到一件事:“你长大了,却不知面貌可有变化,素某能看看吗?”
      丑奴儿一瞬间想起那些借故摔倒要摘他面具的大胆女子,心下怪异一闪,迟疑不决地点了个头。
      他单手解了脑后的细绳,素还真却先一步取走了面具。
      丑奴儿惊了惊,下意识退后半步,这回是真的惊了。
      他看着素还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素还真手上的面具那么丑陋,与面具下的脸相比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别,素还真看他照旧闪躲的目光,视线慢慢落到面具上,轻笑道:“戴上吧。”
      丑奴儿不明就里,戴面具的速度倒是极快,而后将苹果塞到素还真手里,也不待素还真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果林。
      素还真在树下矗立,须臾,林中倏起躁动,带来万年果的味道。
      “……看来结果并不理想。”
      素还真摇头道:“他很聪明,并不想涉足江湖,在我出口前便已经拒绝了。”
      “哈,如今形势,你会容他拒绝吗?”
      “再看看吧,”素还真道,“他才长大一点,再等等,等他再长大些……”
      “何必多言?”那人冷笑,“你不肯找人代你涉足武林,便终究要自己踏上不归路,天雷殛顶之劫,你无论如何是避不过了。素还真,我等着给你收尸!”
      万年果的味道飘然远去,素还真垂首看着手中的苹果,无奈道:“收尸……师弟,你没这个机会了啊。”
      数月后,公开亭传来消息,北武林一代帝王金阳圣帝率领地中堡十三圣殿进攻中原,逼使素还真破了退隐誓言,天雷殛顶,灰飞烟灭。
      至此,中原被金阳圣帝占领,新一任武林至尊诞生,其暴虐统治,在中原点起熊熊烈火,烧得民不聊生。
      战乱劫火也烧到了这个村镇,丑奴儿却早在素还真寻他那日,便收了细软,带着二老的不解往南迁徙。
      待中原战火缭乱的消息传到他们耳边时,丑奴儿与二老已经在南方平静处开始了休养生息。
      二老感其先见之明,先时心中几分不满烟消云散,待其更如亲子,日日以儿相称。
      然后事不长久,二老先前逃难时落下的病根从未根除,这一遭迁移,终于熬不住了。
      在村落定居一年后,丑奴儿麻衣方脱,又戴上了孝服。
      老妇人先行离世,死前将丑奴儿唤到榻前,从枕头下掏出几只金簪玉镯予他。
      “我的儿啊,”老妇人本已吐词不清,却还是费力道,“当年逃难……这些陪嫁都用的……差不多了,就……就剩下……这点……给你……你……”
      丑奴儿眼泪模糊了双眼,哽咽道:“母亲……”
      老妇人枯朽的手抚了抚他的头发,语中含泪:“儿啊……前些年给你找……媳妇,也没适合的……其实母亲知道……她们都好……只是我的儿……太好了,母亲总……嫌弃,我的儿啊……日后要多出去……走走,找找自己的……意中人……别像母亲一样……挑剔……要自己喜欢……”
      “母亲,”丑奴儿两手握住她的手腕,“孩儿知道,母亲放心。”
      老妇人喘着最后几口气,暗沉沉的目光看向另一边,死气沉沉的脸上竟似露出毕生温柔,微微笑道:“老头子,我先走了,黄泉路上,我会等你……”
      花老爷蓦地淌下两行清泪,却点头回了个同样温柔的笑容:“你慢走,别着急,我可念着你哪,咱俩约好了,不喝孟婆汤,一道儿轮回,下辈子还抬着八抬大轿请你去……”
      说完这句,丑奴儿便敢手中微弱的脉搏彻底停下。
      老妇人走得很是安详。
      花老爷望着妻子,神魂落魄半晌,在门被风吹出吱呀的声后,豁然回神,发出了苍老又干涩的哭嚎,灰败的眼睛竟是蓦然一黑。
      花老爷在这一天瞎了。
      丑奴儿一边忙着料理老妇人的后事,一边为花老爷诊治眼睛,然而怎么看,这都是心病。
      花老爷年纪大了,本就受不得刺激,而今陪伴了一生不离不弃的妻子竟与世长辞,悲恸之极便是再多的药材,也保不住身体的安康。未过半年,花老爷将几张发黄的地契当票给了他,也如老妇人般叮嘱了丑奴儿照顾自己等事,另则吩咐他将自己与老妇人的身躯迁回祖地,而后便带着笑容赴了黄泉。
      安土重迁,古人都是如此。
      丑奴儿发卖了土地家产,辞别邻里乡亲,请就近的佛寺行了仪式,便驱车带着一个合葬棺材回到北方。

      这时候的北方,金阳圣帝已死,十三圣殿已散,往日对中原侵略的战火已渐平息,但又来一股魔域势力,素还真死而复生的消息正传得满天飞。
      丑奴儿有所耳闻,心里也欢喜,为二老刻碑的时候还私底下感叹过。
      他那位朋友生来就是为天下奔走的相,老人先前说得对,他的命尊贵,却不好,是个苦命人。
      他将花家二老的墓与老人父亲的墓放在一起,有几位同村人未料他们还能回来,也带着香火来拜了拜,安慰丑奴儿几句,劝他莫要过度悲伤,好容易回来,村里老人大多都去了,年轻人更该多多保重,让老人们走得放心。
      丑奴儿望着山底下三座坟墓,轻轻点头。
      果园无人打理,长得倒是很好,鸡鸭鱼鹅都消失了,里头还多了几座坟墓。
      修墓人没想到他还能回来,有些尴尬,丑奴儿只笑道:“想是几位亡者与我有缘,怕我孤单,才选在此地陪我的,少不得丑奴儿日后要关照些,清明重阳都替他们扫扫墓吧。”
      墓乃死者之家,更是生者之念,何其重要,几人当即喜不自胜,连声道谢。
      其中一位修墓人颇具热肠,是个远近驰名的木匠,中原有难时,多亏他的手工活才活下来,为表感激,特地找时间为果园翻土、给茅屋修缮,不仅送了他一座崭新的双层木屋,还送来几只小白兔、小羊崽,说是自家畜生刚下的,本也快养不起了,就送给了他。
      丑奴儿看他们纯白可爱,也不多推辞。
      奈何可爱的东西没有可爱的性格,三不五时跑的不见了,丑奴儿不得已便在果园周围设了围栏,整日拿着木棍四处找那几只不归家的兔子。
      “小家伙连胡萝卜都不吃了,”丑奴儿拿着木棍四处戳了戳,自言自语道,“难道苦境的兔子不吃胡萝卜吗?”
      苦境的兔子当然是吃胡萝卜的,但如果有比胡萝卜更好吃的仙丹放在面前,就不一定了。
      丑奴儿找兔子找得不亦乐乎,却未料那兔子其实在素还真怀中睡得正踏实,而素还真正在他木屋的二楼软塌上睡得也踏实。
      二楼无门,只一个木制月洞,木匠虽被逼得练出一手好伙计,但不知怎么想的,二楼整体看来就像女儿家的闺房,轻纱垂曼锁在月洞两旁,地板刷了桐油清滑细腻,床榻边放着梅花屏风,屏风后是个低矮长木桶,木墙单独开了矩形格窗,可以躺着沐浴,可以欣赏夜景,还可以自由漏水,直接顺进沟渠,再流进后面新添的花园,还不知从里翻出个虽然破旧却古朴的香炉,半月窗前还放着颇大一面铜镜。
      丑奴儿对那浴桶的设置很是满意,其余就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谁知木匠大咧咧地告诉他,那是为他未来的妻子设计的。
      丑奴儿回到自己的“婚房”,看着月洞门口前精致的黑色长鞋思量片刻,轻手轻脚地进了门。
      素还真正侧躺在床上,拂尘耷拉一边,眉心沉沉皱起,雪白的兔子就在他肚子上跳来跳去。
      它似乎被清洗过了,木板上也没留下脚印。
      丑奴儿对它摆摆手,小心翼翼地弓着身体去抓它,又恐它跳动太大,惊醒素还真。
      兔子像是看出他的意图,偏在素还真肚子上跳了下,丑奴儿立时不敢动了,须臾,见兔子动了动耳朵,头偏向一边,丑奴儿抓住机会,又往前进了一大步,蹲在塌前揪住了它的耳朵。
      小兔子霎时身体拉长大半,小短腿蹬来蹬去,绯红的眼睛狠狠瞪着他,丑奴儿嘴角微微上扬,得意地弹了弹它的小肚子。
      他轻轻一弹本也没什么,谁想这小家伙竟发了火,他在素还真身上待得好好的,偏被丑奴儿打扰,这时脾性一上来,竟发狠地手脚大动,丑奴儿没想它还有这力气,竟一时没抓住,让它从手心里溜了出去,登时有些着急。
      手臂按着床榻去抓,那小兔子仗着灵活,见丑奴儿隔着人不好动作,便在里侧好不嚣张地跳动。
      这小家伙好像……聪明了些?
      丑奴儿皱了皱眉,半跪在榻上,手臂伸得更长。
      小兔子知道危险,突转了方向,要往素还真头上跳过去,丑奴儿吸口气,忙伸手去挡,谁想它竟是虚晃一招,在丑奴儿不及防备时踩着他的手臂,跳上肩膀,反而跳到他身后去了!
      丑奴儿身体被踩得不稳,顿时压在了素还真身上,还没起来,便被人拦腰拖上床。
      他怔怔地看着素还真,还未反应过来。
      素还真微眯着眼,睡意尚未完全消失,眼底朦胧,好像带着看不清的深意,右手从侧面提着一团白色,薄唇轻启:“好久不见,小郎君。”
      “小郎君”三字听在耳中仿佛带着某种余韵,让丑奴儿忍不住摸摸面具,怔忪道:“嗯,好久不见……素还真。”
      素还真眼波微动,忽然松开那团雪白挣扎的兔子,将他的面具推到额头之上。
      丑奴儿惯常地闪躲,偏头眨了眨眼睛,瞧着又在床上蹦来蹦去的兔子,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你又长大了一点,”素还真取下他的面具,红绳寸寸扫过乌发,看着他湖蓝双眸,感叹道,“……小郎君已经十八岁了啊。”
      丑奴儿想了想,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都说你……”
      素还真笑了笑,手掌扶着他的腰毫不费力地将人抱坐起来,丑奴儿忙抓住小兔子往旁边微挪,素还真似无察觉道:“天雷坪上武林事,你想知道?”
      丑奴儿揪着兔毛下意识要点头,却又想起这件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就算知道也没什么,但素还真这样问似乎就有点别的意思在里头,回得不好恐后患无穷。
      迁延少许,丑奴儿将兔子放到他怀里,微微一笑:“武林事还是留在武林罢,现在时间刚好,我去给你做饭吃。”
      说罢,他已迅速逃出了屋子。
      素还真捏着兔耳,但笑不语。
      十八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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