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奴儿》花绮人

3、第 3 章

　　剑伤、掌伤、真气之伤。
　　剑伤已被人治好，只是留了个浅浅的印子，而掌伤可以药物缓解，活血化瘀，但真气之伤……
　　素还真唯一的眼睛露出笑意：“丑奴儿，多谢你了。”
　　丑奴儿放好清蒸的鲈鱼，肩膀一颤，而后惊喜道：“恩公，你怎么醒了？！”
　　“……”
　　还装。
　　素还真撑着被褥要起来，丑奴儿看他那手臂颤抖不停，眨了下眼睛上前，犹犹豫豫的两手扶起他来，又从桌上倒了杯热茶过来，小声道：“恩公受了好重的伤，竟倒在屋外，我还以为恩公从此醒不来了呢。”
　　醒不来还往备齐两人份的饭菜，倒是有心了，素还真似笑非笑道：“多亏小郎君帮忙啊。”
　　丑奴儿不好意思地笑：“哪里，我只是替恩公包扎了伤口而已，也不敢乱用药，也没做什么。”
　　素还真又笑道：“丑奴儿这回说话倒不结巴了，莫非是被素某吓好的？”
　　“……”丑奴儿尴尬地摸了摸面具，“父亲总说，人一急起来，什么都可能发生的。”
　　素还真慢悠悠喝了口茶，虽然是劣茶，他却像在啄饮上等香茗，断手瞎眼满身是伤披头散发就像个假象，丑奴儿颇有耐心地等他喝完，然后才问：“恩公才醒，想必肚子一定饿了吧？不如一起……”
　　说完，他就看着自己下意识准备的两个饭碗顿住。
　　……此地无银三百两。
　　素还真刚想点头，又为难地看着自己的头发，道：“小郎君可否借素某梳子一用？”
　　丑奴儿看看他的断腕处，想了想，道：“恩公若不介意，我可以替恩公束发。”
　　素还真当然不介意。
　　丑奴儿从床头矮柜中取出一把木梳，木梳是最普通的货色，好在十分干净，丑奴儿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根发带，比他身上的麻衣还要雪白，正配得上素还真一头雪丝。
　　发丝有些结叉，可见素还真这段时间过得相当辛苦，丑奴儿很是费了些功夫才将头发理顺，又不觉在发上多摸了两把，一不小心却看见镜子里素还真打量的视线，顿时头便低了下去。
　　“好、好了，”他又恢复了小心翼翼的模样，别扭地站在素还真身后，捏着梳子一边腹诽莫名其妙一边道，“恩公看看……合不合适？”
　　只是一个简单的马尾，多添些少年意气，有什么合不合适一说？
　　但素还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笑了笑：“小郎君巧手。”
　　丑奴儿更觉尴尬，干脆便一直低着头，也不多说什么，搀着人吃饭，吃完饭又收拾桌面，然后打了桶热水为素还真擦洗……
　　他是愈来愈尴尬，素还真反倒半点没有异样，总是盈盈笑道：“辛苦小郎君了。”
　　丑奴儿实在听不过他次数渐多的这句话，埋头替他擦拭手臂的时候轻轻道：“恩公上次救我性命，我未曾道谢，心里一直不安，还请恩公莫再说谢了。”
　　再说他面具都要烧起来了。
　　素还真凝视他低垂的睫毛，喃喃道：“所以素某才要说谢啊。”
　　丑奴儿动作一顿，收了巾帕道：“恩公又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素还真摇头不语，看他端着水盆出去，转头入了厨房，月色从门缝里挤出来，还映着他忙碌的背影，一侧头，难看的面具就瞪着铜铃大眼回望素还真。
　　素还真失笑，看向窗口。
　　窗边影影绰绰的树影张牙舞爪得猛扑而来，带着骇人的冷意，素还真无奈道：“……师弟，你我好不容易恢复自由身，就这般迫不及待谋划后事吗？”
　　窗外的人冷笑：“哦？原来叫我来的人不是你？”
　　素还真拿起拂尘，穿好衣服，道：“是我，但素某明明约的是四琴武宫。”
　　“四琴武宫只有一人，却不是你，”那人道，“藏在平民百姓人家，难道就没有危险吗？”
　　“力竭而至矣。”
　　“呵，走吧，你还要在这里待着？”
　　“怎会？”素还真看看丑奴儿，“……走吧。”

　　丑奴儿平静地度过了自己在苦境的第七个年头。
　　在第七年的第二个月，也就是素还真从茅屋里不告而别的半年之后，丑奴儿终于拿到了父亲在成衣庄定做的冬衣。
　　欧阳世家倒了，据说是被素还真联合各路高人斗到的。于是原先的老板便拿回了成衣庄，颇讲信誉的将旧年欠下的债还了，拉回好一批老顾客，在乡野还传为一时佳话。
　　战火到底没打到这里来，村头花家二老也狼狈地回来了，老泪纵横地将祖宅盘了出去，和垂暮的夫人买了两三间木宅，靠着卖祖宅留下的薄产营生。
　　丑奴儿便寻去，要将果园归还，谁想二老见果园打理得好，连连点头，又见丑奴儿戴孝一年未除，越加感动，一时竟没答应。还总爱在人前人后夸他，也总可惜自己的女儿看上个浪子，逃难途中跟人跑了，话里话外听来，竟是有意收丑奴儿当个义子。
　　丑奴儿也听出来，却没说破，只是三不五时带些瓜果蔬菜、钱粮盐油过去看看二老。
　　又过半年，花家二老身体略差些，丑奴儿干脆在他们宅院住下，每日端茶倒水服侍起来，整日家都是财迷油盐酱醋茶这些平常事，连女工都学起来了。
　　二老又是感动又是心疼，也没个名分，让人家伺候着像什么事？于是，便和当初的老人产生了一样的想法——要给丑奴儿找个能照顾他的媳妇。
　　二老私底下叫媒婆坐在屏风里头，然后让丑奴儿摘下面具与他们一起吃饭。
　　一年多了，少年模样的丑奴儿更见几分成熟从容之态，眉眼更温柔，脸型更清俊，头发更长，说话的声音也充满魅力，大度优雅，转眄流精，大多说女子能顾盼神飞，少见男子也有这样的，还更加英俊迷人，媒婆看得都呆住了。
　　这乡野之地哪里有过这样的贵胄公子似的人物！
　　这笔生意做成，自己家的门都要被岂不是十里八村的姑娘踩平了不可！
　　二老对媒婆的表现相当满意，又千叮咛万嘱咐叫找个好的，模样好些，性格最重要，那些善妒的悍妇、没读过书的、手脚有不干净的女子一律不要，怕玷污了自家儿子。
　　二老将丑奴儿当儿子看待，丑奴儿却万没想到二老竟给他打起这个主意，不然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摘下面具了。
　　丑奴儿将这件事情当成目前为止遇到的最大危机，不想这危机还没在自己面前捅破，媒婆先不满意了。
　　“这女子好是好，就是眼睛是个对眼。”
　　“这个姑娘……一天怕是得吃十顿饭吧？”
　　“她家不是有一堆好赌的亲戚？不行不行！”
　　“哎哟这像个什么事哦！老头子你看看，这女孩嘴角还有拳头大一颗痣哩！”
　　“我说媒婆，你怎么把隔壁村的寡妇都介绍过来了？！”
　　半年过去，媒婆找了百多个女子，硬是没一个入了二老的眼，媒婆被气得脸黑无数次，可看见丑奴儿那左右为难的样子心里就是一软，又忍过去了。
　　这一来二去，媳妇没找到，丑奴儿原来是个美男子这件事倒是传得风生水起，叫他那果园都不得安生，跑来买果子的姑娘比果子还多，其中也不乏些看不惯找事的小流氓，而后便多了丑奴儿原还文武双全的传言。
　　“唉……”
　　丑奴儿心乱如麻，二老身体眼看不好，近来连看说话都有说着说着睡着的，宅院里要请个照顾老妇人的婶娘了。
　　可怎么请是个问题，请来是否能照顾好老妇人也是个问题，更重要的是请了人没住的地方，自己搬出去倒不是不行，但又怕突然出了事照顾不及……
　　正烦恼间，他突然嗅到一阵清淡的莲花香。
　　“小郎君有心事？”